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074 深南深蓝 “坐船来的 ...
-
“人鱼?”
“人身,鱼尾,游得快。”
“据说唱的歌会把人引诱到海里淹死喔。应该不咋喜欢咱们人类吧。”
“不太了解,我不是来看鱼的。”
“加个好友我们详谈?”
“一种,呃,魔物?什么,他们属于智慧生物?”
“蛮漂亮的物种!”
“抱歉,没这方面的癖好。”
“小伙子,你一说到人鱼,我就想起我小时候交过一个人鱼朋友。每次出海他都会陪着我,还往船上扔珍珠,每到黄昏就给我唱歌,最后向我求婚了!哎呀,羡慕死我的闺蜜嘞,虽说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咯。对了,我跟你说……”
“你不知道?人鱼都消失了。”
※※※
小型汽艇靠岸,哗啦一声吐出我们这些又热又湿的内胆。收了剩下的租船费后,船主人多送我们两瓶矿泉水,头也不回地沿沼泽水道离去。
据说这里水患严重,为避免爱车法拉利泡水,阿比盖尔把它留在了别的城市。
斜着下的雨用尽全力想把人按进泥地里。天乌黑成一大块,水占领了地球。
6月25日,新伊比利亚,伊比利亚教区的核心城镇,气温约32°C,湿度85%,大雨转雷阵雨。
涨水的沼泽环绕,远处废弃渔船和生锈码头若隐若现,偶有鹭鸟掠过。
接我们的人等在马路旁,紧靠一片甘蔗田。他装备齐全:轻便防水冲锋衣、防水长裤、防滑靴、雨帽。与之相比我俩宛如去楼下便利店买三明治时被洪水卷走的路过市民。
那个人把手臂挥得像个孤零零的雨刷器:“你们是FAFU介绍来的调查员吧!”
调查员?看了眼被避水咒包裹但脸仍然垮到地上的狼女,再略过这个奇怪的称呼,我上前社交:“是的,我是查尔斯,她是阿比盖尔,您就是……探险者杰克?”
他瞄一眼我递出的手:“哇老兄,你刚从十字架上下来的?”
我也看向前不久才拆了绷带的手,不知如何作答。掌心正在粉嫩地愈合的贯穿伤显然是耶稣基督同款。
“叫我杰克就成,”伤疤拉进了距离,这位比我们小不了多少、孩子气脸蛋、声音洪亮、皮肤白皙但布满日晒细纹和小伤痕的同行者声音愉快起来,“雨太大,我们上车说。”
雨紧咬不放。雨一下下砸在杰克的老旧皮卡车顶,让这条沿海公路之行更加颠簸。
杰克抖掉雨帽和冲锋衣上的水,叮嘱我们系好安全带:“不得了,最近的暴雨多得怪异。据说有热带低压系统之类的在墨西哥湾酝酿,风速都有30节了……你们是怎么来的?”
我和阿比盖尔对视。
怎么来的?
两个月前被潮水冲上美国西海岸;偷车前往拉斯维加斯,在半路遇见永恒;和飞黄腾达的肖恩久别重逢;收到并阅读菲尼克斯校长的信,信末一把火烧透了揭露秘密的那一页真相或者新的欺骗:“我们所有人都忘记了什么”。
失眠;戏弄肖恩;被肖恩戏弄:他竟然掏出一张老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位占卜师与我母亲的名字。这真是有点怪。
出发那天我和阿比盖尔争论:单凭一张照片,信息较少,占卜师不能说明什么,“辛西娅”可能只是重名,何况照片上那位女性的脸被遮住了(其实这一点让她更像我熟悉的那位女巫)。更重要的是——塞多纳在美国西南,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生母是美国人!
阿比盖尔:你要怎样?乖乖听你老师的话,回去接受他的补偿享幸福人生?如果这样我就把你扔了。
留下联系方式,承诺以后正常联络,告别肖恩(肖恩:“算我求你了,快把她带走!”);驾驶赃车前往塞多纳;搜寻,问路,当地人人都认识老照片上那名叫“塔莉”的占卜师,可等我们寻到她的住宅,只遇上一位皮肤黝黑的名叫奎帕的少年,他自称为塔莉的儿子,以未卜先知的姿态引我们进屋,我在门槛附近狠狠绊了一脚。
西部往事;殖民史;红泉占卜;马场的女儿,缺牙,雀斑,爱电影,普通的女孩普通的故事——然后她在那条泉水小溪里捡到了一截木头。
我花了好几天反反复复研究那条溪,就像奎帕转述的那样:挪开砂岩后它不再泛红,也不含多少魔力,好像那多年的诅咒和预言只是大自然的误会。
我又花了很多时间接受妈妈可能是无意中“捡到木戒”的……其实也可以理解,当初人类王子伊熙尔杜砍下索伦的手指将至尊魔戒据为己有,又在格拉顿平原伏击战遭半兽人袭击。拥有自主意识的魔戒背叛王子,从他手上滑落掉进河中,多年后又从河中被偶然发现,最终被咕噜抢去……所以,我妈是……咕噜?
阿比盖尔说:别琢磨你那指环王了,你妈耍我!
是这样:从那间西部老屋的房梁摔下来个草药罐,砸在她头顶还掉出张纸来。我想起母亲在家里藏匿预言的坏习惯,当下以为又是女巫的某种玄妙预言,又要操控我们的命运走向。
那张草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只傻头傻脑追着自己尾巴打转的简笔画黑狼。
从中实在解读不出任何深意。
奎帕说不清楚它是何时藏在家里的。
我替我妈向阿比盖尔道歉。
按照亲戚关系,老屋的主人奎帕是我母亲的爸爸的弟弟的前妻的儿子,我们算是带了一层亲缘关系。看在这份上他留我们住了几天。
我们感谢奎帕的招待,问占卜师塔莉究竟在哪,能否一见,也许她强大的占卜能帮我们的忙,而我们的麻烦一箩筐。
奎帕只说“母亲不在这里”,突然一拍脑门,好像这一切都不够令人困惑似的,又说母亲留下某句尚未解读的话。是这样说的,咳咳:
沉沼黑街,潮藤铁火,一人在南,一人在北。
我真的很敬畏这些又押韵又对仗的谶言。但它莫非说的正是海伦娜和瑞德?
作为一门学科,预言解读的学科内容涵盖语义学、象征转译和文学赏析。研究成果通常不稳定,就业率可比哲学系。在我绞尽脑汁试图跨专业解读预言时,阿比盖尔宕开一笔:她竟然和欧米特聊天室的歌迷还有联系。
神秘网友FAFU指点道:沉沼,潮藤,南——符合美国深南的特征。我建议你们去路易斯安那,最近那里风头正盛,我朋友也在那边探险,可以引荐。
就这样。
机缘巧合,命运多舛。
“坐船来的。”阿比盖尔总结道。
如果说FAFU是那种你会在互联网上遇见的无所不知的神秘网友,但你对此人的认知仅限于其头像和网名;那么“探险者杰克”就是同时活跃在线上线下两个世界的红人。直播、VLOG、真人出镜。
他深耕的领域是“灵异探索”。
世界宠爱这类博主,邪门和歪道日益增多。
“人鱼,”杰克掌着方向盘,拐过另一个弯,“你们也是探索他们的消失之谜的。”
“准确来讲,我们有个人鱼朋友联系不上了,来这边找找线索。您说的‘消失’是什么情况?”
“人鱼朋友,酷,酷。我想想怎么说……你们也知道,这个智慧生灵种群一直都挺排外的。人鱼出海上岸的辅助法术早有了,但他们就爱躲在海里不露面。不过老早前,一些基础的贸易往来还是有的,对吧。珍珠啦,海鲜啦,打捞业务啦。然而……近几年,这些陆海贸易往来在全球范围内都断崖式下跌了!23年的时候,人鱼们还在哈德逊湾打过一次仗!从那以后他们就几乎绝迹了。”
“有印象,奇闻社是不是也报道过哈德逊湾人鱼内战的新闻?”
那差不多是在“佳期酒店”魔物事件发生的时候。时间为何这么快?那时候我才刚刚遇到阿比,和她还不熟呢。侧过头去看,阿比盖尔正在百无聊赖地数车窗的雨点。
车轮劈开水泊,雨刷器接着把水流从车窗刮下去,这台雨水的全自动处刑器仍然行驶着。
杰克的声音在哗啦与噼啪声里显得寂寥:“唉,是,奇闻社,小幽灵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日更变成周更再变成半月更了。银十字害鬼啊!说回人鱼,我感觉他们的消失让陆地人挺迷茫……和寂寞吧,很火的那个剧《双探》你们看过没有?”
“有听说。”我俩最近忙着竭尽全力对抗世界的神秘,暂时没抽出空看美剧。
“一定得看啊,那剧太厉害了,我和朋友都喜欢!”杰克的手在空中打转,“剧情和人鱼高度相关,但从头到尾也是一条人鱼都没出现过,像一种隐喻,特别妙。追完剧之后,我就动了来路易斯安那州探索人鱼的念头。算是一种追热点。我先查这边的新闻啊,咨询啊,天气情况啊,小道消息啊。真给我找到什么——”
话语在空中悬置,还需一些掌声和欢呼才能落地。阿比盖尔不紧不慢地扫我一眼,行使对我的使用权。
我换上崇敬的语气:“真的吗?是什么?”
“有人在暴雨中拍到了人鱼!”
※※※
“有人”这个说法算不上准确。
皮卡车抵达目的地时雨终于走向落幕。我们驶入沿海的沼泽边缘,上了一处对积水避之不及的高地停车场。
下车,关门,给阿比盖尔套上避水咒。杰克眼巴巴看着,刚认识就区别对待不太好,给他也套一个。
“你说的那个监测站在哪?”先前瓢泼大雨洗刷了许多东西,尤其是气味。阿比盖尔不踏实地嗅闻新环境。
监测站,全称为路易斯安那州沿海保护与恢复局(CPRA)新伊比利亚监测站,负责检测沿海湿地数据、风暴影响和水文变化——所以,所谓的“有人”,其实指的是个地地道道的州政府机构。(我有一种找个黑色塑料袋把阿比盖尔和自己都罩起来的畏罪心态。)
“那儿呢。”杰克指路。
远处,水面的涟漪连成若干条波浪线,颜色艳丽的皮划艇像上面的音符。同样靠近高地的方向,一座钢结构建筑在雨雾中隐现,屋顶的太阳能板闪着湿润的光。
越走近越发现这建筑设计巧妙:似乎用上什么迷彩或者隐藏法术,建筑和湿地植物融为一体,仿佛怀着悔意发誓将对自然景色的破坏降到最低。
一个人等在门口。
制服约等于超市标签,作用在于将人快速分门别类。这位杰克的接待者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来自其标准制服:深蓝色夹克,CPRA绣章,工装裤,防滑靴,腰间用扣带别着某种检测仪和制式短柄法杖。干练标准的打扮之外,是短寸头、深棕色皮肤、机械手表、手背上的卡津纹身和……手腕内侧一只可爱的绿色小章鱼纹身。
估摸三十岁出头的女性微微皱眉:“三个人?”
“多了两位特派调查员!”探险者杰克爱惨“调查员”这称呼了。他快速交换我们的名字,于是名为卡嘉莉的水文监测专家长叹一口气:“别把这当成一次线下跑团了。算了,跟我进来吧。”
五天前,也就是6月20日,新伊比利亚监测站为监控水情,部署了四台避水无人机,其中一台意外在暴雨捕捉到一帧画面。
这张影像不小心被监测站泄漏到自己的官网上,被互联网嗅觉敏锐的杰克抓获。
“《双探》让人鱼变成个大热点,但99%都是虚假炮制的噱头,”前进路上杰克继续介绍,“但凭借多年灵异照片的辨识经验,我100%确信这张人鱼照的真实性!”
领路的卡嘉莉耸了耸肩。
保存人鱼照片后,杰克立刻联系了监测站。网红博主的执着和庞大的粉丝体量让官方机构头痛不已,便同意让他来实地观察照片。
门厅,数据室,机库。不算大的地区监测站供养十来个员工,他们在潮湿而黏脚的走廊来来去去。
右拐,卡嘉莉的办公室紧凑而杂乱,书架塞满水文报告,墙上钉着大得能当裹尸布的水道地图。许多飞书撑托着图鉴、笔记本电脑、平板在空中悬浮,像是具象化的千头万绪。
卡嘉莉从腰间抽出短杖,挥开挡路的飞书撑,扯来个文件夹,突然将里面的一叠照片天女散花地撒向空中。
阿比盖尔往后一跳,又说了几句魔法师的坏话,也不想想自己几次三番耍帅跳楼没摔成狼饼都得多谢这类悬浮术。
杰克也吓一跳:“发财了,这么多?”
矩形的现实切片在空中浮动,并随着卡嘉莉的指挥变换位置。
第一张照片飞来:
“3号无人机,时间戳6月3日16:32,当日风速35节,1小时降雨量18毫米。”照片里,河口水面波涛汹涌,乌云密布,地平线附近有一细长黑影,严重虚焦。
“1号无人机,时间戳6月11日15:45,当日风速38节,1小时降雨量19毫米。”这张照片似乎是海岸线,暴风雨中一团蜿蜒黑影在浪中若现,似有人形上身,但雨水模糊了画面。
“4号无人机,时间戳6月17日22:15,当日风速33节,1小时降雨量21毫米。”这一张拍摄画面是淹没的红树林沼泽,树影后有半淹没在水里的圆弧,是个后脑勺?
“……1号无人机,时间戳6月20日00:37,当日风速25节,降雨量26毫米。”
最后的照片正是杰克所知的那张。
远景,垂直俯拍,码头波涛汹涌。水面下,一个完整清晰的深蓝色人身鱼尾轮廓被揉皱成浪潮的形状。
卡嘉莉转向我们,她摸摸自己的寸头:“我站收到你的联络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近期的检测影像……结果就是这些。”
杰克吹了个快乐的口哨,举起手机就想拍摄。卡嘉莉却一把拦住他的手:“这些照片都可以交给你们,但我有要求。”
“以政府身份还是个人身份?”我问。
她的眼神在说“你挺上道”:“个人。这件事,在现在的情况,以官方的立场,不好说出口……看这份天气记录表,注意日期,有什么发现?”
杰克和我双双凑近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阿比盖尔扁起嘴等在我们身后,她对长文章的耐心自菲尼克斯校长的信后跌至历史最低谷。
温度、湿度、风速、降雨量……
“啊!”杰克叫出声来,他的反应居然比我还快。
“特大暴雨日和人鱼出没的日期完全吻合,”我看向卡嘉莉,“您是想说……”
“以官方的身份我们完全尊重人鱼作为智慧生灵的自主权,其近期未通知的离去可能反映自然迁徙或文化习俗。陆地致力于维护陆海和谐,希望能加强沟通,消除误解,促进和平共存。”
卡嘉莉一口气吐出一长串外交声明,接着语气一顿,官方化身堕入个人私情:
“……每次拍到人身鱼尾的轮廓,就会有一次极端暴雨天气。我严重怀疑,是那些躲起来的人鱼在制造雨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