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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2.0 ...

  •   “缪,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是你能离开的最后机会,我说话算话,若放你走,我绝不会出尔反尔再把你追回来。”
      入夜,美人榻间,爱与缪同床共枕,却各怀心事,爱知缪和她道不同不相为谋,结局总会是背道而驰,便要趁现在还来得及,及时斩断无端因果,把缪还给她自己。
      “爱,我不是君子,但我也遵循君子之道,既已向你许下誓言,陪你左右,助你复仇,我便不会轻易食言,你推我、赶我、拒我,我都执此心意不改。”
      缪没说出的半句话是,且你已是我的娘子,夫妻同心,我岂有贪生怕死,独自苟且之举,怕增添爱的负重,缪便是憋着没说出口。
      爱不再多作坚持,缪的执拗上头,她是领教过的,倔得十头牛都难得拉回来,她合上双唇,手触到缪腕上已结痂的几道割痕,细细摩挲,忽而自心底涌起一番莫名的情感。
      “爱,你我身背家国情仇,定不能做这黔首白身太久,这我是知道的,能与你在此处做一对假夫妻,偷些清闲日子,我已万分知足。这趟回去,前有诡计多端的温王,后有你蓄谋已久要除掉你的手足,你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让你独自归返。”
      缪回握住爱的手,爱的手指有凹凸不平的针刺孔洞,那是她白日里学习女红留下的痕迹,尽管她善于观察环境,但这细致的活计她是一窍不通,针线拿在手里,绕来绕去的穿了两个时辰,愣是没参透原理,引得阿婆笑得乐不可支。
      缪依然会心疼爱,当她更直观地了解了爱的身世经历之后,之前对她所有的误解,如性格残暴、嗜血无情此类的想法都有了些微的改观,她想拥抱爱,可身下褥子里的短刀却把她硌得生疼。
      “爱,你且当我是自言自语吧,你可以不必理会我的聒噪。我曾听部下说过,离我们很遥远的北方一到冬日便会被漫天的大雪覆盖,我自小生在兰国,长在兰国,炎天暑月过得多了,不足为奇,倒是这鹅毛大雪,我还未得见,父王总对我说,等我兰国纵横捭阖,把这天下国土收入囊中,莫说落雪,就算是蓬莱仙山,车马能行就都不在话下。我不是小孩子了,知道父王是在欺骗我,哄我踏实行军作战,顶着‘公子缪’的头衔继续欺瞒国人,我无所念无所求,宿命或许本该如此,我没得选,便听从父王的命令行事,甚至每次出征我都会暗自祈求,若能把性命丢在这金戈铁马之下,也算值得了。”
      缪说到动情处,哽咽锁喉。
      “可我为何偏偏碰到了你呢?在你面前,仿佛我所有的信仰都是海水冲刷的散沙,溃不成军。”
      “我说的这些,你未必能懂,莫怪我自私,我不吐不快,只想着你不懂也罢,我说出来心里就舒坦了,不是强求你理解我,顺从我,相思之事本就难以控制,我们皆是女子,若归于世俗,天理不容,可我不曾后悔过,时至今日仍在奢求一切了结后还能与你策马同行,天地之大,四海为家。”
      自顾自地说着,谬言辞恳切,忽见身旁爱的酥手递来一物,接过举起,闻到竹香,借着洒进屋内的月光,看得细长的触须,竖起的翅膀,蚂蚱的轮廓居于掌中。
      “若我们都能活下来,便一起去你说的北方看雪吧。”
      爱已侧过身,面向泥墙,但她轻得如同羽毛落地的声音,在缪的胸膛激起层叠的涟漪。
      “嗯。”
      缪将竹叶蚂蚱放入胸中,与戴在颈上的香囊并齐,翻身向后。背对着的两人同盖一被,缝隙却足以塞入第三者。

      命运纠葛,总是弄人。
      陡然一颔首,岁月压在双肩。
      骤然一举目,畏惧轻易挂牵。
      浮生流光溢彩,冥冥中若是强渡流年,留不得身边一生人。

      “娘子,我眼浅,愿你常有好梦相伴。”
      “夫君,你便是我一场好梦。”

      雄鸡高啼,爱提起收拾好的行囊,其实身无长物,没什么需要特意带上的。
      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缪,某次征战时身边有士兵负伤,爱与其他将士将其送至军医处,看到军医诊治,学了些关于药理的肤浅皮毛,懂得如何制作蒙汗药用于迷晕敌人来自保,她奋勇杀敌,没怎么使用过这制药之法,哪曾想今日却是用在了枕边人的身上。
      缪的睡颜稚嫩,多日的田耕生活磨去了她冷厉的棱角,英气逼人的脸庞看着也柔和了不少,许是正沉浸于幻梦仙境,她嘴角上扬,睡得安稳。
      爱想用手再抚一抚缪的脸庞,可伸出去又收回来,她怕自己难分难舍,对这假夫君再有留恋,便迈不开复仇的步伐。
      情爱一事,真是累人。
      狼女鼻头酸涩,她抬手搓了搓,虎口处落下几滴冰凉。
      门前的田地,栽种的种子生出了些绿意,被风吹拂,接不住沉甸甸的朝露,颤动着弓下腰身。
      若她醒来看到了,必定很高兴。
      爱的脸很怪异,在哭也在笑。

      步行了半日,在途经的驿站借了一匹快马,扬鞭疾跑,赶在天黑之前赶到了温国的城门前。
      守门的士兵远远望见一个妙龄女子骑着马疾驰而来,还道是邻国逃难来的百姓,打着哈欠想要把她拦下,待女子下马,周身狠厉之气森然袭来,定睛一看,才看出是爱公主,她一身粗布麻衣,没了身披战甲时的英姿勃勃,怕她生气怪罪下来,赶紧双腿跪下求饶。
      “求公主恕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公主来,实在是罪该万死!”
      “既然你现在认出来了,还不给本公主开门吗?”
      爱找回了往日的气势汹汹,她的威风向来不只是铠甲给的。
      “是是是,这就开这就开。”
      士兵唯唯诺诺地应着,连滚带爬地招呼左右把城门打开。
      望着爱的身影隐入城内,士兵忽然疑惑。
      “不对啊,大皇子不是说爱公主已经阵亡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好好在这吗?看着毫发无损啊,莫非是信息有误?糟了糟了。”
      士兵立刻唤来小厮,让他马上进宫向大皇子通风报信。

      “你说什么?爱不但没死,还回宫里来了?”
      大皇子本是卧在榻上,有侍妾在一旁给他喂食水果,好不惬意,听到小厮禀报,他瞬间怒气爆发,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盛放水果的桌子,喝退了侍妾和小厮后,大皇子一阵心乱如麻。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派出去埋伏的杀手分明回来报说爱已经被他们杀死在行军路上,他们还放火毁尸灭迹,把爱烧成了一把灰烬,难道爱是狸猫,天生九命吗?还是……”
      “还是你被你推心置腹的亲信摆了一道?”
      愤怒的自言自说被清脆的女声打断,大皇子抬头,那恨不得碎尸万段的眼中钉肉中刺正笑得灿烂,倚在门框。
      “王兄,看到我你心情如何?我算是你的意外之喜吗?”
      爱跳下门槛,转身把门从里面拴上,隔绝了外面的日光,室内顿时阴冷乍起。
      大皇子的侧殿不大,这间房间是他专门为了满足自己的癖好而打造的,当朝太子好淫人妻子这一秘事,知晓的人寥寥无几,爱也是偶然撞见他的手下人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扛着一个不断蠕动的麻布袋行至侧殿,好奇作祟,爱跟到这里,躲在房顶上,揭开瓦片向下张望,才发现了大皇子的秘密。
      本不想做潜邸帘窥壁听的窥牖小儿,可这无耻下流的王兄欺人太甚,知爱看不得什么,他便有意差人活捉了几只小狼崽,编造与爱探讨要事的谎话,把爱叫到近前,让她亲眼看着小狼崽被割喉放血,气没断掉那么快,可怜的狼崽还未搞清楚因何遭受这无妄之灾,下肢踢蹬着,呜咽呼唤母亲,可听到的只有大皇子猖狂的笑声。
      大皇子平日里在人前装得斯文有礼,回到自己的领地便卸下伪装,恶劣嘴脸更甚于一般的市井无赖。当温王刚把爱接回宫中时,他便看上了爱的美貌,即使当时爱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也丝毫遮掩不住她灵秀的容颜。色心大起,大皇子趁一月黑风高夜,逼入爱的寝宫,他知父亲只是把爱当做杀敌的工具,不带任何情意,他就肆无忌惮地想迫爱就范,爱一口咬在他的肩头,将他咬得吱哇乱叫,这才悻悻离去。
      但今后梁子是结下了,相较于只知道浅层功夫的长公主,大皇子欺辱爱的手段更为阴毒,得不到爱就往死里狠狠折磨她,这就是大皇子的目的。
      如今,这目中无人的大皇子看到爱狞笑着步步逼近自己,他慌张地跑到门边,想要把门打开,却被爱飞脚踢到后面,背撞到床榻,又是疼得张牙舞爪。
      “爱,你反了吗,我是你王兄,温国太子,你敢伤我?”
      大皇子心存侥幸,认为自己身份比爱的尊贵许多,谅受制于人的狼女不敢轻举妄动,声音当即提高几度。
      “这是我的侧宫,我的地盘,你仔细想想,要是我有什么不测,你还出得去吗?我只需要叫一声,护卫立马就能进来,你现在离开,我会当做没见过你,你该去哪就去哪。”
      “王兄,看来你是被吓得不轻啊,我没变成你想要的孤魂野鬼,你很失望吧?没想清楚的人是你,你是什么处境你还不知道吗?你的护卫都已被我摆平,他们和你一般,不学无术,三脚猫功夫,全不是我的对手,包括你派去伏击我的杀手,擒贼先擒王,我不需把他们全都清理掉,只要杀鸡儆猴,就轻松多了。”
      爱一脚踩在瘫坐在地的大皇子手背上,力道很大,前后碾压过他的骨节,清晰地听见骨头断裂的声响。
      “我的护卫是个顶个的精英,就凭你一个女子,能把他们打倒?信口雌黄!来人啊!来人!有人行刺!快来人!”
      大皇子仍在负隅顽抗,他本能地强忍疼痛把手从爱的脚底抽离出来,想要活动手指,却发现四根手指都已无力地下垂,紧接着断骨之痛如同凌迟般如约刺入身体,又如千军万马在手上蛮横冲撞,时而是重锤击打的感觉,大皇子捂着手不停地朝着门口叫喊,可没有人给他回应。
      “王兄,太犟对现在的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都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是吗?那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东西你很熟悉吧,不用我再多做介绍了!”
      爱把一直提在手里的木盒子砸到大皇子跟前,盒子不稳,倾斜着盖子被震开,里面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滚落出来,滚了几圈,停在大皇子手边,两只大睁着的眼睛充满惊恐地盯着大皇子。
      大皇子认出来了,那是蒙面人头目的头颅!
      “啊啊啊!”
      从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大叫,大皇子双脚扑腾,腚下极力挪动,往后退到无路可退,冰冷的水晶玉榻折却了方才的心旌神驰,剩余的全是仓皇无措的哀告宾服。
      “爱,你听我说,我我我,我去跟父王提议,让他把我这个太子废了,我自愿驻守边疆,离开都城,永世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我发誓,只要你留我一命,我就算是死都不会再回来,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
      大皇子涕泗横流,看在爱的眼里,很是令人作呕,她取出匕首,刺进大皇子另一只完好的手心,刃尖没入骨肉那一刻,大皇子身子痉挛,止不住的打抖。
      “王兄,你看看现在的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吗?你是男人,应当有点骨气才是啊,怎的我还没怎么动你,你就要死要活地向我磕头了呢?你平时欺负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
      爱扭动着匕首,匕首便逐渐深入,创口被左右扩大,大皇子气息一滞,随即又疯狂喘气,过度害怕和紧张带来的山呼海啸般的不适使他张嘴呕吐,装入胃中的珍馐美馔被他吐到自己身上,红的黄的绿的,全拢作一大滩,酸臭之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好狼狈啊!真想让父王也赏一赏这番好景!”
      爱放声大笑,欣赏着大皇子的苟延残喘。
      “父王,父王若是知道你要杀我,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是他的亲生儿子,而你只是他从野林子里捡回来的臭虫,他不会放过你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王兄。”
      大皇子还想抓住这仅存的机会吓唬爱,但爱是铁了心地要在这里结束了他,从腰带里拿出纸包着的盐巴,尽数倾洒在大皇子的伤处上。
      “啊啊啊啊啊!”
      窒息的痛意又激起大皇子的狂叫。
      “爱,你要么就给我个痛快的!我不是你的玩物,受不了你这般折磨!”
      深知求生无望,大皇子索性在绝望中闭眼,求爱尽快了断。
      “王兄,这时候还在装大义凛然,反正你也命不久矣,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今日我先拿你开刀,祭我这把父王亲赐的匕首,明日我送王姐到阴间寻你,你们一起上路,不是跟我谈手足情深吗,我就让你们手足情深,到死都藤树相缠。最后,我要父王的命,要你们一家三口统统落下十八层地狱!”
      说话间,爱手中匕首坚韧,一字便是一刀,深入浅出地捅进大皇子的身子,血洞布满他的全身,汩汩鲜血在他身下汇聚成了猩红的河流,漫过爱的鞋底,她踩着粘稠的血液,嗤之以鼻。
      “王兄,人心不古,连流出来的血都是废铁。”
      未等大皇子在极度的痛苦中反应过来,爱快准狠地划破大皇子的脖子,血飞溅到她的脸上,她泰然自若、无动于衷,一缕发丝垂下,在面前那将死之人的眼里,活脱脱阴曹地府里索命的恶鬼。
      “爱,你这畜生……”
      大皇子一手捂着自己的脖子,捂不住奔涌而出的浑血,指缝间皆是淋漓,另一手则向前伸张,试图捉住爱的领口,可他不过是垂死挣扎,爱手起刀落,匕首插入他的眉间。
      适才咄咄逼人的大皇子,顷刻没了声息,只剩不瞑目的眼眸,还填满了惊悸。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解决完大皇子,已是夜深,爱坐在大殿的顶端,从上往下俯视着整个宫阙,皇宫深深,灯火繁华,一廊之隔,万间红墙碧瓦尽显荣华。
      这富丽堂皇从一开始便不属于自己,这具身子被困于此地久了,爱都很久不曾仰头凝望过这一弯半月,宫中的月亮与村中的月亮不同,多了几分薄凉,少了几分温柔,也不知是所处地域不同还是身边少了一人的缘故,总之,月亮不是爱喜欢的那一轮月亮。
      风中捎来长势依然繁盛的凌霄花味道,爱想起她丢了的那个人,转脸望去,似乎还能看到那人的幻影在身侧淡淡微笑,把她的手抓过去,问她这夜晚风大,手如此冰凉,怎么不多披一件衣裳,她刚要故作姿态地出言,你别以为做我几日夫君便可这般多事吵闹,话哽在喉,身边空无一人,才后知后觉幻影已随风消散。
      哼,为何到哪都是她。
      爱轻笑一声,收起思绪,风拂过面颊,下面巡更的太监吹熄了沿路的灯台,万籁俱寂,只剩几盏光亮微弱的黄色灯笼走在小道之中。
      天边飞过几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落在房檐上,眼珠转悠着,似乎在等待接下来将呈现的一出好戏。
      长公主平躺在榻上,从傍晚时分就没见过大皇子,当初公子缪被爱偷偷转移之事把他气了一通,但他似乎另有准备,胸有成竹地说,没什么大事,公子缪肯定被爱带在身边,只要对爱逼问出公子缪的下落后,再把她处理掉,反正行军打仗,死伤在所难免,爱这次时运不济,挨不过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心生疑窦,旁敲侧击地追问王兄是否有瞒着他的计划,王兄不答,叫她只管静候佳音便是,王兄是狠角色,自己知道他想逼父王退位已久,他们男人间的恩恩怨怨,她不会多嘴,一心全系在那岌岌可危的姻缘上。
      杰出的如意郎君人选倒是不少,可长公主全都看不上眼,那些男子,一个两个的手无缚鸡之力,全然没有公子缪那般英勇无匹,虽从没正式见过公子缪,可民间画像传到她的手上,她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公子缪长相周正,三分阴柔绕于眉间,长公主素来中意那些咬文嚼字的文人墨客,脑中便想象公子缪放下兵器后,也会执笔洋洋洒洒落下几行伤春悲秋的诗句,既能带兵冲锋,又能舞文弄墨,关键是模样深得喜爱,长公主夜夜抱着画像入睡,时时春梦一场。
      “天亮后,我要再去找王兄一趟,爱都死去近两个月了,他怎么还没有公子缪的消息,难道公子缪也被他给杀了吗?那可不行!公子缪是我的夫君,我还等着与他结成秦晋之好呢。”
      长公主越想越是羞涩,抚摸着那已经被她磨得平滑的画像,喜不自禁。
      “王姐,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公子缪知道她是你的夫君吗?”
      幽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音调不高却格外清亮。
      “谁,是谁在那?”
      长公主刚要合眼,被吓了一跳,立刻坐直,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爱那野鬼,找我报复来了,扰人清梦,真是混账!”
      小声嘟囔着,长公主误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把薄毯拉起,重新躺下,手臂揽过旁边的画像,可碰到的不是毫无温度的画纸,而是一柄苍凉的刀刃。
      “哈啊!什么人?”
      长公主跳起来,此时她已睡意全无,刺目的光芒中,她看到爱正盘坐在她的对面,腿下压着她那幅宝贝的画像。
      “爱?!你不是死了吗?”
      这头脑单纯的女子与她的王兄再见到爱时的反应如出一辙,二人均大惊失色,长公主还想上前确定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那据说已化作白骨的妹妹,肩膀才移动一寸,便被尖利之物死死顶住。
      “王姐,你眼神变差了啊,我在你床上躺了这么久,你才看到我?”
      爱笑得放肆,笑声听进长公主的耳畔,让她头皮发麻。
      “王姐,在来你这里之前,我不小心听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城南有个寒酸书生,生得漂亮,可惜家徒四壁,一日三餐有上顿没下顿,某日去参加灯会,不知是认识了什么人,回来之后就仿佛是麻雀变凤凰,野鸡飞上了枝头,不但整个人容光焕发,还有大把钱财挥霍,换了住所,时常出入声色犬马之地,周围人好奇,问他遇到了谁,得道升天,他卖关子,只说自己是捡到了金子,发了大财。书生本就好吃懒做,得了便宜更是变本加厉,转年总跟人吹嘘他即将迎娶当今公主,要做驸马爷了,旁人都当他是在说笑,唯他自己说得像真的似的。书生家中的院子里有一口深井,一日井中竟无端传出婴儿的啼哭声,这声音清脆,在他的院子里响了三天三夜,但书生酗酒,常酩酊大醉,邻居不敢贸然查看,又见那几日没看他出过门,从家中传出浓重的臭味,疑虑暗生,翻墙进入后看到堂内书生已悬于房梁,白绫扯得他的舌头足有三尺长,邻居慌张,跑出院子,又想到那可怖的婴儿哭声,转动绳轴,从井里拉出水桶,只见那桶中,赫然是一具不足月的婴儿尸体,可怜那还未见过自己父母的婴孩,身体被泡得肿胀发烂,双眼却怒目圆睁,似乎是在控诉杀人凶手呢!”
      爱越说靠长公主越近,目光逼着她,比顶在她肩上的匕首还要锐利。
      “不是我,不是我,那不是我的。”
      长公主被逼得摔到床下,她抱着自己的头,扯着长发,瞪大了眼睛,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王姐,我可没说这个故事与你有关啊,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是心里有鬼吗?”
      殿外一棵参天槐树,树影晃动,修长的枝条伸进窗棂,仿佛枉死的厉鬼不甘地向阳间的加害者追讨命债。
      “王姐,你可知我在山中时,夜深人静常听得有一种虫子鸣叫,反反复复,如同婴儿的啼哭,而且是那种刚出生不久,身上还牵连着母亲脐带的婴儿,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间回响,婴儿心智未熟,但十月怀胎,在母亲体内已攒蓄羁绊,能辨认出母亲的气息,循着母亲的踪迹,追到母亲身边,听!我怎么好像,听到这婴儿的哭声就在耳边呢?”
      爱蹲在长公主面前,诱导她侧耳倾听。
      长公主披头散发,往日里娇纵蛮横的模样消失殆尽,有的尽是疯妇一般的狂躁和疯言疯语。
      “你骗人!我什么都没听见,不关我的事,那个,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是书生,书生该死,他从我这里索取钱财,骗我身子,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长公主似乎陷入了沉痛的回忆之中,她大把扯掉自己的头发,情绪几近崩溃。
      “可那孩子,是无辜的!你命人吊死书生,再将孩子沉进水井,你好狠的心啊!你不配为人母!”
      爱呵斥着长公主,这疯妇突然回过神来,阴冷的眼直视着爱。
      “你,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明明藏得很好,不该啊,不该有多余的人知道啊!”
      “哈哈哈哈,王姐,你这自信是从何处来的?怪就怪你处理事情的阵仗太大,邻居一家被你血洗,老天有眼,他家最小的孩子当日贪玩,在河边玩耍,还不知不觉地在野地里睡着了,直到深夜才回家,正巧目睹了你的手下杀人的画面。我费了不小的劲才找到他,把他送到安全之处,临走前他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我。”
      “王姐,你和王兄都以为我胸无点墨,除了喊打喊杀便是一窍不通的浆糊脑袋,你们都错了,你们不分日夜地欺凌我,践踏我时,我早就暗自决定,总有一天要叫你们十倍百倍奉还,你知道当王兄派出的杀手将我逼入死路,在那个荒芜山洞中,我命悬一线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我想的是,若你们知道我死了,恶贯满盈而畏惧鬼魂,那他日待我亲手送你们上路后,你们见了阎王,怕是连想求落入鬼道也不可能了。”
      爱把长公主推到窗下,正巧阴风一阵,刮开了本来紧闭的窗户,月光透进来,长公主目眦欲裂,她的头发已被她揪得所剩无几,头顶尽秃,更是歇斯底里。
      “你想干什么,我要叫人,救命啊!救命……”
      话音未落,爱的匕首便一下划开长公主的嘴角,沿着那崎岖的伤口往上延伸,一直到她的耳后根。
      “左边有了,右边也要对称才好看啊,王姐。”
      右边的伤口比左侧的更大也更长,因为爱记得长公主笑起来时右边唇角会勾起难堪的线条。
      某年秋天,厨房的侍女做了爱最喜欢吃的秋梨酥,她兴高采烈地跑去拿,半道被长公主带人拦住,那时她刚进宫不久,还不知这“姐姐”的真面目,满心的欢喜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品尝,谁知长公主示意贴身侍女伸脚把她踢倒,秋梨酥瞬间碎了一地,她们大声嘲笑着,知道爱不识字,便举着一本坊间私传的禁书怼到她眼前,命令她就着上面的语句,一句一句地读出来。爱自然是读不出的,她茫然无措地趴在地上,想要捡起秋梨酥的碎屑残渣,长公主上前结结实实地踩在她的后背,用力之大,迫使她不得已四肢贴地爬着。
      “你不读也可以,给我像狗一样,把你最爱的食物舔干净!”
      长公主盛气凌人,将爱作为人类的尊严踏得粉碎。
      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爱记住了那残忍、卑劣以及飞扬跋扈的嘴部线条。
      “爱,好疼,王姐好疼啊,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是王兄想要杀你,我从头到尾都没动过这个心思,你饶了我,饶了我吧。”
      长公主也开始跪地求饶,爱摇头,他们都很天真,天真到真觉得自己能放过他们。
      从梳妆台上取来一面铜镜,爱的手上动作没停下,长公主哭喊着的讨饶声她充耳不闻,树枝的月影已伸到了长公主的额间,犹如真是怨鬼上门要债。
      “虎毒不食子,可你杀你自己的孩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一刀,是为他割的,我当初无知,倒真有那么一刻真心把你当做姐姐,这一刀,是为那个愚蠢的我割的,书生邻居五口人,和他那逃过一劫却终生无法忘却痛苦的幼子,他们只是无意间看到了你们的罪证,何错之有?这一刀,是为他们割的。你长年累月损毁我,连同那几个跟在你左右的侍女,我忘了告诉你,她们先你一步去了地府,这一刀,是你应得的。对了,还有那个你最爱的心上人,公子缪,你还想和她百年?哈哈哈哈,姐姐,我没你说过吧,我被你们逼入绝境的那段日子,是她救了我,我们已拜过天地,入了洞房,现在的她,是我的夫君,这一刀,是我作为她的妻子割的。你这画像,粗制滥造,她比像上俊美千万分,你真可悲,对着一个虚影花枝招展。”
      匕首扎进脸上的每一块肉,片刻之间,长公主的面颊便被爱划得面目全非,她稀疏的碎发覆盖至面上,十足的阴森女鬼。
      爱将铜镜正对着长公主的眼睛,已完全没了人形的狰狞碎脸便跃入她的眼中,平时极其爱美的她高声惊呼,难以置信地想要抢夺铜镜,手腕却被削铁如泥的匕首齐齐切断,血流如注,她却还疯癫地不愿罢手,口中大喊“这不是真的,公子缪是我的,他是我的”。
      “哼,王姐,我真替你感到可笑。”
      爱把铜镜扔到长公主身前,看她这出血的切口,置之不理的话,怕是撑不过今晚。
      不带本分的怜悯,爱起身扬长而去。

      月亮已往西边坠去,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爱擦干净匕首上的鲜血,要抢在护卫军发觉之前,取了温王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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