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剑逢楚》逢捌

13、苍阳沉星（三）

　　刻漏敲击声响起，拍卖会如期而至。

　　场上负责拍卖的眯眯眼修士，留着八字胡，笑盈盈地带着五件宝贝上场吆喝：“今日拍卖会盛况空前，我家主人特意安排了五件彩头，分别是一套天品惊雷符、一串琉璃惑心莲花铃、一对暖玉凤凰鎏金佩、一把龙鳞短刃和一柄天品玄铁刀。”

　　场上议论声不断，坐在画舫里的三人却兴致缺缺。

　　颂少青手里端着只装了凉水的茶杯浅啜一口，眼皮轻抬落在了与楚鸩坐在一边的季云疏身上，有意试探道：“这画舫窄小，不如阁楼风大，云姑娘可以将帷帽暂时取下。”

　　楚鸩目光落在颂少青脸上，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倒是季云疏微微颔首，笑道：“说的也是。”

　　说着便将用来遮挡的帷帽取下，露出一张清秀娴静的少女容颜，只是左侧脸颊上有三道还未完全痊愈，仿若野兽爪痕的伤疤。

　　颂少青看着眼前这个名叫“云舒”的女子有些出神，这人与他记忆中那个明艳动人却气质清冷的女子相差太大，只有一双凤眼一丝故人的影子。

　　蜃市人多眼杂，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季云疏早就准备了一张人皮面具，方才与颂少青打过招呼后就在阁楼上已经换上。

　　季云疏的人皮面具是跟白骨娘子学的，与寻常用来修饰容貌的换颜咒不同，这个是能由内到外塑骨画皮的方法，只要不是使用者主动解除或者画出来的皮坏了很难被发现，这十年在世间漂泊时季云疏经常使用这张人皮面具，与楚鸩相遇时若不是恰好遭遇天劫，只怕也不会用真容与他们打交道。

　　而教季云疏这门手艺的白骨娘子是玄门鼎鼎有名的鬼修，据说她生前命苦，不到十岁父母早逝，家中田产被恶叔父霸占，在恶叔父手底下艰难求生。好不容易熬到及笄谈了一个好人家，还没嫁过去就遇上了荒年，被恶叔父当猪崽一样剜肉换钱，就连五脏六腑都被吃了，死后怨气极大，白骨化煞，不但将吃了她血肉的人全杀了，还将整个村子袖手旁观的人都圈禁起来做她的奴隶。

　　有修士试图度化她，全被她给打了回来，不过不知为何，她将那些被她圈禁起来当奴隶的人使唤了五年之后又都放走了，自己寻了一处墓穴圈地为王，无师自通地修炼成了鬼修，除了偶尔会在秘境中听到诸如“白骨娘子也来了”之类的消息之外，鲜少见她与外界往来。

　　以前季云疏在秘境中与白骨娘子交过几次手，也一起对敌过，对彼此印象还不错，渐渐便成了好友，离开扶光门之后身受重伤又无处可去的季云疏曾被白骨娘子捡回去照顾了几个月，也就是那几个月的时间里，季云疏跟白骨娘子学了这门手艺。

　　季云疏喝着茶，侧身看着岸上你来我往，竞争激烈的拍卖，坦然自若地应对颂少青打量的视线，还是楚鸩看不下去了，没好气道：“你还要看多久？”

　　颂少青这才觉得失仪，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歉：“抱歉，是在下唐突了，还请云姑娘莫怪。”

　　“只是萍水相逢的道友，不要随便称呼。”

　　季云疏瞥了一眼楚鸩，楚鸩立刻闭上了嘴，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地扭过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在看着岸上的拍卖。

　　场上拍卖如火如荼，画舫上的三人却依旧没什么兴趣，颂少青视线在楚鸩和季云疏身上逡巡片刻后主动开口：“稍后会上一柄无名氏打造的剑，剑身银辉如月，剑柄上雕刻了双燕戏月的纹样——这柄剑出自剑道第一的宗门天玄剑宗大弟子听云剑尊唐随风之手。”

　　颂少青不愧是玄门消息最灵通之人，这个消息无疑让季云疏和楚鸩都吃了一惊。

　　世上剑修千百人，但能称为剑尊还在世之人不超过十人，其中七人皆出自天玄剑宗，所以天玄剑宗毫无疑问是玄门剑道第一，但有两名剑尊早已闭关多年，不知生死，剩下五名中四人修为皆在化神期大圆满以下，其中三人修为停滞数年，年纪最小又还在提升修为的听云剑尊唐随风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天玄剑宗掌门继承人。

　　季云疏好奇地问：“唐随风铸造的剑竟拿来蜃市拍卖？”

　　“不错，而且是以无名氏的名义拍卖，即在拍卖结束前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柄剑出自他的手，据说这柄剑的外观因为太过秀气普通，根本没法跟后面的麒麟踏祥云重剑比。”

　　楚鸩散漫扬眉，拖长了腔调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捡这个漏？”

　　颂长青莞尔，他生得斯文秀气，一身长衫身上书卷气息厚重，若不是先入为主任谁都无法想象此人就是玄门万人厌的多只耳。

　　说曹操，曹操到，拍卖场上一口气上了五件武器，降魔杵、麒麟重剑、寒玉冰魄剑、九幽拘魂锁以及无名氏的双燕戏月剑。

　　负责拍卖的八字胡仔仔细细地介绍前四件武器的炼器师以及用料，到了最后一件却只是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铸剑材料：“无名氏用徽河天河石、燕山紫英矿、青鸾天青石三种珍稀矿石，结合天河秘境之中的鹊桥银河水淬炼剑身，又以琉璃朱砂点缀剑柄，雕刻出双燕戏月的姿态。”

　　有人惋惜道：“这徽河天河石、燕山紫英矿、青鸾天青石皆是稀有矿石，鹊桥银河水更是一瓶价值千金，可惜外形却太过秀气，儿女情长，可惜了这些珍惜材料。”

　　此时有一秀气的侍从上前在八字胡耳边说了些什么，八字胡那双眯眯眼笑成弯月形，朗声道：“铸剑者无名氏许诺，此剑每人限出一价，价格合适者得，并且会亲自为此剑注灵。”

　　台下议论纷纷，却无人出价，另外四件武器已经开始拍卖，唯独这柄双燕戏月剑无人问津。

　　所有人都在观望，铸造者不留名，却开出了一个心动的条件——注灵。

　　这世间能注灵的炼器师少之又少，所以一柄看上去情意绵绵的仙剑令人心动，但每个人只有一次出价的机会，价高了，在场的所有修士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价低了又错失一次出价的机会。

　　画舫内颂少青见季云疏和楚鸩二人也一直没有出价，于是问道：“这柄剑的来历你们既已清楚，为何不出价？可是担心银钱问题，在下财力还是拿得出手的……”

　　季云疏却打断了他，否定了他的说法：“我只是在想这柄剑在唐随风心里值多少钱。”

　　楚鸩问：“你心里有数了？”

　　季云疏反问：“你们听说过唐随风的一件风流韵事吗？”

　　这算是问到了颂少青心里，他眉毛一挑，十指交叉撑在桌上玩味地道：“听云剑尊此人少年老成，受天玄剑宗掌门影响为人不苟言笑，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多，但说得上风流韵事的还真就只有一件。”

　　“他拜师前曾有一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季云疏道，“唐随风是天玄剑宗掌门渊微真人掐指一算的机缘，亲自到他府上收他为徒，而唐随风出身前朝皇室，是镇南王的幼子。”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有到人尽皆知的状态，所以颂少青没想到季云疏也会知道这件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楚鸩单手托腮，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视线却紧盯着拍卖场上的动静：“前朝都覆灭了，他的未婚妻难不成还活着？”

　　回答他的是颂少青，有他这位玄门包打听在场，怎么可能允许有人在获取情报这件事上超过他？所以他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当然，不然哪有后来的风月事迹？唐随风的这位未婚妻也是前朝贵族，在家族的力保下活了下来，并且找到了天玄剑宗要投奔这位修仙的未婚夫，据说上门那日还带着镇南王府七人的牌位，逼得唐随风一步一扣首地从山门将她和牌位请进宗内。”

　　“哦？”楚鸩来了兴趣，“这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莫不是因为这样唐随风不认这门婚事了？”

　　入了玄门早已不是凡尘中人，但修仙路漫漫，也有人寻了有情人结为道侣一同修炼，何况这是指腹为婚、国破家亡的未婚妻找上门，别说是天玄剑宗的长老，即便放眼整个玄门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们都认为修士长生不老，道侣是凡人，只怕女子寿数耗尽时，唐随风依旧是风华正茂的模样。

　　“当然不，唐随风认下了这门婚事，可那位女子并没有如愿嫁给他。”

　　“为何？”

　　“对外说是那位女子在天玄剑宗内待了三年，试图引气入体一同踏上修仙路途，可女子资质一般，三年未曾经过锻体试炼，自觉配不上已初露锋芒的唐随风，自行离去了。”

　　楚鸩哂笑：“实际上呢？”

　　“实际上这位女子在天玄剑宗的处境并不好，虽然有唐随风护着她，但闲言碎语没少入耳，久而久之郁结于胸，加上早些年国破家亡时的旧疾复发，殁了。”颂少青露出一副惋惜的神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对了，那个女子名字中就有个燕字！”

　　楚鸩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莫不是这柄剑就是为了他未婚妻所铸？这把剑外观秀气，又有双燕戏月图样，怕不是他本是想给自己未婚妻铸剑，但剑未铸成，红颜已逝？”

　　季云疏道：“有这个可能，所以我猜这柄剑的价格是一万两。”

　　楚鸩和颂少青二人闻言皆是一愣，颂少青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地想劝她：“一万两？你可知道一柄天阶仙剑在蜃市的成交价基本都在千两徘徊？”

　　楚鸩道：“我很想知道你猜一万两的理由。”

　　季云疏垂眸：“柳燕雪曾经提出让唐随风给她一万两，送她离开天玄剑宗，但唐随风没有答应。”

　　颂少青脸上露出凝重的审视之色：“你怎么知道他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季云疏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意：“柳燕雪告诉我的，这一万两是他们指腹为婚的原因——朝廷蛀虫延误并且克扣军饷，镇南王府为了士兵们能过个好冬，向柳燕雪家——河朔柳氏在南地的分支借了一万两，许诺日后军饷到了还上，并且让幼子与柳家接亲，然而直到城破之时这一万两都没还上。柳燕雪不愿再留在天玄剑宗，提出了退婚，但唐随风不允，提到了这桩陈年债务，所以柳燕雪气急之下提出了万两相送之事。”

　　颂少青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认识唐随风的未婚妻，警惕地背过手。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他很久没有尝试过了，明明决定上船之前已经将眼前二人调查得一清二楚，不过是出身在没落宗门的天之骄子，能护他平安离开蜃市即可，可若是牵扯到天玄剑宗……

　　楚鸩冷哼一声，装作没看见颂少青的小动作，与季云疏视线相交，自然也知道对方也注意到了此人的小动作，但还是那副一切不予理会的态度。

　　“道友是不愿意出这一万两？”季云疏抬眼，目光犀利地落在颂少青身上，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心生怯意。

　　颂少青恍了神，似是多年前也曾有故人曾经这样对他，可那人的容貌与眼前之人并无相似：“不是……区区万两，云……道友尽管出价。”

　　见得了颂少青的同意，季云疏指尖灵光一闪，一道流萤般的灵力径直飞向台上的八字胡。

　　八字胡先是一愣，笑眯眯地朝画舫行了一礼，朗声宣布道：“贵客出价一万两竞拍双燕戏月剑，成交！”

　　在众人哗然与窥探的目光中，楚鸩飞身而出取走了那柄双燕戏月剑，之后又在颂少青的情报提示下拍了些法宝，不等压轴与大轴竞拍品登场三人就要离开之时，一人御剑而至。

　　那人身穿深蓝纹竹长袍，脸上戴着银制面具，在众目睽睽之下请出了那柄双燕戏月剑。

　　楚鸩从画舫内探出头，神色懒散地问：“阁下来履约注灵？”

　　男子颔首，清朗如玉的嗓子具有极强的穿透力，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话语：“天玄剑宗唐随风，阁下既买了我这柄剑，还请好好待它。”

　　楚鸩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这柄剑是我师妹用的，她也是爱剑的剑修，你大可放心。”

　　场下有人高呼：“不公平，我要求重新拍这柄剑！早知道是唐随风铸的剑，区区一万两，我也出得起！”

　　附和声不断，然而八字胡只是笑眯眯地重申了一遍蜃市的规矩。

　　唐随风也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声音，视线落在画舫上，认真地道：“注灵需要三日，三日后诸位可到蜃市来取剑。”

　　季云疏也朗声回应道：“那便多谢听云剑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