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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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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缪,你有大好的机会可以逃离,为何不逃?为何受我拖累。”
树枝和枯叶在火堆里噼啪作响,火焰把缪爱两人的身影投映在洞壁上,风摇影动,分隔两开的距离却合二为一,缪隔着亮光望爱的脸,不知是火的红色照耀还是药力未完全消退而带给她的潮红,绯红的少女连眼神都溢出羞涩。
“我也想逃,可偏放不下你。”
缪不是没想过利用双方混战的时机离开,可是当她看向被重重包围的爱,仅是一眼,双脚便似灌了铜,无法挪动。
“真是可笑啊,我自诩手握你的生死,最后却是被你拯救。”
爱紧了紧自己单薄的衣裳,她腰际的伤血虽止住了,可动弹一下还是疼痛不已,尤其是在这阴冷的洞中,小小的火堆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寒风流动,破裂的血肉便阵阵刺入骨髓的痛。
“公主,你是身不由己,否则哪家女子情愿披上这冰冷的战甲,做那男儿都未必愿意的事呢?”
缪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爱身上,她也没穿得多厚,自己哆哆嗦嗦的,嘴唇都在打颤。
爱低头不说话,默默往火里加了几根枯枝,火稍微大了些,爱坐近缪,外衣张开,与她共同披着,靠近她却又扭捏着不敢去看她,许是多了一层关系之后,对她便再也不能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说话,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主,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皇家的公主无忧无虑,她的兄长待她极好,几乎是连天上的繁星都能摘下来给她,她以为这是理应长久下去的平常,直到兄长战死沙场,她的父亲想都没想便责令她顶下兄长的头衔,代替他继续带兵作战,她手足无措,几次差点就回不去了,再苦再难,她都咬牙顶着,她一心想要为兄长报仇,可她连仇敌是谁都不知道,后来她战败,被敌国俘获,遇到面冷心硬的敌国公主,听说她从小与野狼为伍,时日长了早磨灭了人性,关于她的传闻有不少,真的看在眼里时,见到的又净是些她不为人知的脆弱和坚忍。”
缪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一个香囊,里面有一片干枯的花瓣,被她小心地收纳着。
爱认出来了,那是她碎裂的凌霄花。
“公主,那日你走后,我发现了这片花瓣,你算是第二个送我花的人,可惜我没能看到那朵完整的凌霄。我只想告诉你,我不逃是因为弃子不配有故土,是因为我遇见了和我很像的人,也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愿真心待她的人,我愿带她远离喧嚣,去到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缪依然说不出放不下爱的缘由,更说不出爱于她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她明明该恨爱入骨,可百转千回,恨意凝成了怜惜,何时开始的呢,或许是从侍女口中听闻爱被她名义上的王兄王姐欺凌,经年累月,或许是无意中看到她炎炎夏季仍遮得严严实实的体肤上,那密布的伤痕,又或许是那夜她仰望月光的背影,瘦削而落寞,不经意间便揪住了自己的心。
爱转过脸,身边是缪真切的凝望,她说这话不是虚情假意,也不是虚与委蛇,是真情流露,亦是劫后余生的珍惜与执著。
“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人们口中所传的狼女,残暴、杀戮、无情,泯灭人性,能想到的所有麻木不仁的形容皆可用于她身上,事实也的确如此,她恨这些人,恨他们一个个只想着从她这里谋取什么。她也不是没得到过爱,哪怕是从动物那里,她甘之如饴,当安稳被箭矢打破,她被迫亲眼看着育她长大的母狼被活剥了毛皮,她离开尘世太久,愤怒都不知该从何发泄。她若有父亲的话,年岁应该像虏她回去的帝王那般,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她拼尽一切,像狼一样负隅顽抗,抓得帝王赤条条的身体几道伤痕,帝王怕了,迂回着让狼女帮她上阵杀敌,一条贱命,死了也没人在意。狼女逼迫自己为他卖命,只为有朝一日能咬破他的喉咙,送他归西,到时她若还回得去,那也许早已破败的狼窝便是她的故土。”
爱落下眼泪。
“公子缪,今日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唯有放你自由,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是死是活全凭天意,日后若能再相见,但愿我们不必再兵戎相向。”
“倘若我不走呢?倘若我说我要留在你身旁呢?”
缪伸出手,把爱抱过去,她越抱越紧,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温暖都给予爱。
“公主,你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只还了你这一次,你便知足了吗?你如此怕冷,又怎能离得了我?”
狠话说过不少,说情话倒是头一遭,缪貌比潘安,引人注目没错,但芳心未许,她只道是混迹于军营中日子久了,看男人都兴趣寥寥,未曾想心仪之人会是女子。
话讲完,爱无动于衷,缪却低眉垂眼地无所适从。
“你这是使的什么计策,我应允了你,要放你走,你又何苦用这甜言蜜语迷惑我,是怕我改变心意嘛?你若是再不走,我倒真会可能改变哦。”
“公主,你先前不是有提过,要假借与我成婚的名义行刺温王吗?”
缪看爱仍是不改主意,她咬咬牙,拉住爱。
听缪这么说,爱回头看她,眼神中充满了玩味。
“公子缪,我可是还记得你前些时日拒绝我时那决绝的样子,怎么,是看我流落于此,不复威风,便低下头来可怜我吗?”
爱误会了缪的意思,在她看来,缪先前宁死不屈,怎的一场狼狈的混战之后,便突然转了风向,她是也服下了剥去心智的药吗,亦或是别有所图,可这荒郊野岭的,外面还有追兵随时索命,她能图谋什么?
思绪百转千回,到底没想透缪的积虑。
“公主,唉。”
缪知爱不谙情爱之事,摇头轻笑,自己这“舍身取义”之举于她或许也只是大发慈悲地看不过眼而已,两方现在仍是敌对身份,她再如何或直接或隐晦地表明心迹,怕是也无济于事,少女心悸,却未曾细究。
“罢了罢了,我们先得过了眼下这关再言其他吧,待天亮后,我们要出洞去,另寻去处。”
缪说话声音不大,没盖过爱腹中五脏庙的敲击声,爱硬挺着身子对付那群蒙面人,耗费了太多精力,又受了刀伤,一炷香前,与缪在洞中云雨,更是骨软筋麻,早已饥肠辘辘。
爱再是不拘小节,毕竟是与缪单独相处,初经人事,肚中饥饿给她带来的羞怯更甚于听缪那不明所以的情话,当下便似一只受了委屈躲在角落里呜咽的小狼一般,平躺着的身体曲成一团。
看出爱的忸怩,缪也没出言点破,她把外衣盖在爱的身上,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在洞口张望,洞外影影绰绰,除了千篇一律的虫声,并无其他,那群穷追不舍的蒙面人许是往别的方向去了,缪还是顾虑,身体趴下,贴近地面凝神听了听,再三确定环境安全,便压低脚步声走了出去。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
山洞不远处有一汪池塘,借着月色,缪看到水不算清澈,蛙鸣入耳,一尾黑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水花。
“我有所求,你就有所应,我看你是菩萨转世,专来救我的急,多谢了。”
缪在心里默念,从旁拾起一根尖锐的树枝,卷起裤脚,踩进冰凉的水里,追着黑鱼消失的方向去。
这黑鱼深居山涧,水域是它的得意之处,缪消耗一日,躲躲藏藏的,体力也没比爱好多少,感官迟钝下来,自是难得追上灵活的黑鱼,费了很大一番功夫都一无所获。
“原来,你不在行的事那么多啊,不巧,又被我知晓了一桩。”
爱不知何时已悄悄出现在缪的身后,看她手脚笨重地在溪水里追逐,大名鼎鼎的公子缪也有这般滑稽的时候,她忍俊不禁,转念一想,能多看到她柔弱的一面也好,她也是女子,气节什么的本与她无关,对着自己,她只要真心实意地保留原始就好。
“公主,你就这么来了,伤口别再扯动了,不然,这荒郊野外,没有治伤的药物,我是大罗神仙,可都难救你的命了。”
比起自己难堪的模样被爱取笑,缪更在意的是爱的伤口,她真以为自己死不了吗,刀伤虽不算很深,可简单的处理还是容易留下后患,她可不想让心仪之人葬身此处。
“无事,我的伤势我自有分寸,你再拖延多一刻,我怕不是这伤口留我的命,而是我的五脏六腑放不过我。”
爱也不藏着掖着了,她坦然地放开捂着的腹部,与蛙鸣一同响起的是她的饥饿持续叫嚣的声音。
“公主,水中黑鱼怕是成了精,狡猾得紧,我追了半天,连它的尾巴都没碰到,不过,不管公主你信不信,我都要澄清一下,这不是我的能力问题,而是过于劳累,束缚了我的发挥。”
缪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偷偷观察爱的表情,对方显然并不相信她的信口开河。
“好嘛,公主不信我,那我也不必浪费力气替一个不信任我的人捕鱼,公主有能耐,那你自行觅食吧!”
话是说得理直气壮,可两手摊开的瞬间,缪的五脏庙也不争气地发起了抗议。
爱本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狡辩的缪,这一通叫唤让缪涨红了脸,她是顶不住了,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间伤口抻动,又疼得她挤眉弄眼。
“公主,别是加剧伤势了。”
缪看爱被这一阵疼痛弄得小脸煞白,她赶紧从水里上来,扶着爱到一旁歇息。
“公主,这不是你的宫闺,由不得你任性,你若再这样休怪我不理你了。”
缪佯装生气,只是她眉目一贯的温和,要作出愤怒,倒非常奇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表情聚在她的脸上,爱哭笑不得。
“你说谎话可真不得门道,这也不擅长,那也没要领,公子缪啊公子缪,你的糗事一件接着一件的,真让我应接不暇。”
爱抽动着嘴角,竭力控制身体晃动的幅度,这野外的气温倒也舒适,不似洞内那般寒凉,风中一星闷热萦绕,山林只她与缪二人,无视礼节,悠然自得。
心中暗想,若能与她长居这林间野麓倒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公主,你可不要信口雌黄,胡编乱造啊,我被你说得一无是处的,我想听听到底是有多少事是我不行的。”
缪胜负欲上头,她非要爱说个明白,爱无可奈何,心说这杀敌无数的冷面王子怎还似孩童般天真烂漫,有些事点到即止,她却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实在难缠。
“别的不说,就你那鱼水之欢的技术,需得再练上几年。”
“啊,这……公主为何要以此来讥讽我?我这是头一回与女子行这私会之事,生疏亦是平常,倒是公主姑娘家家的,随口提起这事,不觉羞臊吗?”
缪反唇相讥,引得爱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的,但爱也不甘示弱,立即抓住了反击的点还嘴回去。
“照你这意思,你与女子是头一回,那与男子便是千锤百炼咯?”
“胡说!我对男子毫无兴趣,只对公主上下其手!”
缪不假思索地反驳,但冲口而出的话语惹得两人又是互不相望的冗长沉默。
半晌,缪才幽幽开口。
“公主,夜深了,我扶你回洞中歇息吧,我们在外太久,就怕那群蒙面人杀个回马枪。”
“可没有食物充饥,回去是要等着饿死吗?”
爱也是乏了,可没吃到东西又不甘心无功而返。
缪有些着急,举目四望,好容易发现身旁就有一株野树,树很矮小,但硕果累累,红色的小野果坠在叶片中间,沾了些清新的露水,让人食指大动。
摘下来几串,缪疑心不妥,先行往口中放了几颗,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野果虽小,汁水异常充足,顺带着口干舌燥也一并得到缓解。
不是绝世美味,但在饥饿的人眼里,胜过满汉全席、饕餮盛宴。
“吃这个吧,我已为公主试毒,还能站在这里,就说明此物无毒,我死不了。”
“嘘,你若再说个‘死’字,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死。”
爱踮起脚,将食指竖在缪的嘴唇,她不是在说玩笑话,尽管她不惜命,但大仇未报她必须如履薄冰,缪与她出生入死,方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已说明她不再把缪当作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砝码,她不要缪死,至少不能因她而死,听不得半个“死”字。
两人间,似乎有很多东西发生了改变。
从缪手里取过野果,爱一尝,口里生津,确实鲜甜,可就是不饱腹,难以充饥,不过撑过这一晚该是足够了。
“公主,我已想通了,三番五次地寻死太不明智,我说过,只能作为兄长的影子活着的兰国,已不是我的故土,我是流离失所的人,能抓住的,恐怕也就只有这条烂命了,而我的命是公主你救的,我就死皮赖脸地跟着你,直到你亲口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把我赶走,到那时,我定不会让公主为难。”
洞穴中,噼里啪啦的火声嘈杂到天明,爱始终背对着缪,将自己没入黑暗中,缪一夜无眠,睁着眼睛,看到了天色由暗转明,还未亮透时,她便把爱叫醒,她们要趁早赶路,否则等到天全亮了,蒙面人不会善罢甘休,碰上他们就难办了。
爱拖着步子,走得较慢,等她们到达山脚下的村子时,已近傍晚。
烟霞覆梢头,夕水映长山。
无名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民笑脸相迎,热情好客,缪和爱被迎到了一户人家落脚,简易的茅草屋内,主人家却过得富足,特意宰杀了一只母鸡,炖了一锅香浓的鸡汤来招待她们。
缪还疑有恙,她纠结着不敢下筷,但看旁边的爱已不管不顾地大快朵颐起来,她担心地扯了扯爱的衣袖。
“公主,你不怕这饭菜里有毒?吃得如此放心,万一是蒙面人设的障眼法,那我们插翅也难飞了。”
“我能分辨出来好人和恶人,这个村子我曾听温王提起过,战火连天,是会有些无家可归的异乡客为躲避战争侵扰,举家迁往山林之中的,他们的手上所起的茧子位置大多在指节,手心上虽也有,但数量很少,手握兵器的人不可能手心的茧寥寥无几,再看他们房前屋后种植的农作物,那甜瓜的长势不像是最近新栽的,蒙面人再神通广大,总做不到提前数月就设好了这个局吧。”
爱心思缜密,她有动物的直觉,比长年在人心叵测中沉浮的缪要多几分的单纯,从双目所见之景来就事论事,复杂的情况就会变得简单。
看爱十分肯定,缪就打消了疑心,她也饿得不行,这锅普普通通的鸡汤于她而言堪比天降甘露,过去吃的王室宴席在鸡汤面前不过是粗茶淡饭。
考虑到爱的伤要完全恢复也需要时间,两人打算暂时在此住下,村民们空了一间足够二人居住的小房子,让她们尽管住下,这村中人迹罕至,平日里都是自给自足,她们刚来,有诸多不便,就先跟着大伙一块吃,待熟悉了再辟块地方,给她们自行栽种。
为掩人耳目,缪继续女扮男装,本想与爱兄妹相称,可村民们已认定她们就是一对,猜测她们是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奔出来的,容貌和身形这般登对,若真是兄妹还让人扼腕叹息,缪起初还有作解释,奈何村民不听,对她们的称呼都是“你家夫君、你家娘子”的,说得多了,便干脆听之任之了,自己是不讨厌的,就是怕公主会觉冒犯和反感,好在爱依然是笑意盈盈的,与村民们打成一片,缪就默认她是接受了被村民们误解的关系。
田园生活是缪没想过的,所谓的“男耕女织”从前总是遥不可及,她在深宫里遥望夜空时,顶多便是偷摸着希望转天能早点见到乘胜而归的兄长,让兄长带她再去逛一逛繁华的集市,那些市井烟火,每次乔装外出总会熏她一身,可她并不觉得厌恶。
最初出宫还能见到很多笑脸,战争连年,为筹取行军物资,兰王加重了百姓的赋税,再出去便是听到的叫苦连天,常去的摊子关了,街边常有满身脏污的孩子沿街乞讨,缪看在眼里,无计可施,接过兄长的衣钵,她肩上也多了一分责任,公子缪不是生来就心怀天下,而是怜悯无辜的人民,不得偷生。
爱比缪更快适应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生活,饥荒时期,山中鸟兽踪迹稀少,她曾随母狼绕到山下,想偷袭当时那个小村落。母狼看准了一群在田边玩耍的孩童,田地荒芜,杂草丛生,本应是五谷丰登的秋收时节,却因数月的异相天灾颗粒无收,仅有几株耷拉着的金黄色油菜花还在提醒如今是灿烂金秋。孩童玩心大,兴趣盎然地投入进你追我赶的民间游戏中,很快负责追逐的一人落单,那是个粗布麻衣的小女孩,看上去不过六七岁,一咧嘴门牙空洞,还未意识到危险来临。母狼放轻步伐,抵着的牙关中发出“嘶嘶”的威慑,想要扑上去把女孩叼走,爱伸手将她拦住,挡在她身前。这女孩让爱想起当年九死一生的自己,是母狼救了她,可如今为消除饥饿又要伤人性命,爱觉得母狼这一扑仿佛是将自己偷了多年的命又还给了上天,死掉的似乎是幼小的自己。母狼迟疑,但她看到爱眼里流出的泪水,心有灵性,她收住即将冲出去的爪子,一人一狼静静地看着女孩跑跑跳跳地消失在视线当中。
那次,母狼还是从村中抓了一只鸡回去,鸡体型不大,咬开喉管后温暖的血液抚慰了爱些许的伤痛,她从未觉得自己保有仁慈,她的父母没有教会她如何去怜悯他人,她只是依照自己的感觉来行动。
对缪,她却出奇地感觉失效,与她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对让爱感到迷惑,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稀松平常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跟着村中上了年纪的阿婆学编织,用竹篾编织篮子和簸箕,等到赶集的时候让她拿去卖钱,世风日下,辛苦一天编好的东西不值几文钱,阿婆腰酸背疼的,直不起身子,卖出十文钱还硬是要把一半交给爱,爱百般推辞,钱财对她是身外之物,她住在村里,用不着,何况她不会久居于此,复仇尚未完成,她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悠闲当中。
是何等的悠闲呢,每天抬头就能看到缪在屋前的田地劳作,她们的地块很小,撒下菜籽,种些日常食用的蔬菜还行,缪干劲十足,锄头用得比长枪还溜,一个时辰就蹲在田埂上看一次,心心念念着她的种子何时能够发芽长大。夜晚她们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偶尔会谈天说地,东扯西聊,但每当提及国仇家恨,两人就心照不宣地止住话头,各自约见周公。
时不时地也会坐到门前,仰望月亮。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缪自幼饱读诗书,从她嘴里念出的这首诗,爱不知出处,也无心询问,反正她大字不识,道理不懂,看缪粗茶布衣还硬要穷酸吟诗,爱听得昏昏欲睡,不自觉就将头枕在缪的膝上。她们丢弃了落难王子和狼女公主的身份,在这始终高悬于长空的皎月下,只是两个山野村姑,光阴流转,人面变幻,月光依然是清冷的月光,当她照在两个人身上时,爱情自此萌芽。
村民看这“小两口”感情甚笃,便怂恿她们办场婚礼,正式结为“夫妻”,缪和爱面面相觑,难言之隐说不出口,但缪切实地体会到自己的内心是雀跃的,她将选择权交给爱,无论什么时候,都以爱的意志为先,她给不了爱很多,但尊重永远是给到最满的。
爱还在踌躇着不说话,她想的是一场婚礼阵仗太大容易吸引别人注意,虽说时间过了这么久,没再见过蒙面人,但小心谨慎总不失为坏事,本打算拒绝,可看到身侧的缪那殷殷期盼的眼神,她又不想明着开口回绝,心说缪这女子刚来时还步步为营的,怎的就这大半个月像换了个人似的,乐在其中了。
时常接受缪和爱帮助的阿婆看爱不作声,便乐呵呵地说新娘子害羞,这个主她老太婆帮她们做了,说完便翻着黄历挑了吉时。
大婚之日,缪身着朱红喜服,尽管材质和缝补不是多雍容华贵,没有高头大马,但她个子高挑,一表人才,器宇轩昂,气质也不输半分,她侧眼偷瞄被盖头遮住面容的爱,她的喜裙胸前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寓意着婚姻美满,衣摆处,则是用金线绣制了一对鸳鸯,象征着恩爱两不疑。
年少时也曾梦想过是自己穿上这身长裙,与心仪之人百年好合,略带讽刺的是,兜兜转转,红衣是上了身,可自己当的是假模假样的新郎官。
也罢,只要身边仍是心仪之人,怎样都好。
应缪和爱的请求,婚礼办得很小,怕村中孩子吵闹,善解人意的村民们甚至等到夜深孩子熟睡了才一切从简地操办婚事。
缪和爱并肩而立,随着傧相“一拜天地”的喊声,二人弯下腰对着屋外的一方渺小天地郑重一弓,“二拜高堂”,堂上坐着的是慈眉善目的阿婆,爱的心头有一丝触动,这个仪式对她而言不知意味着什么,可她清楚,也许今后很难再见到这样的笑容了。“夫妻对拜”,缪恭恭敬敬地面向着爱,这一拜过后,她们就算是礼成了,爱便是她的妻子,哪怕这并不算是正式的婚礼,可天允了,地允了,长辈允了,相互允了,就没有推翻反悔的道理。
洞房花烛,两人拘谨地坐在床沿上,两腿并合,中间似乎隔着一条宽阔的星河。
“缪,你不来掀开我的盖头吗?这东西捂得慌,我半途中就想摘了。”
隔着薄薄的红绸,爱不耐烦的声音传出,端正坐着的缪不由得停下了手捏衣角的动作。
“好、好。”
嘴里应着,但手偏迟钝得很,连带着身体各部都异常地不灵光,缪颤颤巍巍地掀起了爱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双沾了水的眼睛,抬眸,眼波流转,汪然注视着缪,按理说,爱眼里有狼的影子,野兽不该有如此的似水柔情,缪却撞进她那剪水的明眸之中,半晌脱不了身,正所谓是“星眸未放瞥秋毫,频掣金铃试雪毛”,狼女的眸子实在是难以言喻的风情万种。
“你在抖什么,你怕我是吃人的妖怪吗?”
爱抬手解开缪的两枚盘龙扣,上衣半解,惊得缪大跳退后。
“公、公主!你这是作甚?”
“够了,别再叫我‘公主’,你我在此地都是没有身份的外来人,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将军,今夜我们结为了夫妻,就该以夫妻相称,这般浅显的道理还要我这个狼子教你吗?”
爱脸上添了几分愠色,她恼怒缪这剃头挑子一头热,都已拜过天地为何还要惺惺作态。
“不是,我是叫着惯了,一时改口还有些陌生,公……爱,请原谅我。”
缪又差点叫错,她猝不及防地被爱拉至跟前,瞳孔在爱目不转睛的凝视中左右惊惶转动。
“你又叫错了,夫君。”
爱亲吻缪的脸颊,这一次不是出于那些控制理智的药,而是出自她的心中所想。
缪心领神会,当即如同作战一般,严正表情,除去身上的火红,露出身体的火红。
帷帐内彻夜情深意长,撑霆裂月。
晨光熹微中,缪猛然惊醒,她大汗淋漓,发丝紧贴于皮肤之上,大口喘息着,眼神移到还在梦乡中流连的爱身上,爱仅着细带肚兜,平稳的呼吸带动胸口规律起伏。
从床褥下抽出短刀,对准爱的斜月三星,寒光闪过缪的双眼,她紧握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是难以下定决心,缪似被汹涌的海浪推动浮沉,摇摇晃晃地始终无法稳定心神。
长长舒出一口气后,缪终是将短刀重又塞回被褥,合衣躺下,动作轻柔,生怕弄醒了爱。
不多时,窗外鸟声叽喳,爱也悠然醒转,她侧头,看到缪已站在屋外,舞动拳脚,知她有晨练的习惯,便不多加打扰。
是时候该离开这场美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