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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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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雾大,几枚孤星泼洒天边,雾绕云间,月色瞬隐。
白茫茫的雾气把视线遮掩得模糊,偌大的宫殿在雾中朦朦胧胧,落在宫墙上的黑鸟还在沉默凝视,森然的气氛笼罩其中。
长公主殿后有一条分叉的小路,这条小路鲜为人知,白日里多处于封锁的状态,专供长公主的手下将其看中的人送来幽会使用,小路蜿蜒,另一端通向一个隐秘的出口,而出口旁又分出一支岔路,岔路断头,被茵茵的绿植遮挡,拨开绿植,便能直达温王的寝殿。
爱从小长在山里,随狼群东奔西跑地觅食,辨明方向的本事数一数二,这些皇家暗道她早烂熟于心,甚至于比那些宫人还要熟悉。
来到温王的明心宫前,爱立在正门,抬头望向红底白字的匾额和红绿相间的榫卯,温王好大喜功,宫檐几条金龙盘绕,龙眼缀之以珍珠,珠子洁白,温王每日差人上梁清洗,说这几枚珍珠是北海砗磲修了百年的宝物,小小一枚可抵良田美宅千亩,金龙是他,那这珠子便等同于他的双目,他的眼目就必须要时刻整洁。
为他这无理的命令,每年都有内侍从檐上摔下来死亡,温王熟视无睹,日日照旧抬头欣赏他的百年珍珠,内侍们敢怒不敢言,唯有暗自祈愿这送命的差事别落在自己手里。
爱从一旁的盆栽中拾起几粒石子,狼爪瞄准发力,将那些价值连城的稀罕物打落。
雪白的珍珠掉在地上,了无声响,被爱一脚踩碎。
爱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双刃匕首,刚饮过鲜血的刀刃却刺骨的寒凉,罪人的血不热,仿佛冬日饮冰,陡地让爱双眼炯炯。
明心宫里烛火通明,却不见交错的人影,爱用匕首把衣裙的下摆割裂,布匹裂开的声音预示着这将是背水一战,她抬起左脚迈上台阶,鞋履踩在大理石上,轻微作响,此时,寒鸦鹊起,低沉鸣叫。
温王实在是太过于自信,把守门口的侍卫全被他屏退,空旷的寝宫中只有身着黑色长袍,正在淡然倒茶的须髯帝王和推门直入的爱。
“小爱,寡人是长夜漫漫,睡迷糊了吗,还是你真化作鬼怪来找我了?”
温王明知故问,他是有意在此等待爱的到来,却还装糊涂。
步近这老谋深算的男人,爱反手捏住匕首刀柄,不敢松懈,她知道温王与大皇子和长公主不同,稍有差池,就很容易被他抓住弱点,一击即溃,看他早有等候的样子,想来是已有预料爱会有今日这一遭。
“你回来寡人是很高兴,太子跟寡人说,你被敌军偷袭,战死沙场时,我是不信的,寡人最看中的爱,勇往直前,所向披靡,怎么可能轻易就马革裹尸?寡人想的没错,小爱,你果然回来了。”
温王往他对面的空杯里倒入半杯热茶,刹那间,茶香四溢,热气升腾而起,白烟隔在爱和温王中间,温王伸出手掌,指向那杯茶。
“既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那就陪寡人喝杯茶吧,就当是辛苦寡人等了你这一夜。”
“天快亮了,父王,你这茶是想喝到明日吗?”
爱坐下,手却没伸出去拿茶杯,她盯着杯中盘旋的茶叶梗,看那一股渺小的漩涡在深黄色的茶水中旋转着,茶叶梗便浮起又落下,片刻不由它。
“小爱,寡人先要感谢你呢,多亏了你,除去太子那个废物,寡人才不用再费心制造意外来杀他,说实话,太子没有能力,只知道纸上谈兵,妄图夺取寡人的王位,他自以为那拙劣的计策天衣无缝,其实一举一动全在寡人的掌控之中,还沾沾自喜,小爱,你出手够狠,连同那善妒的长公主,寡人早已知晓她跟宫外那些白面儒冠的龌龊事,不知廉耻,竟与人私通身怀有孕,简直是奇耻大辱,寡人本打算把她送到关外和亲,听说关外野蛮人多,她死在那也不足怜惜,你真不愧是寡人的好女儿,一出手就把寡人的心腹之患都给解决了,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寡人要如何赏赐你才好?”
温王说着,拔出腰上的佩剑,他有备无患,知道这睡意全无的夜晚,定是与爱你死我活的殊死之争,故剑不离身。
宝剑出销,温王挑起爱的那杯茶,剑锋直向爱的喉口,再往前一毫,爱即性命不保,但爱面不改色,她接过热茶。
“小爱,寡人第一次见你,是赐了你一条命,没有寡人,你怕是过不久便会因饥荒葬身狼腹,寡人一直教你,野兽就是野兽,再怎么善学善仿,都成不了人,你偏不信,到宫中那么久了,还是野性难驯。也罢,你这分野性寡人也十分赞赏,当今乱世,寡人最想要的就是如你这般当机立断的人,你若要做狼,那寡人依了你便是。”
“后来,你英勇杀敌,又不求别的赏赐,直到那个公子缪,寡人是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她居然是个女人!哈哈哈哈哈哈,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女人,你把她关在柴房之中,连上阵都带着她,除了提防你的王兄王姐伤害她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目的?”
温王身子稍微倾斜,漏出了身后铺盖在尊王椅上的狼皮,爱眼睛发直,双手握拳,指节被她捏紧到发白,指甲嵌进肉里。
看爱的表情变化,温王清楚她已被成功激怒,当即拊掌大笑。
“寡人的小爱啊,你还认得出这个啊,没错,这就是当日被寡人射杀的母狼,那日把它带回宫中后,寡人发现它一息尚存,这真是极好的事情,听人说,活剥狼皮能够保存狼的血性,寡人亲自动手,从上至下,从头到尾,一刀结果,剥下这张狼皮,那母狼皮被整张剥下,四肢还挣扎着想要逃跑,寡人将它吊在钩子上,足足三天它才咽了气,牲畜真是命大啊,它养了你,难怪你也和它一样。”
爱已不忍再听,她的眼中难以自控地落下两行清泪,而后是愤怒与仇恨的情感交织在逐渐放大的乌黑瞳孔中。
“嗯,就是这个,你的眼神跟那头母狼临死前的眼神,简直是一模一样!”
温王毫无半点怜悯之情,他看着爱痛苦的样子,反而越笑越大声,仿似在品味自己打造的一幅“杰作”。
“我要杀了你!”
半杯热茶直接泼到温王胸口,温王身子本能性地往后退,利剑击出,爱侧身闪躲,抽出匕首,大步向前,须臾之间,架势拉起,匕首眼看就要刺向温王的要害之处。
琅琅——
电光石火之际,一柄软剑与匕首碰撞,声音刺耳,一招一式全是杀招。
“哈哈哈哈哈哈,小爱,你真以为寡人会乖乖束手就擒吗?你区区一个狼女,不配与寡人斗。”
温王已借着掩护,退到安全范围内,爱的匕首前,是温王的贴身暗卫,便是这暗卫接下了爱的攻击,漠然地注视着爱。
“温王,纵有千军万马来挡,我今日也是定要取你首级祭那些被你残害者的在天之灵!”
爱边说边往前冲刺,暗卫横跨半步,躲开匕首锋芒,右掌探出,霹雳电闪般的速度要抓住爱的手腕,爱想躲避,身形却慢了暗卫半分,未及退后便又看到软剑迎面刺来。
爱慌忙用手臂阻挡,剑气下毫不留情,亏得爱提前戴上了护臂,竹甲护臂被顷刻削断,内里的衣衫也被割破,小臂上顿时裂开一道深深的血口,皮开肉绽,猝不及防的疼痛侵入爱的身体,她吃痛,手无力松动,匕首落到脚边,又被弹开很远。
血不停地滴落下来,赤手空拳的爱只能以躲让为主,不断地向空余处后撤,暗卫剑如游龙,青色的气旋在四周激荡。呼啸声中,剑锋如虎,一往无前。
论武力爱可敌数人不落下风,但论武功,她决计不是暗卫的对手,很快便被逼到退无可退。
紧要牙关,心下一横,爱低头俯身,又躲过险险的一招,贴近暗卫的身体,右膝高抬,横踢他的腰肋,想要打他个措手不及,奈何暗卫早有防备,借由爱倾身而来的冲击力顺势将她拽住,握剑的手弓成狠拳,寸劲打出。
爱臂上有伤,经暗卫这么一击,往对向飞出几步,胸骨碎裂的声音顺着经脉进入耳中。
喉头一甜,爱捂住心口,趴倒在地,不受抑制地吐出一口鲜血。
“杀了她,马上杀了她!”
喘息之间,温王得意地大声叫喊着,让稳操胜券的暗卫立刻结果爱的性命。
“爱!”
关键之时,一个熟悉的人影挥刀挡住劈向爱的软剑,一缕黑发散落在爱的眼前。
“缪?!怎的是你?!”
爱大吃一惊,旋即胸口又传来一阵刺痛,她动了心念,血迹染上贝齿,说话间猩红遍地。
“说好了的,你要陪我到北方看雪,你为何要丢下我?”
缪没有转头,因为暗卫不给她们任何叙旧的机会,软剑如同长鞭舞动,电掣风驰般席卷而来。
缪腾空跃起,剑刺了个空,暗卫立即收回,缪这边已凌空踏步,银蛇腾挪,刀芒大涨,直斩而落,暗卫勉力躲开,知是硬对手来了,反手出剑,仿佛蛟龙出水,挡下缪的一刀,刀光剑影,两人都没讨到便宜。
缪凌空翻身落在安全距离,震得似乎寝宫都在颤抖,可暗卫还没等她站稳,便一脚飞来,直奔缪的面门,缪反应极快,手心向外,双掌并拢,封闭面部,暗卫没得逞,趁势翻越,脚在柱子上借力一蹬,连踢出数脚,踢得缪接连后退。
“缪,我来助你!”
此时,爱已勉强恢复了些气力,她捡回匕首,就要上去帮助缪击退暗卫的攻势,可缪边全力抵挡,边朝她这边应。
“你别来,手刃仇人才是你该做的!”
一言惊醒梦中人,爱方才回过神来,她要做的是杀掉温王,完成复仇,趁着缪与暗卫缠斗,暗卫无法分神保护温王,爱跑跳几步,冲到温王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温王有些失态,他把剑架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势,可爱来势汹汹,她不顾身体的剧痛,发力把温王抵到墙上。
暗卫回头,看到温王有难,他便想调转方向过去保护温王,可缪不是那么好摆脱的,她扭身,并在暗卫身旁,刀横在软剑上方,往下用力,压住暗卫使劲的方向,迫使他不得不先应付自己。
“你的对手是我,别想跑!”
缪看准暗卫露出破绽,刀锋一片,划过暗卫的肩膀,暗卫吃瘪,生生用身子接下这一击,被镶进肩头的刀刃疼得步履踉跄,缪趁势抢步而上,暗卫软剑被打落,他又从袖中射出一柄袖中剑,与缪斗作一团,激烈处迸出几星火花。
“小爱!你可清楚,公子缪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你,想要来杀你的!”
温王有些拳脚,可在全力以赴,连钻心之痛都置若罔闻的爱这里,他的拳脚成了花拳绣腿,爱一心要夺他的命,什么都不在乎了,当一个人不在意自己的命,那就与野兽别无二致,爱的神情就是当年含恨发狂的母狼,但她的眼神更为犀利,看得温王脊背发凉。
爱割下温王的手掌,温王失掉兵器,瞳孔剧烈震颤,但他竟然笑了出来。
“喂!公子缪!爱要复仇,你也要复仇,怎么,你心软了吗?兰王给你的指令你忘记了吗?你掉入这温柔乡一轮,就被束缚住了手脚,来啊,我要看着你把她给杀了,不然,你就是兰国的叛徒!”
温王猖狂地大叫着,爱还没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就感受到冰凉的触感顶在她的后脖颈上。
“缪?你要杀我?”
爱的匕首还抵着温王,她无法回头,望着温王一副自得的笑脸,她心里忐忑如同雷鸣。
“爱,你杀我兄长时,可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替他寻仇至此。”
刀尖传来的冰冷让爱的头脑麻木,她忆起与缪提到过的与她兄妹情深的兄长,那个真正的公子缪。
缪痛苦地闭起眼睛,在艰难的回忆中,她回到了出征的前一日,兰王把她叫到跟前,面色凝重地对她说:“缪,杀害你兄长的凶手,正是那几个联盟小国中的主导者,温国的爱公主,她是温王从狼窝中拉出来的狼女,性子残暴无情,擅用一双狼爪划人喉管,你兄长的尸身上致命伤便是她的爪痕。”
“父王,你要我怎么做,只管说,我自当遵从。”
缪听到这里,内心已按耐不住要报仇的冲动,她的脸上坚毅如刀,只想着去寻兰王口中所说的那个狼女。
“细作线报,他们将会在你作战的路上设伏,半月河谷,地势险要,狼女会亲自随军伏击,届时你要佯装寡不敌众,被他们俘获,成为他们拿来谈判的质子,借机潜伏到狼女的身边,剩下的你应该明白了。”
兰王拍拍缪的肩膀,宽厚的手掌碰到坚硬的铁甲,再温暖也变成了透心的寒意。
那时的缪还不知道狼女爱身上有着怎样的故事,怒火覆盖了她的全身心,她点头应允,在诈降看到爱的那一刻,她便把那张脸记在心里,伺机替兄长血刃了仇人。
爱确实如兰王所言,极尽残暴之能事,当着她的面杀掉侍女时,缪真的被吓到,她想着我若能把这心狠手辣的狼女杀死,也算是为温国做件好事,可后来她却从给她送饭的内侍那里听说,被爱杀了的侍女是长公主那边私设的眼线,平日多是她给长公主传递的信息,此外,她还趁爱在外随军时,在这宫中横行霸道,多次私自侵吞细软,爱早欲诛之,挑在缪面前,也算是杀鸡儆猴。
那温国的长公主又是何人,缪听到的是她乃温王的长女,娇纵蛮横惯了,爱是她欺凌的对象,她们对爱的折磨方法五花八门,几乎是能将一个普通人就地摧毁的程度,但爱不是普通人,她全都扛了下来,还有那表里不一的大皇子,表面上看他是雍容尔雅的如玉君子,实际上他□□宫女,草菅人命,还好掠夺民间入眼的有夫之妇,美其名曰良才尽用,他们二人在这宫中,一前一后地欺辱爱,是连侍女们都看不下去了。
爱不是普通人,她硬生生地顶住了,而且到底是吃过苦的人,她坚韧得如同立在湍急河流中的树,树根牢牢地抓在土壤中,吸取着仇恨带给她源源不断的养分,默不作声地在暗中筹划着一切。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是缪所了解到的全貌,她一时无法分辨到底哪样才是真实的,可唯一没有动摇过的就是爱杀了她的兄长这个事实,她把自己放进这个局中,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趁着爱松懈,一刀报仇,可说不清道不明,自从知道了关于爱的事情,她就从战场上的雷厉风行转变为优柔寡断,她总跟自己说,再等下一回,下一回她定不会心慈手软。
那日爱迈进门里时,缪就嗅到了她袖间的凌霄花香气,兰国也喜栽种这种花,盛放时橘红色的花瓣宛如精致的酒杯,娇艳欲滴,像旭日初升,又如夕阳余晖,她原嫌弃这花香太浓,蜜糖与花果混合,她偏爱清淡,可兄长喜欢,日日与她共赏,便也是从厌恶到淡然,最后又化为中意,因此,那天她想到了自己的故土,那并不遥远的兰国,兄长的脸浮现在眼前,她有些恍然,他们都钟情于这柔软的花朵,骨子里会不会也是同样温柔的人。
柴房那夜,隔着窄窗的栏杆,缪看到爱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她错觉爱成了一尊石像,爱仰头望着月亮,月亮不好看,缺了很大一块,不成型,且半部没入云中,增添几分凄凉。
缪看不透那时的爱在想些什么,只觉她的背影看上去如此沉寂,她几次三番地把意图寻死的自己救下来,当然,在达成目标前,缪不会真的死去,她留有后手,可爱总是会在片刻之间赶到,她没有折磨缪,反倒流露出担忧之色,侍女们说过,爱公主那些穷凶极恶的样子都是唬人的,她的确有杀过几个下人,可他们都是犯了大错,难以轻易原谅的罪人,外人不知,唯有侍女们最清楚,爱公主与那大皇子和长公主是云泥之别。
缪悄悄打开香囊,凌霄花瓣已全然失去味道,枯萎殆尽,她也弄不清楚,为何自己要把这个收纳起来,她不怕受辱,不怕死去,最怕的是无法为兄长复仇,难道真的为那狼女心软了吗?
缪的手重重地打在柴扉上,细小的木刺扎得她满手都是,她在这刺挠的疼痛中逐渐恢复理智。
无论狼女是怎样的人,只要她是自己的仇人,那绝不可能放她生路。
心里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是当看见爱真的陷入危险之中时,缪又情不自禁地为她奋不顾身,她击退围攻她的蒙面人,把她带进脱险的山洞,生火取暖,还在那洞中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这所有的事情,全都是缪抛开理智所作出的选择,她独自在河边捉鱼时,小小一条黑鱼,哪能难得住她,三两下她便得手,黑鱼求生欲强烈的身体在她手中疯狂扭动时,她为自己这一番行为找的理由是,我的仇人不能死于他人之手,必须要我亲自诛杀。
但缪很清楚,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乘人之危,于是把黑鱼放走,堂堂威风凛凛的兰国大将军,竟在那一刻有了“倒不如把这口粮放掉,把她饿死”这样极不成熟的念头,她恨不得甩自己几个巴掌。
她不明白,要了爱的身子,那她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死敌?
报仇雪恨,天经地义的事,怎么到了她们的身上,就进退维谷,寸步难行呢?
再后来,与爱藏身于山脚下的小村落,半推半就中与爱成了亲,缪居然开始留恋起这隐姓埋名的山野生活,爱对她完全放下了戒备,她们同床共枕,她竟一次都没把握住机会。
被褥下的短刀来来回回地,亮出了好几次,奈何手上莫名地乏力,缪的内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她下不去手,如何努力都是无用之举,她愧对兰国,愧对兄长,她在害怕,不是害怕报不了仇,而是害怕失去爱。
缪在极度矛盾的情绪中反复辗转,一边是她的家国至亲,一边是她的爱人妻子,叫她如何能做出抉择,无论选哪边必定都心有亏欠,她心事重重,可半字都不能向爱吐露,还要藏起自己的思虑,以防被洞察力强的爱发现。
在千回百转的犹豫徘徊之后,缪唯一能想到的万全之法就是自尽以谢不能复仇之罪。
爱离开的清晨,缪其实是醒着的,只是她的四肢仍被药劲麻痹,无法动弹,她想出声叫住爱,可她又不知该以何种身份拦住她的去路,她不想做她的绊脚石。
当泪水浸湿枕头的时候,药效褪去,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正常,缪把短刀横在脖子,刚要抹下去,却听到屋外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她大惊失色,立马跑到外面。
只见整个村子都被火光笼罩,尸野遍地,牙牙学语的孩童还在已死的父母身边啼哭,下一刻就直接被举着火把的蒙面人一剑封喉,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在身旁,惨不忍睹,蒙面人是下定了决心不留半个活口。
“阿婆,阿婆!”
缪跑到奄奄一息的阿婆身边,把她抱在怀里,阿婆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她笑了笑,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缪悲愤交加,汹涌夺眶的眼泪滴在阿婆的脸上,她的皱纹形成小小的湖泊,映照着缪狰狞到扭曲的面目。
几个蒙面人围在缪的四周,缪愤然站起,与他们搏斗,她也把自己变成了一匹孤狼,拳拳到肉,将蒙面人一一打倒。
踩在为首的蒙面人身上,缪眼疾手快地夺下他含在嘴里想要自尽的毒药,逼问他是谁指使他们来屠村的。
蒙面人倒也是刚烈,死不开口,缪在极度的愤怒中砍断他的手脚,最终从他嘴中撬出了“温王”二字。
缪了然于胸,她把长发束起,胸膛急速起伏,猛兽在咆哮,誓要撕碎那无道的帝王。
“温王,那村子一共37户,74口人,你派去的杀手全部屠杀,不留一人,是真的狠辣啊!你让我误以为屠村的与大皇子派的是同一拨人,这血海深仇就自然而然地落到大皇子的头上,都说你温王诡计多端,果然是名不虚传!”
缪的刀锋一转,从爱的脖颈转到温王的胸口。
“什么?他!他把村子屠了?阿婆,阿婆他们!”
爱满脸的惊愕,她难以置信地望向缪,缪绝望地点了点头。
“畜生!他们都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他们杀了!连孩子都不放过,你还有人性吗?”
爱恼怒着连划了温王数刀,但她都有意识地避开要害,不能让温王那么轻松地死掉,杀掉母狼的仇,屠戮村子的仇,她要一笔一笔地跟温王清算。
“哈哈哈哈哈哈,爱,什么叫人性,你这狼女知道吗?人就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东西,你不是国君,你根本不懂在我这个位置要在乎的有多少事情!那个村子,他们知道了太多,我不能留他们活着了,万一有一人日后以此做要挟,在我国内散步谣言,说我的公主与敌国将军私通,我何以服众?”
温王死到临头,依然笑得猖狂,他已不在乎自己的命到底会被结束在谁手上,他还在执着地扇风点火。
“公子缪!你们一进村就被杀手盯上了,我之所以迟迟没有下令让他们动手,就是想看你与爱自相残杀,可我算是高估了你,你这软脚鸡,面对杀害兄长的人,都下不去手,哈哈哈哈哈哈,你父王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他相信你会圆满完成任务的,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少了你父亲和兄长的庇护加持,女子,终究还是百无一用!”
温王早与兰王秘密商议,由他温国先出面,主动纠集几个临边小国,打着共同对付兰国的旗号结盟,其实真正联合的是温国和兰国,放松那几个小国的警惕后,二人会把它们一一吞并,收入囊中。
但温王留了一手,他要挟持公子缪,假戏真做,拿她作为号令兰王的筹码,威胁兰王屈服于他,把半数城池划到温国疆域内。
按照原计划,他们约定当缪杀掉爱之后,温王便会以烽火为信,指引温国士兵与兰国士兵汇合,一举出兵直击周边小国,而爱死于缪的手上,所有真相都会被埋葬于她的腹中。
只是,温王小看了缪和爱的感情,他过于自信,以致于血肉模糊中,连咳出好几口血也还在口出狂言。
“够了!我这就送你去跟你的儿子女儿一家团聚!”
爱匕首寒光闪动,割开温王的喉咙,登时血迹横飞。
“爱……真是……可惜……啊,直、直到……最、最后,都没有……看到你死在、死在你……最爱的……人手下……公子缪,我早该、早该暗中……杀了你,就像……就像杀你兄长……一样……”
温王断断续续地把最终的谜底揭开,然后嘴角还挂着不甘的笑,靠着墙断了气。
“杀我兄长的人,是你?!”
缪在惊诧之中,听到身后剑声传来,她赶忙反身站在爱的身畔。
软剑通体血红,尖锐的剑锋没入缪的心室,长剑如同嗜血的毒蛇一般把缪的血液吞噬殆尽,她难受地屈下身子,腹部还有方才被暗卫袖中剑所刺中的伤口,能支撑到现在已是拼尽全力。
胸口的香囊和竹蚂蚱同时掉落,被血淹没。
“啊,缪!”
爱反应过来,大呼一声,匕首迅雷不及掩耳,落在暗卫的胸上,嵌进他的身体,爱瞪大双目,用力地往下扎,直看到暗卫眼睛暗淡下去,失去呼吸为止。
爱跌跌撞撞地回到缪旁边,把她的头抱起来,枕在自己膝上,看她难过得泪流满面,爱也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块,散在这将亮的天色之中,难以成形。
“我本来就是要赴死的,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可你,你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回来,为什么还要帮我挡那一剑,为什么?缪,我不要你死啊,你是我的夫君,我们拜堂时许过的永结同心,你死了,我要和谁永结同心?”
缪想要抬起手为爱擦掉她滂沱的泪水,可是她已没有力量这么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痛苦地哭泣。
“缪,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你要死也要先经我同意,你怎么能擅自,怎么能……”
爱泣不成声,看到缪已气若游丝,她受的伤也是阵阵刺痛侵袭,两相冲撞之际,缪虚弱地笑着对她说。
“爱,我的仇人不是,真好。”
缪笑得释然,恍惚间她来到了和爱拜堂的那个夜晚,鞠躬时她偷偷地从缝隙间看爱的侧脸。
她很开心,因为她的妻子也在悄然地笑。
君送我一瓣凌霄,
我送君满目繁星,
再与君合卺交杯,
待到十五月圆相会,
山高水远,
君送我至此,
足矣。
天色已亮,七月流火,本是吴牛喘月的气候,却破天荒地无端下起雪来,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似烟非烟,似雾非雾,堂皇的大殿被银白色覆满。
兰王出尔反尔,他把兵力集结,剿灭了温王的护卫军,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大开的城门。
杀到明心宫时,几具尸体倒在地上,温王手脚尽断,体无完肤,不得好死。
缪被爱拥抱在怀里,一柄软剑贯穿过爱的身体,她的头低垂,正对着缪,仿佛是恋人间的柔情对视,永远不会终结。
宫殿顶上不知何时缺了一个口子,雪花落在二人的发际,瞬间就将乌发染成白首。
大殿外是一个断了手腕的疯妇在雪中狂奔叫喊:“下雪咯!下雪咯!人都死咯!全都死咯!”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墙内,久久不散。
“缪,你还会想念你的故土吗?”
“会啊,可是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故土。”
乱世之中,我遇到了一个人,后来,她铺满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