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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078 耶莱 “然后愿你 ...

  •   “耶莱,在这里,我们与你共鸣。
      “流过我们,包裹我们,洗刷我们。于涡流之中,见我所是。
      “你是水,是压,你伏于万潮之下,又托我们于深渊之上。
      “你是涌,是涨,是落,是汐。
      “受你的感召,在这里,我们又让四尾子民回归你的深处,愿你的流向引领你的稚子。
      “耶莱,你是母亲,也是友邻。陆上人称你为海洋,亦有人以你为信仰,可惜他们所见只是最浅的表层。但你是深。
      “……
      “……
      “耶莱,我们可怜他们。
      “我们曾同胚同源,同骨同肉,我们有一半相似。
      “在光未照临、骨未成形之时,你便拥抱我们,在深流中……但叛逆者执意离开你的怀抱,选择行走与呼吸;我们幸而迷途知返,回归你的深处。
      “你在我们身边,你是触手可及。
      “他们所追求之物却已不知其名,不识其面……他们高高架起的穹顶与建筑上,空无所有,廖无应答。
      “耶莱,我们可怜他们。他们将蒙受灾祸,那灾祸比天翻地覆、山溃川竭、雷火交鸣、风断云折、昼夜倒悬更可怖。他们至今未觉。
      “耶莱,请听我们发愿。
      “愿你宽恕我们的退避,因我们不愿随他们共堕烈焰。但念在同胚之情,我等愿为其留下只言片语的点拨,以壶盛水,以言载意。
      “然后愿你迎接我们如鱼归海。”

      ※※※
      船,小型平底渔船,约摸能载重5人的改装旧船。开放式甲板上,简易遮雨篷已烂得不成样子,几张折叠座椅东歪西倒。
      杰克差不多就和那些折叠椅一样东歪西倒。他踉跄着扶住船舷:“我……我都干了些什么?”
      “你向那位愤怒的老人提议用自己的皮卡车换他的船,化解了我们的朋友因偷船被扭送看守所的危机。”我敬仰万千地回忆道。耶稣基督要是看到杰克一定把他收为门徒。不,干脆让他上十字架吧。
      阿比盖尔给他拾起一把椅子:“我很少说这话,但你是个大好人!啊哦椅子散架了。”
      “要拿这破船怎么办……我住内布拉斯加州啊!”杰克恍惚着,“再说……为什么人鱼朋友需要船?”

      最应该回答他问题的人没有说话。
      实际上,她没法说话了。渔民骂骂咧咧地离开、洼地一触即发的气氛散去后,海伦娜张嘴让我们看了她的喉与舌。它们奇异地变为深蓝色,就像你吃多了蓝莓之类的水果时指头与舌头会染成的颜色。

      风雨交加。在靠岸的船上风的存在感更强烈些。海伦娜之前将她偷来的船停在一片人迹罕至的芦苇丛后,不会思考的芦苇们和船一样潦倒。又摇,又晃,我们都抓紧为自己寻到一个安稳的位置。然后杰克便晕乎乎地按计划取出他的平板电脑。
      “海伦娜,”我说,“接下来我们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在平板上写出回答,可以么?”
      她无言点头,垂头丧气,还是做错事了的模样。
      “你还好吗?除了声音被拿走,有受伤吗?”
      人鱼缓缓抬起脑袋,睁大她金灿灿的眼睛还蒙上一层流光溢彩的水雾,好像完全没料到第一个问题是关心她的安危。可见在唯我独尊这件事上,公主殿下还是得向阿比盖尔学习学习。她用力地摇头,在平板上写下:
      我好。

      下一个想问的问题太多在嘴边交通堵塞。于是阿比盖尔把我挤开:“你的声音是不是被其他人鱼拿走的?”
      点头。
      “混账东西!为什么?是不是要挟你帮忙做事?”
      点头。
      “我就知道!”她给了我得胜的一眼,“是不是要你收集那些苔藓?”
      点头。
      “哈,都用不着写字了,是不是要收集足够的交汇之水然后长腿上岸?呃,接着统治陆地?”
      摇头。
      “我就知——啊?但是,可是……暴雨是人鱼搞出来的吗?”
      毫不犹豫的摇头。
      “酷,像玩海龟汤。”杰克发出离题万里的赞叹。

      狼蔫巴下去:“行行好,那苔藓是为了什么?”
      闻言,海伦娜在平板上一笔一划写下:
      耶莱(Yelaë)。

      我一定在哪本又厚又重的生灵民俗学专著里看过这个以元音为主导的词。可惜杰克没给我时间检索回忆:“啊!这好像是人鱼种族的宗教信仰来着,‘耶莱’在人鱼语言体系里是‘海’的词根。”
      “海神信仰?”
      “差不多,差不多。人鱼信海太顺理成章了。不过我记得耶莱不仅仅指海,在抽象意义上,据说还指‘深度’。我想想怎么说……我们长腿的人被地心与大气束缚在陆地表面,是吧?人鱼却生活在垂直自由的维度中,他们的世界不仅横向铺展,更是深向延展的!深度在他们的文化与精神里非常重要,所以耶莱是一种海神,也是‘一切深度的神’。很有意思!可惜人鱼真不爱说话,我们对他们的文化知道得太少了……”

      我们距离豁然开朗大概还有十万个为什么。阿比盖尔穷追不舍:啥意思?人鱼要召唤他们的神?苔藓和水是祭品?这不是更糟了?海伦娜一一摇头,并非否认,她在屏幕写下“不知道”。
      公主殿下另起一行写:瑞德呢?

      “哎呀,把他忘了,”阿比盖尔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薄情,“他居然没回酒吧?”
      摇头,附赠一个委屈的表情。
      “别担心,我们手上有的是线索,之后就把他揪出来!所以说回坏人鱼——不是说你——的事……”

      焦急的人鱼尾巴一甩,伴着水流游向船尾。我们摇摇晃晃地跟过去。
      走在铝合金船体,越过锈迹斑斑的绿色与红色漆,在船尾储物箱旁找到一个嵌入式拉环,海伦娜将其用力拉起,露出被防水橡胶密封严密封锁的密封仓。漫天的雨水再次上演杰克曾发现的“乱雨”现象,纷纷随海伦娜的指挥飞散开去,她这才扭开机械锁扣,在我们面前开启密封仓。
      里面塞着数量直逼物种灭绝的密密麻麻的暴雨苔藓。难以想象这是海伦娜多长时间积攒的战利品。CPRA监测站拍到的每一张模糊的人鱼照片,莫非都是她?

      海伦娜深吸一口气,写作业似的抬起平板:
      给他们一船这样的苔藓。
      还给我声音,再回答我任何一个问题。
      等下,和我一起到海上去!

      ※※※
      傍晚17点整,暴雨持续。
      海面波涛汹涌,能见度极低。乌云压顶,雷电不时划破天空,船头的鳄鱼雕刻装饰在浪中苦受水刑。
      这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差出航天气。
      海伦娜公主兼职船长,在驾驶舱驾驭这艘渔船,那样子比在吧台驾驭调酒器还轻松。
      眼看大浪来袭,船如柳叶刀顺着浪切入切出。我扶着栏杆,胃里翻江倒海。
      “要吐吐在外面!老兄!”现在说话要靠喊的,这给了阿比盖尔对我大喊大叫的好机会。我一句回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怜杰克也好不到哪去。生活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内陆孩子像只考拉,搂着船舷栏杆瑟瑟发抖。就算这样他也牢牢护着自己的胸挂式相机。对一位博主来说,记录和人鱼进行交易的场面确实可以比命还重要。

      所以,我们这就要和人鱼交易了?甚至深入他们的地盘?
      文字传达不了海伦娜的急切,她用张牙舞爪的笔划和比划告诉我们人鱼将告诉她想知道的任何一件事的答案。这承诺引诱了失去朋友和员工的公主殿下,甚至引诱她傻乎乎地将自己的声音作为抵押。
      现在货已备齐,她孤注一掷要前往约定的交易处,即远离陆地的海洋。
      杰克提议扔骰子来决定去不去:“将命运交给至高的随机女神!”我没他那么具有娱乐精神,建议用最古老的投票表决。
      现在开始计票——
      1:3。碾压性的结果,难以相信一路上对人鱼百般猜忌的阿比盖尔也同意出海。狼无辜地耸耸肩:“知道他们在干嘛的最好方法就是亲眼看看。”

      发动机嗡鸣,船桨启动,船头排开海浪。
      前进!

      航向东南进入近海,避开被洪水淹没的码头残骸。不知过了多久,令人踏实的陆地消失了,眼前只剩下灰暗地沸腾着的海。信号因暴雨干扰时断时续,谁都没问海伦娜是如何确认风向的。
      没有任何法术能缓解我的难受,直到阿比盖尔贴过来拍我的背:“要是死在这里只能海葬了哦。”
      不如让我葬身狼腹吧,我更乐意这样的死法。还是说不出话,然后听见急促击掌的声音,海伦娜从驾驶舱探出头,激动地指向前方,看来眼前就是目的地了:

      前方空气更加咸腥,雾气弥漫。
      什么也没有。
      我们都有一瞬的疑惑与恍惚。接着船体一晃,水下隐约出现荧光微弱的珊瑚群,暗礁偶尔露出尖锐的棱角,光影都被搅得浑浊。这是一片失落的珊瑚礁区。

      阿比盖尔裹紧冲锋衣凑向船头:“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哪儿人鱼?”(阿比,人鱼也不需要落“脚”。)
      这时船速接近静止。船长丢了舵,又去掀她的密封仓,还着急地招呼我们帮她搬箱子,也不知要把它们交给谁。

      一丝恼怒油然而生,为至今仍未露过哪怕一面的人鱼们。
      “还是稍安勿躁吧,”我终于暂时战胜了晕船,“先打探一下附近的——”
      船身又一晃。于是我又战败了。
      失去平衡的我堪堪扶住栏杆才没掉下去。暗沉的海面霸道地占据全部视野,这让我看到一个轮廓。

      应当说,第一眼看去它符合人类对鱼的全部印象:头尖,尾窄,为水而生的线条。尾鳍在微光下划出弧形的银线,背鳍如刀刃般破水而出,动作沉稳有力。我几乎能想象它滑入深处的流畅,一摆而去的利落。
      可是,这鱼的曲线在向上延展时发生了什么?
      从鱼背往上,生出一条不属于鱼类的曲线——似乎是肩线,胸廓,方而正。
      可方而正的部分却又被层层联结的鳞状轮廓包围与覆盖。
      再往上,两条附着在躯体上的条状物,海草一样随水流摇摆,仿佛手臂,长且直。
      可长且直的部分萎缩得让我陌生:近似缩起的鱼鳍,指缝被薄膜牵拢,五指被大海温柔而坚决地抹去。
      再往上……

      阿比盖尔把我从摇摆的船边拉走:“查尔斯!你要跳海呐?”她往下瞥了一眼:“船底下是什么,鱼群?这么大的鱼……”
      鱼群下潜,游弋的轮廓消失不见。她缓缓张开嘴,脸色精彩地变了几轮。
      “我们是不是太自大了,阿比?”
      “何止,”她和我一样想明白了,嘟囔着,“把我都忽悠进去了。”

      船尾那头,杰克呐喊接下来怎么办,海伦娜要把装苔藓的箱子扔下去啦!
      “扔吧,给人鱼吧!”阿比盖尔撑着我走向两个伙伴,“如果他们还算‘人’鱼的话。”
      “什么?你们发现什么了?”

      形可为心所引,肉可为念所塑。
      这事儿怨不了安徒生,但确实是他的童话和阿比盖尔的遭遇让我下意识认为转化术是为了将“非人”转化为“人”。我这样想,便这样施法,也便将那条可怜的小鲶鱼扭转成人的形状……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人鱼正在借交汇之水的力量进行转化……但转化的是自己的上半身,”我对呆若木鸡的杰克说,“剔除每一寸人的轮廓,抛弃作为人的半身,他们想要成为完全的鱼。”

      杰克的惊愕逐渐转变为一种错过了电视剧大结局的痛苦。疾风骤雨中,他摇着脑袋说道:
      “嗨,法师兄,我记得你说过转化术的奥义是‘交汇、通达、包容、变化’。来路易斯安那的路上,我问了很多路人对人鱼的看法……我们没做到那么通达包容,对吧?”

      鱼们继续潜游在海面下,绝不露出一寸肌体。阿比盖尔帮海伦娜抬起沉重的密封箱,在它重重落水时,海伦娜跟着跳了下去。
      海面霎间喷雨嘘云,白花花的海沫荡了一圈又一圈。人鱼公主也化为深蓝的一片影子,向鱼群游去。在我身边,阿比盖尔抽抽鼻子:“你说傻鱼会不会也和他们一起离开?”

      我不知道。我们是被抛下的陆上居民,邻居搬家时甚至不屑于告别,不给个理由。
      或许我们现下经历的就是一场告别?

      没过多久我们熟悉的人鱼公主迎着海面越游越近。噗的一声,海伦娜鱼跃而出,直上云霄,抛洒欢快的笑声:“我能说话了么?听到声音了么?”
      “能,能。别唱歌,海伦娜!”
      这种情况下人鱼之歌完全能把我们引到海里一网打尽。海伦娜打了几转,急切游来:“他们很守信用,愿意回答一个问题……可是要你们来问,真奇怪!”
      我们来问?这又是他们给出的谜题?
      “快去吧,问他们瑞德在哪,然后咱们就能回家啦!”她认真打量了杰克几眼,“你很好!你会端盘子吗?”
      杰克傻掉了,还真的磕磕绊绊说起自己在各地打工的经历。这时阿比盖尔忽然抛下我们朝船头走去。

      “阿比……”想跟上,海浪又将我颠得站不住脚。前方的她稳当如磐石,跨过扑来的浪头,抓牢一根连着栏杆的绳索,像驯服桀骜的骏马般屹立在船头鳄鱼雕的背上(但是一定要用这样危险的姿势吗?)。
      海伦娜全部的辛劳换得一次提问的机会。她最想知道的一定是好员工瑞德的去处……人鱼为何有自信回答我们“任何一个问题”,甚至能知道瑞德的去向(如果不是在忽悠海伦娜的话)?难道因为大陆都被海洋包围,人鱼们把陆上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人鱼们,回答我!”阿比盖尔朗声发问,“我们究竟忘记了什么?”

      天与海被绝对的死寂擒住了一瞬,然后沸腾的海浪哄笑不止。
      海洋翻滚,乌云奔腾,数不清的游鱼咻咻上浮。这些水中鱼影飞快组队成型,不假思索拼出一个大写的词:
      “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078 耶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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