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土(上) ...

  •   故土

      缪是在公主宫中柴房肮脏逼仄的床上醒来的,昏黄摇晃的灯盏,照明范围有限的光亮把房梁上的污垢映得凄惨,麻沸散的作用还未完全退出她的脑袋,恍恍惚惚地仿似生了斑驳的铜锈,她迟钝地想要坐直身体,稍一抬手又疼得切齿,低头一看,开过刃的刀口切割处已被细布重重围起,方才她用力,那阵剧痛带出了温热的鲜血,渗得不算洁白的布面暗暗殷红。
      风从破窗吹入,半掩的门扉陈旧地呻吟,缪忽感疲惫,沉重地合上双目,但下一瞬,脖子被一只有力的手狠狠捏住。
      “缪,我允许你了结自己了吗?”
      说话的是个女子,她力度逐渐增加,不消片刻,缪便不得不屈服于她的威慑,在半明半暗中看她,女子着绮罗玉衣,玉带金鱼,显然与布衣韦带的缪非同一阶级,她放开缪,在她剧烈的咳嗽声中,用毫无怜悯之情的声音低低地说着。
      “从父王把你赐予我的那一刻起,你就不能摆脱我,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你连死都没有权力。”
      渗血的伤口被她紧紧按压,缪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眶溢出泪光,划过嘴角,又化作一抹苍白的笑意。
      “公主,你这是何苦呢?我这弃子,不配你这般上心!”
      公主不说话,望着缪渐无血色的面庞,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世人皆知,兰国的公子缪是兰王最为看重的皇子,其温润如玉,举世无双,面容俊朗,沙场点兵运筹帷幄,芙蓉帐中温情蜜意,千万女子皆为之倾倒,钻穴逾隙只为见心上人一面。
      岁岁年年,论经几转夏去秋凉,公子缪已到成家立业之年,兰王张罗着给他介绍了不少容姿才学出类拔萃的大家闺秀,奈何他一心只系于那繁琐无趣的武力进阶上,对于女子一概不见,成天舞刀弄枪,摩拳擦掌,一身铠甲衬了他那冰冷无情的心。
      兰王无奈,但在这乱世纷争的国势下,公子缪肯全心全意为国效力,确实是用人之际最大的优势,而他又是世间难得的将相良才,一来二去的,他要不愿轮及儿女情长,那便在半推半就的默许中由着他了。
      可谁知,不过是寥寥数月,战事便一发不可收拾,诸国混战中,本处于上风的兰国被几个结成同盟的小国围攻,鬣狗围捕狮子,在一条地势凹陷的河谷地带将公子缪所带领的先头部队设下伏击。
      公子缪浴血奋战,把一拥而上的敌人斩落马下,可敌军来势汹汹,居高临下地万箭齐发,眼见身侧左右全落得死不瞑目的结局,公子缪一晃神,肩头也是连中两箭。
      在抵着后方的岩壁,拼死杀出重围后,公子缪骑着他的坐骑黑马,扬鞭逃亡,不曾想,道路尽头是封闭完整的山峡,无路可走。
      顷刻间,追兵兴高采烈地呼喊着,已至身后,黑马长啸人立,为公子缪挡下疾驰的箭矢,踉跄着没入黄沙,公子缪发冠凌乱,盔甲破烂不堪,双眼空洞,他剑鞘出剑,横在颈上欲了却自刎,但见人群中飞出一枚棱角锋利的石子,说时迟那时快,不偏不倚正中公子缪肩膀伤处,足显操纵石子者指力之高。
      公子缪吃痛,臂膀一软,宝剑“仓啷”落地,几名士兵上前分在两边将他生擒。
      “你回去告诉你们大王,兰国公子缪在我手上。”
      仅存的小兵丢盔弃甲,飞也似地迅速逃离。
      散落的几缕青丝中,缪的目光穿过缝隙,看到自列队的士卒里走出一个身披战甲的瘦小身影,面目不甚清晰,待身影步近,缪跪在地上低垂的头颅被抓着下巴揪起。
      那张不染纤尘的年轻脸庞落入缪迷离的眼睛,尽管来人着男子装束,但缪还是一眼便认出这是女子,而且,是位极其清秀的女子,混迹在男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唯独有共鸣之处的,是那一双猩红的眸子。
      缪从中看出了她的兴奋,溢于言表,无力细想女子是何人,血肉撕裂的痛楚蓦地传来,他支撑不住身子,坍塌直下。
      苏醒时身边是昏睡前最后见到的女子,此刻她换下了那一身厚重盔甲,藕粉色交领长袍银纹绣花镶嵌其中,袖口由上等的锦绣镶边,碎小的宝石陈饰四周,给清丽的女子平添几分优雅。
      “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是踏实,丝毫不知自己置身的处境。”
      女子见缪醒了,就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端来擦洗用的清水,侍女稍显紧张,被缪凌厉的眼神一瞪,手掌发抖,盘中清水被她溅出少许,打湿了雪白的褥子。
      “滚出去!”
      这个失误似乎坏了女子的心情,她快步上前,挥手甩了侍女一个巴掌,侍女连忙起身跪倒在女子脚边,不停地说着“公主,奴婢知错了,请饶了奴婢”,不断磕头求饶,额头撞击地面,很快便留下了斑斑血迹。
      缪猜中这面无表情的女子是该国的公主,看她的服饰和堂皇的宫寝,身份华贵倒也不难猜,难猜的是她狠厉的性子。
      面对侍女的求饶,公主不但没有半分的悲悯,反而掀起一脚,将侍女踢翻在地,随即从袍中取出深藏的一柄寒芒闪烁的匕首,不等侍女反应,喉口一道血光,鲜红色的液体溅出里外三尺,把床榻染得触目惊心。
      可怜的侍女脸上肿胀的五指印还未消失,便在惊恐万状的瞪视中丢了性命。
      “你!你这女子何以如此狠心!”
      久经沙场,道是见惯了死生契阔,但为这杀伐果断的公主方才残忍的一刀,缪仍是惊见骇闻,尤其是侍女气绝之后,公主那麻木漠然的眼神,仿佛自己手刃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随意践踏的草芥罢了,缪更觉不寒而栗,当即便克制不住地大喊出声。
      “你还有这精力去担心别人!”
      公主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动作迅速地抵到缪喉管处,在只差一毫就触及皮肤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这条命是我给你的,只要我想要随时可以收回。”
      缪面不改色,迎上公主的眼眸。
      “她只不过是个侍女,犯的不是弥天大错,罪不至死,你滥用私刑夺去她的性命,可知她家中是否有老小,你是把她全家都毁了的刽子手!”
      咬着牙关,缪知道自己身份已不如前,没有和公主顶撞的资本,可人心绵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哈哈哈哈,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公子缪,为个侍女都能怒发冲冠,怪不得世间女子神魂颠倒,可是,万一被她们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公子缪其实是只雌兔,那不知她们会作何感想。”
      公主收回匕首,注视着被捏中软肋的缪在惊慌失措中抱紧了盖到胸口的被子,拊掌大笑。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给你的,你若还不识抬举,那我便把你赏给那些辛苦作战的军士,让你体会体会春宵至死的乐趣。”
      “我兰国将士有气节,宁可自我了断,也不受半点屈辱!”
      缪说罢,便想抢夺公主的匕首,伤势颇重的她意料之内的不是公主的对手,一回合未结束,便力虚体乏地瘫倒在床。
      公主露出讥讽的笑容,匕首在指尖灵活旋转,最后两指夹住刃尖,把刀柄敲在缪脸庞。
      “你的气节亦是我的所有物,在我这里,分文不值,就凭你这虚弱废物的身子,别想脏了我这宫墙。”
      言毕,公主返身离去,在即将跨出高槛时侧头抛下一句。
      “她没犯错我也会把她杀掉的,因为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知晓了你是女子的秘密,你以为她是因我而死,实际上,她是因你而死。”
      公主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缪的视野中,但她猖狂肆意的笑声仍穿过寂静的空气萦绕在缪周围。

      缪很想流眼泪,但父王从小教导她,事事当以兄长为榜样,他不哭,你也不许哭。
      年幼的缪会高声反驳,男儿有泪不轻弹,兄长是男儿,他哭不了,我是女子,为何我也哭不得?
      父王会严肃地指着兄长告诉缪,若他战死,你将来是要替他沙场杀敌的,兰国的疆土要靠你们兄妹俩固守扩张。
      兰王说这话时须发飞扬,几乎是从腹腔里发出洪亮的呵斥声,怒目而视的瞳仁让缪错觉父亲要把自己给吃了,立刻吓得缩到了兄长的身后。
      “父王,别吓唬妹妹,她还小,会害怕。”
      兄长蹲下,宽厚的手心覆上缪的颅顶,瞬间安抚了缪的不安和惶恐。
      生在帝王之家,是独此一枚的掌上明珠,兄长对缪甚是疼爱,春日会瞒着父王,乔装打扮,领她悄悄出宫去赏民间的花朝节,在各色迷人眼的繁花之中取下一朵,簪在缪的发际,赞她是全天下最美的阳春,缪捂嘴笑,鼻息全是凛冽的芬芳。
      盛夏兄长会取来云梯,在贴身的小太监担忧的表情中,与缪一步一步爬上大殿的天顶,兄长说此处是整个兰国观星最佳之地,所言不虚,夜空中星罗棋布,缪靠在兄长肩头,听他阐述连成线的星甸和三三两两散落在外的孤芒姓甚名谁,燥热的气候也变得格外舒爽。
      金秋和兄长赏月,银盘高挂,玉兔东升,兄长虽是男子,但卸下铠甲,这手比姑娘还巧,他平易近人,和后厨的嬷嬷们一起,烤制了金黄的月饼,缪最喜欢吃黑芝麻馅的,入口即化,香甜却又不黏腻,每次吃得嘴边都是,兄长总会笑她,吃多了芝麻,这三千青丝都不生华发。
      收到兄长的死讯是在凛冬,那天缪刚换了合身的新裙子,备着除夕将至时让兄长好好地夸赞一番,听闻兄长的队伍归来,缪便忍不住冲到大殿之上,想让兄长尝尝她特意差人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酸枣糕,可当高兴地跑过去,看到的却是兄长冰冷沉睡的尸体。
      缪跪倒在兄长身旁,她举起兄长的手,把酸枣糕塞到那已无法合拢的手中,了无生气的手心颓然垂下,糕点洒了一地。
      “是谁敢伤我麟儿性命,我要他全国陪葬!”
      父王暴怒,随兄长征战的副手脸色煞白,他握着拳头,跪在兄长尸身旁,粗犷的声音尽是嘶哑的不甘。
      “启禀大王,此役敌军有诈,诱我军深入陷阱,缪将军英勇冲锋,不幸就义……”
      “我的儿子没有死!他领兵在外奋战,死的是他刀尖所指向的人!”
      兰王声如洪钟,提着副手的领口将他扯起来,抽出他腰间佩剑,剑锋破空,疾如闪电,片刻之间削掉了缪的片缕苗西。
      “今日以后,你便是我的儿子,你要完成他没完成的一切!”
      缪的头簪掉落在兄长的胸膛,与残破的铁甲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这声响听进缪的耳中,仿若为逝者祈福的佛寺声钟,震荡着她的灵台寸心。
      定制了贴合身形的玄铁重甲,缪拾起兄长那年生辰赠与她的青缨剑,这剑老早就到了她的寝宫,她生性懒惰,嘀咕着小姑娘家家的可不碰鲁莽之事,兄长劝慰让她执剑随自己练些浅显功夫,权当是防身也好,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年头到年尾,晃晃悠悠地也就刚刚入门,嫌累就不愿再练了,兄长一贯宠溺她,长兄如父,缪觉得他比父王还要亲切,念叨说自己对这无情的兵器是外家,转头便将打理的活计交给了兄长,兄长拗不过,剑在他墙上一挂,悠悠几年。
      剑沐了兄长的气息,握在缪手里,也感受不到切骨的寒凉,只是,在披上银甲的那一刻,缪就冷却了心肠,她不惧各方困苦,与男性将士共同训练、出征,身体发肤饱受磨砺,束胸围起,她就真的成为了公子缪。
      战场不是她这深宫女儿郎能驾驭的,首次出征便险些在枪头下魂归黄泉,是副手及时挺身而出救她一命,而他被长□□穿身体,死时两眼圆睁,无法瞑目。
      公子缪真正的成长便是从那个刹那开始的。
      缪最重的伤来源于一次腹背受敌的强行突破,她命悬一线,在榻上养了将近两个月才勉强好转,而她的父王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她的伤势,走过场似的询问一声“能否存活”后就忙于国事,缪也不辩白,彼时的她早已不复年少时的天真无邪,俊俏的模样多了极重的戾气,她对于父王从未给予过的宠爱漠不关心,她只怨自己学艺不精,不及兄长一星半点的英明神武,她要更为精进,才能亲手了结仇敌,为兄报仇。

      温国的大殿,爱公主立于正中,旁边围站着她的哥哥和姐姐,他们都以戏谑的表情望着一脸认真的爱,这个不学无术,只会杀人的妹妹无论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是个笑话,他们对妹妹的非人癖好冷眼旁观,更在意的是父王何时才会忍受不了嗜杀骄纵的妹妹,下令诛之。
      “父王,爱没求过您什么,这一趟求您把那兰国质子赐给我吧。”
      爱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温王的眼睛,她目光令人发冷,连血肉相连的父亲也难以抵挡她冷眼之下逼出的森然凉意。
      “听闻兰国的公子缪从容貌到能力,皆可称为举世无双,爱,你此次大捷,就将他困为笼中之物,是我最得意的女儿没错,只不过,寡人还没见过公子缪呢,你不打算让寡人欣赏欣赏?”
      温王看爱并不打算退让半步,他心知凡是爱看中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她都势在必得,明明是常年带在身边的孩子,性子却比郊狼还要野,发起狠来,连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都要忌惮她三分。
      身世不详的爱是温王当年狩猎时从狼窝里捡回来的,就是看中了她眼中的戾气,训了几年才教得她学会宫中的规矩,她不是愚钝,相反天资聪颖过人,只是骨子里的兽性难除,走到哪都是嗜血残暴的个性,倒也正适合把她送上战场茹毛饮血,有她在,温国虽小,但也如虎添翼,尤其是几个弱小国家联合之后,兵强马壮,她更能大显身手,死在她手上的敌人不计其数,没人能想到这个容姿出众、小巧玲珑的女子居然斩首如削葱般简单,五大三粗的士兵们纷纷对她敬畏有加,多次凯旋大捷后,爱也从饱受质疑渐渐站稳阵脚,温王颇为满意,这个天性暴虐的女孩将会是他占据霸主地位的最佳利器,虽她克制不住自己的凶横,稍有不顺则会虐毙几个侍女,但那不过是区区几只蝼蚁而已,无足轻重,她想玩就让她玩个尽兴好了。
      可这次她索要的是自己的心腹大患兰国的皇子,留着这皇子的狗命还能用他来跟兰王作一番谈判,听闻兰王平生最得意的就是这公子缪,若拿捏住他,便等同于拿住了兰王的软肋,借机割分兰国的国土,日后攻破城池,一举拿下兰国不就是易如反掌之事嘛?
      温王眼珠子来回转动,盯着咬紧不松口的爱,也不急于拒绝她的要求,狼在咬死猎物之前都不会松懈锐利的獠牙,现在不是从她手里要回公子缪的时候。
      “罢了罢了,小爱想要给你便是。”
      “父王,凭什么爱想要的您就那么大度,她就是多杀了几个该死的兵卒,不足为奇,这公子缪我也想多看一眼!”
      爱的姐姐,长公主忿忿不平,她十分不满温王对爱有求必应,立即跳出来反驳,早听传言公子缪剑眉星目,古雕刻画,待人温厚,心性纯良,实属屈指可数的如意郎君,正值婚龄的她不顾敌对干系,芳心暗许,如今好不容易撞到这个好机会,自是不会轻易放过,高低都要争上一争。
      “你有什么资格跟寡人提要求?公子缪是爱生擒的,是她的猎物,寡人把属于她的东西交给她,天经地义!”
      温王不耐烦,对这百无一用的长女实在是瞧不上眼,同为女子,她成日除了满城搜罗俊俏男子的画像外,百无聊赖,应当早日把她送去跟同盟国联姻才是,省得这叽叽喳喳的金丝雀在耳边烦心。
      “可是……”
      “父王,我们知道了。”
      长公主还想争辩什么,半边身子刚要探上前,就被大皇子拦了下来,大皇子知道不能与温王产生正面冲突,惹急了的说不定是站在一旁眯着眼睛望向长公主的爱。
      “知道了就好,你们都退下吧。”
      “是。”
      待几人退去后,温王吩咐贴身亲信这几日要暗中多加留意爱那边的情况,时刻紧盯,提防爱把公子缪给弄死了。

      春意已藏起,夏日白昼初长,草木繁盛,深墙后午时三刻的阴影拉长,有偷懒的侍女躲在浣衣坊的檐下瞌睡,巡殿的太监脚步匆忙,经过身边时热流涌动。
      花圃里的凌霄花开得正好,被昨夜突降的骤雨一打,淡雅的芬芳钻进鼻中,爱心情愉悦,难得地折下一朵,心里想着的是那还蜷在榻上的质子,父王请的先生教爱的道理是,世间女子,大多都爱花,她是女子,这花便是当作惩戒那侍女吓坏了她的赔礼,父王既已将她赐予自己,先礼后兵的人情总要摆上一层。
      “爱!站住!”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长公主尖利的叫喊,爱把凌霄藏入袖中,转身看到不止长公主,大皇子和二皇子也跟了来。
      “姐姐,叫我所为何事?”
      “你这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别唤我‘姐姐’,听着真是恶心!”
      长公主气势凌人,在温王面前她不敢造次,到了这静僻之处反倒支起了长女的架子,她的个子比爱还高了一截,笔直站着,投射的影子都能把爱淹没。
      “爱,那公子缪放你手中没用,你要的是供你玩乐的下人,这些你想要几个我都能从我宫中调给你,不如你把公子缪给我,让他发挥他的用处。”
      大皇子在旁出声,他和长公主不同,虽也没把父王在外拾回的女童放在眼里,但从小到大,一言不合就和爱厮打的场景也不在少数,或多或少都能了解一些这狼崽子的习性,硬碰她是不行,很有可能自食其果,只能先行采取迂回之法与其周旋。
      “王兄,方才你不是都听到了吗?父王当着你们的面,把公子缪许给了我,你当时不像姐姐……”
      爱抬眸看了一眼长公主气煞的脸,接着说。
      “不像她那般争扯,趁无人之时才在此压我,意欲何为啊,王兄,难不成你想违逆父王的旨意吗?”
      爱说话声音很轻,可听进大皇子耳朵里,却一字一句犹如沉重的落石。
      “爱,父王那是看你可怜,让着你罢了,你可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无名无姓的狗杂种,你连你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养你些日子,你就真拿自己当公主了,真是可笑,我和王兄现在是好好跟你商量,你若偏是不识抬举,我行我素,那可别怪我们不念昔日手足之情了!”
      长公主趾高气扬地说着,并没注意到爱的神情发生了变化,本来带着些许欢愉的眸子顷刻之间猩红遍布,她的手指也卷曲成了狼爪的模样,飞步上前,眼看那只爪子就要刺到长公主脖颈,大皇子反应迅速,大跨步挡在长公主身前,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脖子,立刻显出一道半深的伤口。
      长公主吓得不轻,她退后几步,踉跄着倒在地上,嘴巴还惊讶地张着,想言语又不敢吱声。
      “爱,你该闹够了。”
      “王兄,你怎么不问问你身后的那个人,她闹够了没有?我知道我身份没有你们尊贵,你们以为这公主是我想当的吗?去问父王啊,看看他是愿意要你们这两个连杀鸡都手软的废物还是愿意要我这个帮他领兵作战的野种,你给我多少个下人我都不稀罕,我就是要公子缪,你们懂了吧,别想把公子缪抢走,我哪怕是把她折磨死都不会让你们得到她一根毫毛。”
      有几个小太监远远看到爱和大皇子的对峙,窃窃私语,大皇子也不好节外生枝,万一被温王发现,必定会降下责罚,爱说得没错,若要让温王选择,他绝对会选眼前这头疯狼,他要把好分寸,明面上装作畏惧,暗地里再另寻机会。

      回寝宫的路上,爱从头到脚都阴云密布,她踢开关押缪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空床,被子被乱糟糟地弃于一角,本该在床上休息的缪不见踪影。
      爱急忙过去探被褥的温度,还有余温,料想这人没离开多久,门是从外面锁住的,她再有登天的本事,身负重伤尚未痊愈,也难逃出戒备森严的宫殿,正要寻找之时,背后凉意袭来,阴冷的触感钳制脖间。
      “公主,放我走,否则你的性命我就留下了。”
      爱很是佩服缪的勇气,她的气息不稳,这黄铜烛台被她捏在手里,表面是凶险万分,实则轻易就看出了她手腕虚浮,力气灌不到指节上,自己倘若猛然发力,她抵不住半分。
      事实如此,她不会不清楚,飞蛾扑火的孤勇或许是死到临头的绝唱。
      但爱决定配合她的愚蠢,给她来个出其不意。
      “公子缪,你可知若是真把我刺死了,你也是决计出不去的。”
      “公主,我技不如你,落得这般下场,我无话可说,但你们不要从我身上打主意,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成为你们讨伐我兰国的筹码!”
      缪仿佛一根风吹即折的腐烂枯枝,她费劲地稳住心神,但身子已略显摇晃,无法逃离是她已知的结果,温国觊觎兰国已久,现她为温国的阶下囚,毫发无损地释放她是绝不可能,那温王必定会想方设法地利用自己去威胁父王,那么只有寄希望于这个心狠手辣的公主,用语言刺激她,让她杀了自己,才是最快的解决之法。
      缪这点算盘早被爱洞察,爱承认,在无情的战场上,缪是她遇到过的最可敬的对手,要不是提前埋伏,光明正大单打独斗她也未必能占缪一头,她的拳脚功夫不是强项,能长胜制敌依仗的是不怕死的心理和仇恨的本性。年幼被混账父母丢弃于密林之中,他们是下定了决心要置她于死地,故意选在狼窝旁。天不亡她,守窝的是哺乳期的母狼,大抵是母性泛滥,爱奇迹般地被母狼叼回去抚养,母狼待她极好,她挤在四五只小狼中吸食母狼的乳汁,牙齿全齐后,就跟着母狼学习狩猎,动物通灵,虽不能教她言语,却赐了她一身防备的本领。还记得初次吞食生血肉的时候,她学着母狼的样子从野兔腿上啃下一块新鲜的骨血,孩童的力量过小,咬进嘴中还未塞满,腥臭生涩的味道填满她的味觉,她强忍住腹中强烈的不适感吞咽下去,肉块经过喉管,冲入食道,再坠落到胃部,她没获得太多的饱腹感,相反,当夜便发起了高烧,冲天高的火焰灼烧她的身心,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扯碎一般剧痛无比,她陷入无边的幻境,滚烫的天灵盖浮现出了关于父母的幻觉,两张模糊到看不清五官的脸盘旋在眼前,她以为是炎热赋予的汗水遮挡了视线,抬手擦了半天,依然无济于事,记忆中不曾存在过的人,她再如何想要看清都是徒劳。
      那个夜晚,爱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到底是命不该绝,她靠着母狼连续给她喂的水活了下来,在熬过痛苦之后,她把心锤炼得比石头还要坚硬,她痛恨人类,痛恨她的亲生父母,也痛恨那个把养育她长大的母狼一箭射死的温王。
      温王起初在狼窝里见到爱,惊为天人,他原想将爱纳入后宫,可当晚强迫她同房时,险些被她咬破喉咙,至此温王不敢再对爱有非分之想。
      野性难驯,他身边的谋士出谋划策,要温王收养爱,把爱这份杀戮成性用在连年征战上,既能把她拴在身边为己所用,又无需畏惧她会以下犯上,她人性虽在,但头脑简单,心无城府,不精算计,领到军令便只知埋头死冲,与敌缠斗,至死方休,困在宫阁中,偶尔满足她嗜血的欲望,她就老老实实地为君主卖命,如此便宜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后来,爱就在大皇子和长公主愤恨的眼皮子底下,被册封为温国的公主,同一屋檐下,爱没少受二人的捉弄和欺负,她不能说话,不通言语时就只能忍下他们的侮辱,但恨意已在日积月累中长成了参天大树,她不再忍气吞声,赫赫军功在身,她恨不得撕碎二人的皮囊,送他们归西。
      所以,公子缪越是抢手,越是人人都想要她,爱就更要把她把控在自己手心,他们忌讳她的野蛮,现下不会轻举妄动,可时日一长不能断言,爱就偏要抢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把这质子好一顿折磨,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失了他们口中所说的她的作用,然后再看他们懊恼生愤,额手称庆。
      可是,公子缪对兰国盲目的愚忠和她所谓的将士气节,都让爱临时改变了想法,她要杀掉温王,为母狼报仇,若有公子缪的帮助便可加快进度。
      “公子缪,你风高亮节,想以激将之法诱我杀你,可惜呀,心思拙劣,要看穿你绝非难事,如今你是温国的香饽饽,温王想要你,大皇子想要你,长公主也想要你,你偏落在我手上,到底是天意啊还是你我有缘呢?”
      爱只消三分力便轻松打掉了缪架在她脖上的烛台,缪趴倒在地,同时也看出了爱有话要说,她大口喘息着,等待爱将话讲完。
      “你是聪明人,只要协助我刺杀温王,届时我定会放你自由。”
      “听闻公主自小在狼窝中长大,继而养出了一副不近人情的性子,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我原以为斩杀侍女便是公主的狼性,看来还是我想错了,公主不但有野性,这野心也是极大的,主意都打到自己养父的头上来了,你们温国真是一盘散沙。”
      爱的眼神认真,缪知道她不是在说玩笑话,环顾寝室内这金锣玉璧,又觉甚是讽刺,人是沾了兽性久了,对着把自己救出兽群的恩人都能起杀心,这爱公主岂是善类。
      “公子缪,你听好了,不管你怎么想,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过几日,我会向温王提出与你成婚,设下一场鸿门宴,借敬酒的契机,你需得掩护我,我会取走他的首级,此事一成,我不会再管你,你要有这运气逃出生天,便是你命大,你要与我葬身于这宫阙之中,那便是宿命,这桩买卖,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爱俯身揪住缪松散的领口,炽热的体温贴上缪冰凉的肌肤,让缪一阵战栗,她先是怔愣,随即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爱公主,妙计一条啊,你要我这女儿身如何与你共拜天地,你不怕遭到天谴吗?”
      “天谴?该遭天谴的是那些恶人!我给你机会是可怜你,你别不识抬举!”
      爱听着缪久久回荡的笑声,心生不悦,她对缪手批其颊,试图止住她的笑,适得其反,缪笑意更盛。
      “公主,你与你的父亲和手足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我也无意做你的棋子,你若真可怜我,就赐我一死吧,我别无他求。”
      缪的唇角扯出一抹凄惨的弧度,她不愿再看爱气急的脸,紧闭双眼。
      啪——
      又是沉重的一记掌掴,缪面不改色,跪坐着的身体宛如烧焦的灰烬,风来则散落。
      “你这笑比哭还难看,你当真是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爱被缪搅得心烦意乱,她抽出随身的小刀,指向缪的心口。
      “阶下之囚,不劳公主费心。”
      言毕,缪胸膛直挺,身躯没入爱的刀尖,撕裂般的剧痛雷击般侵袭身体,血液涌出,伴着刺鼻呛辣的腥味,依然没有睁开的眼睛流下两行清泪。
      “你!竖子!”
      爱惊诧地拔出刀,连忙查看缪的伤势,刀口虽小,但血量很大,不一会便将缪的白衣浸得通透,她也失去了意识,唯有紧皱的眉头还在勉力顽抗。
      所幸,刀子没深入太多,多偏半寸便能要了缪的命。
      爱长舒出一口气,才留意到自己额上已沁出了细密一片的汗珠,她命人包扎处理了缪的伤处,再望向昏迷不醒的人惨白的睡颜,心中汹涌的烦躁似被困住的野狼,利爪挠得她惴惴不安,索性把缪扔进了柴房,眼不见为净。

      “公子缪,撞墙、白绫、咬舌,再到如今的切腕,你是铜墙铁壁也扛不住几番折腾吧,你的命对你而言就这么卑贱?”
      爱将缪的伤痕举在眼前,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何面前这个已筋疲力竭、支零破碎的人不能认清现实,自她被俘时至今日,兰王不仅没有任何与温国谈判的意思,而且仗马寒蝉,仿佛缪与他兰国半点关系没有,爱心知肚明,或许在兰王心目中,缪自落败那刻起,就成了兰国的弃子,兰国之所以能盘踞一方,正是因为兰王的心狠手辣,哪怕是亲生骨肉,他也是说弃则弃,不假思索。
      爱不是不想说,只是看缪执拗地折磨自己,她又不忍心说,她长于兽群,人道是万物有灵,在她看来,那些野兽比道貌岸然的人善良多了,它们不会说话,但至少保有最基本的舐犊之情。
      “你是到死都不愿妥协于我,是吗?”
      爱放弃式地轻笑,似在讽刺自己,也似在讽刺缪。
      “是,公主,我还是那句话,请赐我一死。”
      缪已没有精力再多作挣扎,她何尝不知自己多数是被父王视为了弃卒,她曾想象过无数次战死沙场,死而后已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沦落到客死异乡,无法深埋故土的今时今日,谁也不会想到战功赫赫的公子缪会披头散发地死于他国的窄小柴房中,悲惨且不被人所知地结束一生。
      也没什么好委屈的,毕竟连公子缪都不是真正的她。
      “那我也是那句话,你要死,痴心妄想!”
      推开门,清冷的月光照在身上,爱忽然觉得无比寒冷,分明是蒲扇流萤的夏季,她却寒意直上心头,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想起在狼窝里度过的很多个冬天,她缩在母狼温暖的毛发里,那些毛发看似刚直坚硬,实际上蓬松柔软,母狼对着圆月嚎叫,她也有样学样地抬头大吼,有意把尾音拖长,母狼不会夸奖,表达感情的方式是伸出舌头,亲昵地舔舐她的脸颊,痒得她咯咯笑。
      突然恨极了变回人类的自己,那种感觉像是背叛了养育自己长大的母狼。
      爱愤恨地往地面踏了一脚,除了沉闷无用的声响,呼和她的只有扬起的一阵尘土,瞬间又重回地上,无事发生。

      “王兄,你确定你这么做,不会被爱发现吗?”
      长公主急切地在大皇子案前来回踱步,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皇子气定神闲的表情。
      “王妹,论上战场我们或许都不敌爱,但若论权谋,爱还差我一大截,你尽管放心,我早买通了她宫里的内侍,待她明日随军出征,我便可里应外合把公子缪从她宫中盗走。”
      大皇子腕上有一串檀木佛珠,闲来无事他总会轻捻拨弄,他半信神佛,做的却是违背佛家五戒“不偷盗”的小人之事。
      有了大皇子这胸有成竹的答复,大公主放下些心来,她眼中透出欢喜,似乎那英俊潇洒的公子缪已站在她眼前,怀抱大张。
      “王兄,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喜悦过后,长公主还是担忧,大皇子从鼻中哼出一声,提笔在纸上走出一个“爱”字,随即将砚台倒扣其上,墨水瞬间将字迹浸染混淆,辨不清面目。
      “意外?看看是谁会发生意外吧。”

      “爱,此次出征,这一战关乎我温国在同盟中的地位,寡人希望你能全胜而归,待你凯旋,寡人必会大摆庆功宴,赐你良田千亩,金银百万!你求什么寡人便赏你什么!”
      温王站在穿戴整齐的爱面前,他望着狼女精致的面庞,心下还是会暗自觉得没能把她留在后宫十分可惜,但也罢了,不予她兵权,只放她去与敌人厮杀,不慎被索走了命也死不足惜,孤女不可成大器,温国一统万里后定是要把她除去的,自古以来功高盖主都不是件好事情。
      “请父王宽心,爱必全力以赴。”
      与温王打交道是惯常的博弈,爱压低嗓音,心道我最想求的便是你温王的性命。
      翻身上马,爱扭头看了一眼跟在温王身后目光意味深长的大皇子和长公主,大皇子笑得邪魅,长公主则是如常的满脸不屑。
      “对不住了,王兄王姐,要让你们失望了。”

      “什么?公子缪不在柴房?”
      大皇子拍案而起,吓得跪在堂下的亲信畏畏缩缩。
      “禀告太子殿下,我们进入柴房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没有上锁,也没有任何把守看管的内侍,柴房里空空如也,完全不见公子缪的影踪。”
      “混账东西!这点事都做不好!滚!”
      大皇子震怒,他一脚踹走了亲信,恼火地将手边的玉壶春瓶砸落在地,脆弱的瓶身顷刻被蛮力掷得粉碎,碎片溅起,险些划到刚走进来的长公主脚踝。
      “王兄!你何故生那么大的气?”
      长公主还从未见过大皇子如此气恼的模样,当即也是吃了一惊。
      “爱,她破了我的计划,提前把公子缪转移了,哼,我真是小看了她啊。”
      大皇子看到地上的碎片,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捻着佛珠,恢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稳重姿态。
      这下倒换成是长公主万分紧张了。
      “王兄,那该如何是好啊,爱总不会去跟父王告发我们的计谋吧?父王一定会重重惩罚我们的,王兄,该怎么办啊!”
      长公主喋喋不休地追在大皇子耳边,惹得大皇子烦躁,他转过头呵斥长公主。
      “你慌什么?父王要罚也是罚我这个主谋,你只要不多事不出声就没事,你要再像这般吵闹,莫怪我把主犯的罪责栽到你头上!”
      大皇子这么一发狠,立竿见影地喝住了长公主,她不再出声,念叨着“王兄,别生气,我不说就是”,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爱这一出,显然是出乎大皇子的预料,不过他也不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备了两套计划,一是趁爱不在,偷偷掳走公子缪,二即是在爱的必经之地设下埋伏,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爱,再抢夺公子缪。
      当得知爱擒获了大名鼎鼎的公子缪,大皇子就暗地里进行了一系列的谋划,长公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个鼠目寸光的女人有可能会因爱慕公子缪而坏了大皇子的大计,公子缪是他势在必得的筹码,他与设在兰国的细作暗通款曲,等到拿下了公子缪,便潜入兰国,当面与兰王交涉,获取兰王的支持,从而增强自己手上的兵力,发动奇袭逼迫父亲退位让贤。即使现下自己位居太子,但很明显,父亲并不打算在大局未定之前把王位传给自己,甚至隐隐地还有考虑将位子留给还在牙牙学语的小皇子,他堂堂七尺男儿,总被父亲谩骂为不学无术,连剑都拿不稳的废物,国内百姓也是对他议论纷纷,诸多嘲讽当朝太子只会干瞪眼,怕是连床事都软弱得需找人代劳,他受够了,明的不行,那便来阴的,届时刀架在父亲命门上,看他还不乖乖就范。

      大皇子想要窃人所好之计,爱从一开始便看得透彻,她对大皇子安插在自己宫中的奸细了如指掌,他一布置,爱便立马抓了奸细盘问,折磨人的方法爱有千百种,起初奸细还死不开口,一而再再而三,所谓的忠诚在烙铁和杖刑之下不堪一击,没费爱多大功夫就从他嘴里逼出了大皇子的计策,爱佯装不知,令人给缪换上士卒的衣服,随她出征,把缪带着,爱才能定心,可怜那自鸣得意的大皇子和长公主还认为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兴高采烈地被蒙在鼓里。
      彼时缪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她与爱同骑一马,手臂环过爱的身子,把她整个人圈在怀中,爱束起的发髻刺挠,扎得她下巴痒痒。
      “公主,你要我与你同乘,不知是会招人笑话的吗?”
      腰身后靠,缪努力与爱保持距离,但僵着实在是难受,不多时便复又前倾。
      “你不在我目之所及,我不能安心,笑话就笑话,我还从未怕人笑话过!”
      爱说话间,握紧缪拉着缰绳的手,这路上颠簸,几次经过土坡,身子控制不住地震颤,她都能感受到缪的腿往前夹住她的,或许是缪的本能反应,又或许是对她突然而至的怜香惜玉,但不管是哪样,她都算是初次体会到这种不自觉的关切,内心有所轻松,但想到缪的“诡计多端”,又不敢轻易松弛神经。
      “公主,你把我带来,难道想不到等你投身战事,我就可借机脱逃吗?”
      缪低头,把呼吸间的温热洒在爱的鬓角,爱未受过如此这般的亲密,旋即身形一震,恰又遇到一个陡坡,一时失衡,结结实实地倒在缪的胸前。
      盔甲与盔甲的碰撞,迸发出清脆且坚冷的声音,并不动听,却激荡着爱的心房,她偏头,飞鸟一行,穿过天际,风吹云卷云舒,远山之外的光影朦胧,近眼前的葳蕤丰茂,经过的澹淡粼粼,扶疏错落,铁蹄踏碎间隙漏出的日光,任谁都会饶了这百密一疏的错误。
      “公子缪,你的马是否也乘过其她女子,你的手臂是否也像这样抱过其她女子,你的耳语是否也贴近过其她女子,你……”
      “公主,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缪沉着声,竖起耳朵,注意到周围有不寻常的动静,她警觉地看向四周,四面环山的地势与她战败被俘时如出一辙,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你什么意思?”
      缪狂躁的心跳声闯进耳里,爱看出缪的不对劲,也提起戒备,确实,烈日丛中,溶荫绿里,不见蝉只,独有鸣声上下,细碎的砂石滚落,马蹄之下忽而地面松动,平稳的地表裸露出一个空洞,马失前蹄,毫无防备地坠入其中。
      “防御!防御!有伏兵!”
      领头的军士大叫着,将盾牌立在身前,其余的士兵纷纷架起防御姿势,风卷黄沙起,迷了他们的双目。
      从天而降一张大网,探路的队伍人数不多,前半部分的人都被网住,束缚了行动,拼命挣扎中,坡顶的伏击已如雨点般落下,紧接着从后方的河溪传来大波呼喊声,长靴踏过溪水,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蒙面人冲过来,举着尖刀,见人就砍,后方行动自如的士兵与他们扭打在一起,但由于数量处于劣势,很快便伤亡惨重。
      爱和缪被混乱的人流冲散,爱拔刀斩落几个围攻她的蒙面人,但顷刻间又有人上来将她围住,她拼死抵抗,但不知何故身子却始终软绵绵的,四肢使不上力,第一反应便是方才马匹的背囊中携带的水壶,那是从军营中取出来的,定有人在壶中搞鬼,不但浑身发软,脸上还炽热发烫,光天化日却无端地想起床笫之事,扭身一看,局势不容乐观,先遣部队的将士们死伤殆尽,残余的力量也完全无法与伏兵抗衡,这帮身份不明的偷袭者明摆着是冲着自己来的,想在这里置自己于死地,他们清楚自己的行军路线,知道自己有跟随先遣部队率先勘察地形的习惯,所以提早在此地按兵埋伏,能了解到这个地步并且使出这种下三滥手段的,除了大皇子,爱想不出第二人。
      “呵呵,王兄,你够狠,比我狠多了。”
      爱的腰部被划了一刀,她艰难支撑着用武器顶开袭击她的蒙面人,奈何力气太小,软塌塌的还击并没给蒙面人造成太大的伤害,隔着面具都能听到他轻蔑的笑声,刀刃在日头底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蒙面人把刀高举过头顶,蓄力只为给爱致命的当头一击。
      我这短暂而凄惨的一生,怕是就要终结于此,不说遗憾,也无遗憾可说,乏善可陈,偏偏忆起那日折下的凌霄花,未及赠与她,就散落满地,徒留一袖的香气,再嗅,也随着刀光剑影化为泥泞的风沙。
      我死了,她就是自由身了,她会很高兴吧,会露出我不曾见过的笑容吧,会对着我的尸骨永世唾骂吧,会此生再也不愿忆及有关于我的一切吧。
      那我是否还能奢望与她梦乡一叙。
      被抛弃的狼女,终究是融入不了人类的野兽。
      爱没有过多的坚持,反而是释怀地合上双眸,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等待着那直取性命的一刀。
      “滚开!”
      覆盖世间的寂静忽然被清亮的高呼刺破,脸颊上还带着淌血伤痕的女子一剑划开了蒙面人的喉管,鲜血狂喷,朦胧中她沾血的脸庞逐渐清晰。
      落在眼前的,是她的凌霄花。
      缪把一拥而上的蒙面人解决掉,她拉起瘫软的爱,扶着她边打边退,吃力地拖开了一段距离,藏身于茂密的草丛中,缪死死地抱着爱,尽力将身体缩到最小,爱受了伤,体外发冷,体内却烧了起来,与缪全无空隙地贴在一起,导致她被投入的药效发作到了最大,不可自持地亲吻缪铠甲上线条分明的脖颈。
      “公主,这是……”
      缪转头惊疑地看着面红耳赤的爱,爱已主动地揽上她的脖子,迷离的眸子装满的都是似水的情欲。
      “看来,是被暗算了。”
      缪自言自语,以爱的性格,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不可能还在想着干那档子事,唯一的可能便是她遭人下了烈性的□□剂,就为遭遇埋伏时失却反抗的力气。
      人心,还真是歹毒啊!
      “你们去这边,你们去那边,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我不信找不到!”
      身后传出蒙面人的调配声,众人听令开始各处搜寻,缪知道不能再躲于此处,低头看爱的样子,她已意乱情迷,难以自控,缪心一横,把爱横着抱起,趁蒙面人尚未搜过来,转移到了附近一处黑漆漆的隐秘山洞之中。
      洞里空间狭小,幸而呼吸还不算困难,想来是在山深处,鲜有人迹,温度极低,外边还有追击寻找的蒙面人,缪不能用洞中不知名动物衔来的枯枝生火,火光燃起定会吸引蒙面人的注意,她只有抱紧绯红更甚方才的爱,用自己的体温给予她温暖。
      “公主,对不住了。”
      虽同为女子,但在此情势下,缪总觉得自己是在乘人之危,未经爱的同意便撕开她的衣衫,实属小人之举,她不是君子,但也不愿做小人,可形式危急,也只能先与公主道声歉意。
      随着内衬被剥开,鲜血淋漓的伤口和爱白润的肌肤无遮无拦地暴露在缪的眼前,爱感到些许的疼痛,她哼唧出声,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咄咄逼人,有的只是少女渴求的娇嗔和伤痛交织的呻吟。
      缪也不顾得许多了,她撕裂衣服,围着爱的伤处,包了两圈,期间手触碰到爱,更像是触发了爱身上的机关,爱睁眼,在黑处实际上看不清缪的面庞,可她仿佛嗅到了凌霄花的芬芳,腰上仍有痛意,可她置之度外,冰冷又温热的唇似剪落的秋水,湿湿地降在缪的唇上。
      “公主,我不能,你也不能……”
      “这里有个山洞,进去看看,她们可能就藏在里面!”
      蒙面人已追至此处,缪握紧朴刀,准备着要恶战一场。
      忽而,爱恢复神智,她气喘吁吁地弓起身子,四肢趴在地上,仰着头,稍一酝酿,仰着头从丹田处呼出长啸,借由洞内的空旷,长啸汇聚成了月下苍狼的呼喊,三声长两声短,呼朋唤友的声调她最是清楚。
      这么一喊,把洞外的蒙面人吓坏了,此时已值夜幕,这山里的豺狼虎豹也到了狩猎的时候,谅黑衣人再是勇猛,也不得不心怀畏惧。
      看洞口的火光还在徘徊,爱又铆足劲,再次发出呼啸。
      “这洞里是有狼啊,这喊声分明是在呼唤同伴,她们要是真躲在里面,怕也留不了全尸,我们换个地方找,走!”
      终于,蒙面人放弃了进洞搜寻,望着火光消失,缪这才松了一口气。
      “公子缪,我都分不清这是第几次救你了……”
      爱勉强说着,但服进去的猛药非同小可,她抵得住一轮药劲,一轮接着一轮不断侵蚀她的理智,再是坚定的意志也难逃被摧毁的结局。
      为了保持最后的防线,爱抬起手臂,贝齿用力一咬,在小臂上留下深深渗血的牙印。
      “不行!还不够!”
      爱对着牙印,再度咬下,这次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公主!爱!别再这样了!”
      缪不忍看爱这般折磨自己,她抓住爱的手臂,让她环着自己的腰,把爱抱到自己放直的腿上。
      在一阵寒冷一阵酷热的折磨中恍惚的爱听到缪认真地对她说。
      “这是我第二次跟你说,对不住了,事后你要恨我怨我打我骂我,我都悉听尊便,但我不想,也不会看你这么伤害自己。”
      说罢,爱的嘴唇便接住了一个炽烈的吻。

      那一夜,二人的身影在虫声鸣噪中交缠,她们默契地谁也没看对方的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