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穆恩十

89、089 仙境成瘾 嘘……

　　嘘……
　　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吧。
　　我还有很多梦想做给你。不知道你喜欢哪一个，所以我们都来看看，好不好？我们可以在闹鬼的古宅里冒险，在坏人的据点玩枪战游戏，在地下挖出古墓或者恐龙化石或者苏联人的秘密实验室，再从衣橱进入另一个世界，哇。

　　但你和你的朋友都是大人了，我认识的好多大人都没有意思。我走到他们梦中的时候，只能看到好多没有意思的东西，车，血，大房子。你们都是大人，我又看到大人才会梦见的东西，车，血，大房子。碰碰你们的眉心，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会一股脑流出来。我一直好奇为什么大人走路的时候，脑袋不会沉甸甸地垂到脚踝那里，你们的脑袋明明看起来好重。虽然，有时候，我的脑袋也会很重。
　　你的头发和我梦见的一样红。
　　你睡着的时候眉头会紧紧皱成小山丘。
　　给你和你的朋友们拿来棉布的枕头、丝绸的被套、珊瑚绒的毯子、羊绒的靠枕、摇粒绒的小熊玩偶，还有一些荞麦枕、乳胶垫、亚麻的床单……我把这些材质的名字全部记住了。你的眉头还是紧紧皱起来。可是我已经把最爱的红桃A放在你怀里。
　　不要担心，红桃A是最柔软的小熊，她会让你好起来。

　　我在想，等你好起来，睡得安稳了，我继续去梦里见见你，你觉得怎么样？
　　从来都是我走进别人的梦里。但是，你，只有你会梦见我，好多次。每次你做梦，就像有玫瑰花的刺勾住我的披肩，把我往花丛里面扯。离你的梦越近，我会变得越模糊，是天上的一朵云，拍到岸上的海沫，小屋的纱帘。
　　后来我知道了，这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样子，所以我才会变模糊。放心，我喜欢当云，当海沫，当纱帘。
　　我们要不要在海边走走，聊聊天？你的梦里总有很多海。以前很灰，现在很蓝。
　　像你这样的大人，会想聊些什么呢？白皇后也是大人，她很喜欢聊将来的事。你肯定会聊过去的事，会问我为什么要躲开你。你肯定要这么问。

　　你出现的时候，我吓坏了。我不希望你找到我……赶你走，让你做噩梦。你不走，不怕噩梦，在我的王国跑来跑去，还和那个玻璃警察一起演戏。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我的白皇后不在身边，她去忙更重要的事儿了，没法替我出主意。你应该高兴她不在，她一定会让你消失的！你总让我害怕，白皇后不希望有人让我害怕。她之后肯定会回来的，所以我把你们藏在这里。
　　多亏兔子小姐，这栋房子有那么大的秘密基地。
　　现在，我想通了，不害怕了，不躲你了。
　　这里是我的仙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仙境很大，柔软，可以把你们全部留下。这儿有遮光的窗帘，一点点光线也不漏进来；啊，万一你们有人喜欢光，我也有好几百个小夜灯。有小熊、小猫、星星、宇航员……好多好多形状的。我还记住了好多睡前童话，这是爸爸以前讲给我的；还有一首摇篮曲，是妈妈唱给我的。我不记得她的脸了，这首歌还记得。
　　睡吧，轻轻地睡吧……
　　夜风会替我看守你的梦境……
　　再睡会儿吧。一直、一直、一直、永远、永远、永远睡下去……在梦里，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愿意给你们一千零一个美梦。

　　等等……
　　发生什么了？我、我不明白，兔子小姐为什么要弄坏她的梦？她差一点点就醒过来了！
　　那是我用心编织的，我以为她会喜欢。她为什么不喜欢？我特地用了她心底最亮最软的线团……幸好我最擅长针线活，被兔子小姐撕开的小洞很快就能补好，别担心。对了，告诉你，床具、玩具小熊还有妈妈留下来的披肩，平时也是我在补喔。
　　现在等着瞧，我要用……魔法师先生的线材做一个梦。白皇后说，我的力量是比蓝胡子密室还大的秘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我想告诉你应该不打紧，反正你也没机会说出去了。
　　梦有颜色，有形状。
　　只有我能看见，只有我能触碰。
　　看，就像——这样——

　　奇怪！这位魔法师先生的梦是金色的，和其他人又蓝又紫的都不一样。它还头连着尾，像一个……大圆圈。自从你出现，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多。一个圈可以用来编什么梦？甜甜圈、呼啦圈、圆洞……我想好了！给你们造一个云霄飞车的隧道，大人肯定也需要玩一玩的。

　　好……兔子小姐不再喘气了，你们又睡得很安稳。
　　我问你，大人为什么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她的梦盘成一大团，抽出来时把我扎了一下又一下。把这样的东西装在脑袋里，她为什么还能照常走路、说话、吃饭、生活？
　　可怜的兔子小姐讨厌我，但我还是好心把她留在这里。我不讨厌她。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都是白皇后的命令，我只是在梦把她的话传下去……嗯，大部分是（我不说谎话）。为了让仙境的领地扩大，我必须这样做。白皇后说，这是为了所有人都可以在仙境里生活，忘记讨人厌和流眼泪的事。兔子小姐肯定能理解，她会像我一样永远不会再痛。而且，噢，我的仙境需要一只兔子，我也可以让魔法师先生戴一顶帽子，让你变大变小。

　　但怎么办？我的仙境不需要狼。
　　兔子，小鸟，猫，都很好。但不，不要狼。你为什么会和狼做朋友？它们会吃掉小羊、小猪和你的外婆！我不喜欢硬邦邦的枕头，所以把硬邦邦的给那只坏黑狼，还让她做了些噩梦。如果她吃掉我的仙境怎么办？不能留一只狼在这里呀！

　　我可以砍掉她的脑袋。
　　对，这是最好的选择。白皇后告诉过我，掉脑袋是世上最仁慈的死法。大人的脑袋掉下去的一瞬间，所有难过和痛苦都会乌泱泱飞走，他们会体验有生以来最轻盈和幸福的时刻。先是妈妈，然后是爸爸，他们就体验了这样的时刻，所以他们一点儿不痛，从来没怪过我。就算是黑色的坏狼，也有资格拥有好死法，何况她还是你的朋友呢。以后，你不要和狼做朋友了。
　　我要想一想……为了让她掉脑袋，首先我需要……把她和你们分开？不然会弄脏被子和枕头。
　　接下来，我需要做一个噩梦。
　　你知不知道我要怎么做噩梦？和编织一个梦不同，我得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属于自己的噩梦。也就是像你们这样躺下、睡着、努力让自己梦见黑狼的头掉下来。为别人编织梦很简单，控制自己要做的梦很难。白皇后不许我随便做梦。
　　你知不知道我梦见的事情都会成真？
　　不过呢，我有……嗯，1,2,3……5年没睡过觉了。白皇后让我不需要睡觉，她说，如果所有我梦见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成真就糟了。天上不应该下鱼，乌鸦不应该像写字台，小孩也不应该变成糖果。
　　而且——啊，黑狼太重了！我拖不动她。魔法师先生还把她的手紧紧握着，掰不动。怎么办才好？

　　你……你很高，很壮。难怪你是妈妈的弟弟，有和照片上的她一样的大手和大脚。
　　如果让你帮帮忙……
　　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学到一种魔法。那个朋友也被黑狼杀死了，所以狼消失才最好……只要一点你的头发，还有……
　　对，就是这样。我不想吵醒你，所以慢慢来……
　　慢慢抬起头，起身……
　　接着你可以……
　　等等……
　　我不明白。
　　为什么你也在流眼泪？
　　我弄疼你了吗？让你梦见不好的事情了吗？你哪里受伤了吗？
　　为什么会有人在我创造的仙境里流泪？如果这里也不能让人快乐，那故事里说的仙境到底在哪里？！不要眼泪！不要痛苦！不，不要走向我！
　　离我远点！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
　　是吗，妈妈也给你唱过那首摇篮曲。
　　离我远点。我看见你藏在身后的刀子了。闪着光，透明的，还很冷。那是玻璃警察的东西。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我邀请你来我柔软的国度，你却带着这样锋利的东西。
　　你也想让我消失，对不对？
　　撒谎！
　　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用刀子刺我！
　　白皇后告诉我……镜子，在镜子里只能照到和现实一模一样的倒影。镜子和梦不一样。所以这把刀子是我最大的敌人。我怕它，像怕你一样。等你看到我在镜子里的样子，你会痛得要命，然后讨厌死我！
　　如果你们大人就是那么喜欢痛的东西，那就来吧！
　　你——
　　你……
　　……我……
　　我、我、我那个时候太小了，他们说，我那个时候才四、四岁都不到。我不知道自己能……我不……不该看那么多幼、幼稚的童话故事，不该做那样的梦！妈、我让妈妈……
　　我本来想当爱丽丝的，我本来想当爱丽丝的。但我是会砍人脑袋的红心皇后。
　　放开，放开，不要抱我！放开我吧……
　　你要带我去哪里？不，不，不，白皇后会来找我的，她会来的，我不能离开！太亮了，留我在这里吧！眼睛好痛，太亮了！那是——
　　那是什么东西？
　　日出？
　　所以，这就是你们每天都会见到的东西。
　　只是看着就会流眼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