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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0 而她享有整个春天 潮水涌上岸 ...

  •   故事的开始其实充满戏剧性。2014年4月的一天晚上,一个陌生男人来到斯普林家族位于海岛的家。男人身材中等,下巴宽厚,大额头,单眼皮,灰黑色眼睛,与身上的西装一致。他和他的手下乘小渔船靠岸,趁夜色绕向海岛的中央,也即斯普林家族作坊所在处。
      作坊好似一座中世纪遗落而来的堡垒,前门的路灯是煤油的,此时正散发微光,与室内的灯光一深一浅地相呼应。男人整理好衣领,选择从正门直入,手枪则被衣摆掩盖。
      堡垒未设防,虚掩的门被触碰后敞开。
      这时,突然响起沉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惊叫。男人快步走进去,看见一个老人在掀翻的摇椅旁躺着抽搐,喉咙浑浊地“咯咯咯”。老人身边又有一名女人捧着脸,僵在原地。她裹了一件蓝色编织披肩,个头很高,手脚都很大,红头发凌乱、打结,脸上满是雀斑,蓝绿色的眼瞳注了水。尖叫是她发出的。

      居住者未为海岛命名。
      它无名地坐落在爱尔兰共和国与北爱尔兰交界处的入海口附近。
      行政意义上,岛属于南方的爱尔兰,但肉眼就能看见北岸的连绵山脉。2014年这一年,岛上住了三户人家。一对沉默寡言的老夫妇负责看守码头(显然并不称职);一个离群索居的渔民,她会在岛上廉价兜售捕到的鱼;最后便是斯普林家族。
      据说自远古时代开始,斯普林的祖先便用卢恩符文为青铜剑和长矛刻画“破甲”与“不朽”的纹路,支持凯尔特战士抵御外敌。这项独门技艺流传到今天,成就了斯普林附魔作坊。
      进入21世纪,传统的冷兵器附魔技术亟待变革。原因很简单,人人都开始使用热武器。斯普林家族技术之精湛,可在钉子上刻画符文,将欧甘石或沼泽木片嵌在子弹头。男人这次到来就是为了获取这门技艺——原材料配方、附魔的步骤指南、纹路图纸等等——先考虑说服,再动用暴力。

      在当时,男人撕下床单将老人固定在手下的背部,带着失魂落魄的女人直奔码头。渔船破开夜间海雾抵达对岸。一行人登上男人及手下停在那里的车,来到最近那家公立医院。护士问病史,男人说:“可能是脑梗。”老人进抢救室,男人和女人在外面等待。过了三个小时或者三千年,医生走出来:“大脑中动脉闭塞,错过了最佳取栓时间,我们很抱歉。”最后老人又住进ICU。
      老斯普林临近古稀之年,病倒前,他是作坊绝对的主人。
      他的女儿迪尔德丽·斯普林这一年三十七岁,与老父同住,还没有做好应对意外的准备。
      “他是不是要死了?”她攥住身边人的手腕,目睹父亲连上呼吸机,“他要死了!你知道他有多固执吗?‘错过了最佳时间’……妈妈死后我就劝他搬到大陆来住,自己把自己害死!那我怎么办,炉子里还炖着茶……”
      迪尔德丽显露出她絮絮叨叨多话的特质。在她沉浸在悲痛的絮语中时,被拽住的陌生男人早已派手下回到海岛。
      刚刚男人接通手下的电话,得知他们在斯普林作坊一无所获,也就是未找到斯普林附魔技艺的任何书面记录。他们想要的知识很可能存在于老斯普林的大脑里——且和他一同岌岌可危。
      “斯普林女士,愿您父亲早日康复。可否借一步谈谈?”
      迪尔德丽如梦初醒地松开手:“呀!你是谁?”她现在才后知后觉这是个陌生人。
      “您可以叫我墨菲斯。”

      从某种方面讲,老斯普林危亡是件好事。
      正如迪尔德丽所说,这位作坊主人极为固执、孤僻、崇尚暴力。
      早些年各路人马都曾寻求和斯普林作坊合作,老斯普林以呵斥和怒骂驱散外来者,甚至动用枪火。一旦发怒,他会毫不犹豫抄起不离身的猎枪,朝天猛开几枪。发射的子弹会拐着弯追咬外来者的屁股,直到将他们赶到海里或者船上。更何况曾为爱尔兰共和军一员的老斯普林,万万不能接受武器附魔技术落在英国手上。墨菲斯是英国人,他在斯隆谷温暖的蜂蜜色石灰岩建筑里出生。
      为驱赶外人,老斯普林一度在小岛海岸的每块礁石刻下禁锢符,让接近的船只倾翻。这也意味着岛上居民也无法乘船离岛。
      迪尔德丽·斯普林,一个柔软的突破口。她被邀请到医院附近的咖啡馆,听墨菲斯直言不讳地表明来意。

      “他要死了……做主的该是我了,你是这个意思吗?只有我被留在这里。你该去找我弟弟!他才是学得最好的——5岁他就会用刻刀雕花了,呵呵……不,算了,别去找他,让他自己待着,谁知道他在哪?他在我的房门留下一张纸就走了,留的言也是没有用的……‘那时我们享有整个夏季,而她享有整个春天’……你能想象他还会读诗吗?他以为这样说就能安慰到我了。自私的孩子!干脆让我死了他再回来!我要那坟墓一样的岛做什么……”
      她一会儿烦躁,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愤怒,最后念叨起弟弟小时候的种种,额前长发掉进杯子里。为尽快达成目的,墨菲斯先沉稳倾听,再见缝插针道:“如果您配合提供附魔技术,我们给您丰厚的回报。”
      “给我,给我……你们能给我什么?”
      “首先,我们可以给您钱——”
      “钱,钱,好,给我钱!”她重重点头,突然又捂住脸,“不对,要钱做什么?家里囤起来的钱都潮了……他不缺钱,吝啬鬼一个,他还指望共和军回来把钱全捐去□□支弹药!造那些魔法子弹都为了爱尔兰,他在贝尔法斯特遇见妈妈……”
      墨菲斯又耐心听她唠叨半个多小时的父亲共和往事。那时夜很深了,咖啡馆也准备歇店休息。2014年的爱尔兰边境地区夜间仍有走私犯和边境巡逻,建筑工程半截半截地遗落于街头。
      墨菲斯起身,提议要为迪尔德丽安排下榻酒店。然后他灵光乍现似的,对心绪恍惚的她说:“我们也可以帮您搬到爱尔兰大岛,最好的地段,最好的房子,全新的生活。”

      墨菲斯为此次行动准备了200万欧元,这笔巨款全部来自其背后的金主。
      十多年前,所谓的“墨菲斯帮”还不叫这个名字。它是个英格兰南部的二流团伙,做些偷税漏税、非法赛狗和地盘保护费的行当。“有教养、够低调”是他们引以为傲的信条,令他们在自己的小地盘混得如鱼得水。
      还不够低调。2009年,一个奇怪的联络人寄来一个U盘,里面出示了满满当当的非法账目和监视照片,详实记录了犯罪小团体的罪行。很明显,这是威胁的一棒子,枣则隔天送到:墨菲斯的银行账号里多了一笔大额汇款。
      此后,小团伙再也不做自己的业务了。他们时常收到联络人发来的任务,有时是帮忙押运某件货物,有时是跟踪某个人,有时是大偷小窃。任务完成,奖励第二天准时到账。不安的团伙成员追查联络人的身份,最多只能查到一家名叫“Baku”的咨询公司,很遗憾,那显然是家空壳公司。所谓的Baku甚至会出钱送他们去私人安保组织接受战术、潜入、和反侦察训练。自愿报名。
      如此筛选一批受训者后,这个二流小团伙便欣然接受他人赐予的名字,也从此获得主人。无法和团伙成员们的意愿相悖,所以他成为Baku需要的那个头领,那个“墨菲斯”。

      早晨天亮,接迪尔德丽的路虎车准时抵达酒店。她顺从安排,换了身干净衣服,先去医院看望父亲。墨菲斯请来的护工井井有条照顾着病房。迪尔德丽木然地点头:“好,好,这样很好。”
      第一站他们来到都柏林市中心。西装革履、谈吐优雅的爱尔兰地产经纪人带迪尔德丽看一座漂亮的红砖排屋,距离最好的私立医疗中心仅几分钟车程。迪尔德丽推开二楼沉重的桃花心木门,阳台正对花坛和私人公园,金贵且四季常开的璀璨祝愿随风摇曳。她说:“上帝啊,我一直想要一栋可以种花的房子!”看样子她就要答应墨菲斯了。迪尔德丽提起裙子进入私人公园,转了一圈又一圈,转过头,嘴唇动着:“我不知道……”
      第二站他们来到近郊,一座现代化的隐蔽小庄园,风格极简,大量使用防弹玻璃和隐形监控设备,安全得像简约版五角大楼。房产经纪人演示安保系统:只需一个按钮,整栋小庄园就可瞬间进入物理隔离状态。“安全,很安全,”迪尔德丽念叨,“住在这里不用担心任何事了,就算瑞德回来也找不着我了吧!如果让他……他跑出去是我放走的,我希望他走……我为什么又后悔了?”
      为了阻止她沉沦在追忆中,第三站,墨菲斯带她来到都柏林南部。
      房子坐落在缓坡。顺着那坡,视野直直通向一片天然礁石群,再通向那海湾交汇处的海洋,那奇妙又温柔的鸭蛋青色波浪。
      房子白墙平顶,四周保留零星的灰青色花岗岩外墙。墙缝间冒出野花和苔藓。
      越过门廊,客厅三面巨大的落地窗让海洋变成房子的壁画。
      防潮地板,胡桃木家具,海蚀石壁炉,看家的石像鬼,宽大柔软的粗花呢沙发,卧室床头正对海平面。
      站在落地窗前,迪尔德丽掐着披肩,对墨菲斯说:“就给我这个,我要这个!”她终于看起来很高兴了。

      老斯普林会庆幸自己脑梗昏迷。在他弥留之际,女儿迪尔德丽一心只操心着搬家,还花空闲时间将自己所学誊写在活页本里,以页为单位输送给墨菲斯。斯普林家族一双儿女在附魔领域均颇有天赋,其中一个逃之夭夭,一个当了叛徒。
      一箱箱旧衣物,一件件老家具。餐桌,染缸,野餐篮子;相框,拖把,烤面包机,一股脑由专业且昂贵的传送搬家团队送达彼岸。
      清空的作坊内开始产生回声,撤走的家具扬起回忆的灰尘。于是,要讲的话像止不住的喷嚏一般多。迪尔德丽常邀墨菲斯去咖啡馆或餐厅,她双眼发光,脸蛋通红,光窗帘选什么款式都能聊上一个钟。
      老斯普林还该自我反思,想想为什么他的女儿对家族秘密毫不在乎。“给,好先生,你想要的图纸我带来了。”“我从保险箱里拿到一本手册。”“拿去吧,不用问我!”说出这些话的迪尔德丽轻快不已,忙不迭去布置自己的新卧室。它在二楼,每天早晨,第一缕阳光会穿过海雾直接洒在枕头上。

      新家布置好的那天,迪尔德丽挽起头发,骄傲地沿房子巡逻检查。这里焕然一新,井井有条,阳光毫不吝啬地跃入落地窗,她终于要过上梦寐以求的新生活了。
      “我可能是世上最信守承诺的□□了。”任务即将完成,墨菲斯难得开了个玩笑。
      “呀,你是□□?!”
      墨菲斯不知怎么回答。
      “骗你的,我知道,不在乎。记得之前和你说过妈妈在我读小学时就教我怎么做钉子炸弹了吗?”迪尔德丽没把回忆继续下去,只是神魂颠倒地环顾着,“瞧瞧我把这里布置得多好哇……”

      至此,交易算是顺利完成。联络人或者说“Baku”对墨菲斯寄去的材料非常满意。到了离去的好时候。他披上外衣,向交易对象点头致意。她出神地立在落地窗前,裹在海洋窗景中,没有送客的意思。
      车道旁,手下拉开车门。上车前墨菲斯回头又望了缓坡上的房子一眼,然后说:“稍等。”

      重新推开未上锁的门,重新来到光线通透的客厅,迪尔德丽跪坐在落地窗前,脑袋折断了一般沉在手掌里。日光让她红色海藻头发毛茸茸的。墨菲斯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膀。
      “我怎么了?现在不应该开始开心吗?不应该感到幸福吗?不对,不对!我又不想要这个了……到底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明明土地连在一起我却觉得它裂开了,明明海洋连在一起我却觉得它隔开了!为什么明明人们什么都没说,我却觉得被亏欠了什么?!”
      她喉咙里发出悲苦的呜咽声。于是墨菲斯轻轻按着她的肩膀:“我还有些时间。如果你想聊聊……”

      潮水涌上岸,又推开它离去。如此往复。
      几天后老斯普林死了。又过几天,新的人留了下来。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这里多休几天假。直到孩子出生为止,他们说不上来彼此是否相爱;到双双死去为止,他们说不上来彼此是否在乎。就算说这是两个寂寞之人相伴相随的故事,用词也不免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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