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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075 乱雨 “一切都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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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群长鳞片的,走就走了咯,少个对手。虽然实话实说,他们的鱼比我们的肥,捞起来的珍珠比我们的亮,大老板都爱和他们做生意还是有道理的。”
“又懂潮汐、又听鲸语,比我们强得多,嫉妒也没用啊。”
“我就说那些鳞片畜牲早晚会出事吧。海那么深,他们总藏着事!”
“人鱼是海的子民,也是主赐予的生灵。他们走了,怕是咱们的罪过,污染了海。愿伏都圣母保佑平安。”
“那群不信神的东西。”
“偷了俺的船,有条人鱼偷了俺的船,俺的船!”
“我听说他们被政府悄悄抓走了,用来研究……”
“我听说他们把小孩骗进海里,把腿砍下来留着自个用……”
“作为一名风语者,我实打实地告诉你:他们走得很蹊跷,怕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小年轻别不当真,当年卡特琳娜飓风首先就是我准确预测的……”
※※※
河湾、湿地与大海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咸水混合淡水,天空咬合大地。
海水与陆地的拉力战在此白热化,沿着尚未溃败的可通车的道路,一路只见被洪水淹没的低洼、变成临时运河的街巷、破碎的贝壳、鳄鱼、塑料袋,还有被暴雨冲出的棺材板。
“前路不通。”我在公路封锁线前踩下刹车。
杰克在后座捧着监测站水文专家卡嘉莉提供的照片复印件,一路上慷慨地喷洒感叹词。他完全被这些照片迷住了,以至于将驾车的任务都转交给我。令人失望的是无人机拍下这些照片的地点现在基本上都被吞没,我们扑了个空。
“下车下车。”阿比盖尔快憋坏了,抢先钻入车外的濛濛水雾。
前路原本通往新伊比利亚下辖海滨小村“贝莉岬”的圣塞莱斯廷码头。那是一个寻常的淡咸水交汇码头,兼顾捕鱼与卸货,也是最后也最为清晰的人鱼照的拍摄地。
而今整个码头区被洪水拦腰斩断,拉上了荧光色结界封条,供后人哀悼。居民自然被全体疏散,视线范围内找死的只有我们这一车人……
“查尔斯,那是些什么人?”
顺着阿比的指头,越过荧光封条,官方禁区内分明又是几个制服打扮的人影。
收好照片的杰克凑过来又要发言,他也不知道阿比盖尔的虚心提问对我来说多么宝贵。我赶紧抢答:“多半是政府派来控制水流的元素法师。”
“而且看制服还是美国海岸警卫队的魔法师军警哦!”杰克兴致冲冲地补充。可恶。
“法师啊——”她拖长音调,“你上去和同行套个近乎,让我们靠近码头看看呗?”
我向她解释:一切都将逝去但鄙视链永存,他们那种控制自然元素的元素法师(类似应用物理学家)和我这种研习魔力本体论的奥义法师(类似理论物理学家)也存在互相看不上的关系。可以说他们和我的亲近程度就好比你和魔法师群体的亲近程度。
一番说明又把她听烦了:“所以元素法师和奥义法师也会躺一张床上睡觉?”
“一切都将逝去但阿比盖尔永存。”阿比盖尔补充道。
也不清楚我俩有没有被银十字暗中通缉。以防被认出,我从杰克的皮卡车里找到一张油布裹住木杖,再靠近封锁线。
联锁带覆着防水膜和简单的阻隔结界,因我的靠近发出劝阻的警告。这也吸引了不远处警卫队的注意力,一个全副武装的军警扬声道:“洪水危险,普通市民请勿入内!”
然后她抬眼留意到我的长柄法杖。
杖型施法媒介大致分短、中、长三种,便捷性递减,威力递增。眼前的这支抗洪法师小队全部手持高过头顶的长杖,杖头缀着一个赛一个大的晶石、符石、传导器等等。比起魔法,其实更具备物理意义上的威慑力。
“下午好,我是CPRA监测站特聘的观测员,负责这片海域异常魔力峰值的临时观察,你们的结界刚好覆盖到我原本的采样线。很遗憾我的观测员认证不小心被冲走了所以您可以去找监测站的卡嘉莉女士核实我的身份。”我赌他们没那个功夫去确认身份。
“……姓名?”
“克莱德·沃尔夫,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高等奥术研究分院2015届博士生,就在之前我还在NIMT校庆周的论坛发表了《不可逆魔力匮乏的潜在伦理问题》的演讲我猜您对我还有印象。”我赌自己听起来像个足够难缠的学术疯子并且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很久没关注学界了。
持杖的海岸警卫队魔法军警眼皮跳了很久很久很久。
“……好吧,沃尔夫博士,你的观察点在哪?”她的姓氏加上“博士”二字听起来太怪了。
“贝莉岬的圣塞莱斯廷码头。”
“跟着我,不要超过10分钟,拿到你的数据就走。”
“我还有两位助手……”
“就你一个,博士。前面是洪水区不是海上乐园。”
撂下话,军警将法杖一横,直直飞起来,好像默认了全世界都得学会那折磨人的飞行术。
为了不露怯我咬牙跟上,身后那俩人嘀嘀咕咕:“把我们丢下了。”“亲近去了。”并在我飞歪时发出无情的笑声。
视线陡然拔高。
云重叠又撕裂,仿佛天幕对神来说只是张不干净的厕纸。骤雨已歇,在空中飞腾的全是军方法师们控制、阻拦、劈开的水流。带领我的军警和这些现代摩西们打了声招呼,向更深处飞去。
除了坐飞机,多少年没这样飞过了?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瞥去。那片广延的、不规则的、漆黑深沉且不断生长的东西,真的是我们所认知的海?
乍看之下它更像一个……洞。
我呼吸一紧,幸好这时军警开口说话了:“海面溢入陆地,形成连续泛滥的三层带。盐泥区、近海水淹区以及你要找的码头区域,博士。”
海水与河道混合,浮出大片棕灰色泡沫。我分辨了很久才看到她说的码头——或者说,曾经的码头。木栈桥结构被冲得七零八落,几块断裂浮桩仍在原地漂着,证明激流的残忍。码头仓库只剩屋顶斜斜露出,一座较高的灯塔是唯一的显眼标识物。
放眼望去,自然不见人鱼。就算有,线索已被海洋收回。
“竟然这么严重?”
军警却不动如山:“尚可控制。雷暴,飓风,常见多发。警卫队会将洪涝打散,损失降到最低。”
“……我们头顶有两个魔力涡旋。”吵得像两个生锈的风扇。
她扭头看我,终于泛起一丝情绪:“没错,一个主体,一个伴生,同样尚可控制……不借助检测仪我的队员只能察觉到一个。”
“这正是在下来这里的理由,”我装模作样地开始魔力观测,“自然灾害通常会引起这样的元素魔力汇聚,所以在您看来,近期新伊比利亚的暴雨都在合理范围内吗?”
“要看你指的是什么‘范围’。”
我指的是什么范围?深呼吸,为了尽快从高空下去,我问出核心问题:“在您看来是否有可能……这样的极端异常天气是人为的?”或者鱼为的。
“人为,”这提问没有引起警觉或迷惑,竟然是让这严肃的军警笑了,“我不知道哪个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她似乎在说什么共识性的内容……对不起,我其实没有博士学位,并且真的很少关注学界了。
“各地魔物出现的频率持续走高,人鱼在藏匿,路易斯安那频繁暴雨,北部海湾冒出一座岛,日本连续三次地震,澳洲山火,阿尔卑斯山区钻出一个邪教团体。谁人为之,博士?还是整个世界都在躁动?”
风中偶有电丝闪动——并非闪电,是魔力流动不均引起的弧光,带来片刻耳鸣。俯瞰这片已不再是海、不再是陆的混合地带,水面上沦为漂浮垃圾的人造之物竟给人一种安心感。现在别谈论世界的问题,我真怕掉进身下那个巨大的洞。
“10分钟到了,”我咳了几声,“感谢您的协助……恕我失礼,还没询问您的姓名和职务,请容我在之后的报告里向您致谢——”
在军警露出一个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时,我忽然越过她的身侧在水面瞥见一个东西。它挂在码头浮桩上,随波逐流,小得本不应该被我看见。
但它太白太亮了,竟然在昏暗的阴天散射出一抹独属于被爱惜之物的反光。
那是一节无比眼熟的指骨。
※※※
夜深。
白天歇息了一阵的雨又下起来,彻底耗光我对下雨天的文学修辞储备。它激烈地敲打在渔村“贝莉岬”的头顶,也敲打在我们下榻的旧木屋旅舍上。
海岸警卫队的工作算得上成功,被淹没的低地之外,这常住人口约800人的小型渔业社区躲过潮水,甚至还能维持经营。
旅舍老板说前阵子天气还好时这儿便被游客挤得爆满,现在人变少,价更低,算我们捡漏;他又骄傲地宣布他的旅舍会是我们见过的最坚固的木盒子。
但它首先是我见过最潮湿的木盒子。照明灯、旧吊扇、退役船锚、卷曲地毯、藤制大床、沉重呼吸……皆溶于水。阿比盖尔背对我侧身躺在大床另一边,海伦娜的指骨项链被她挂在脖子上。
“傻鱼就在这儿,铁证如山!”
入夜前,阿比盖尔在一楼公共酒吧狂饮无度,由这条项链发散出无数阴谋论:“还用想吗?人鱼因为某某原因集体迁徙顺便把公主给绑架了,所以她在码头绑上这条项链作为线索——”
“姐们,我不是很认识你们的,呃,傻鱼或者公主朋友。但这项链系绳断了,被浮桩上的罅口用很刁钻的角度恰恰好卡住,很像偶然掉落啊。”杰克端着牛奶说。
有道理,而且海伦娜怎么知道我们——或者熟悉她那条项链的人——在美国深南?
她心情不好,这番话我识相地憋着没说。一直到晚上熄灯休息。
“阿比?”
仰躺,双手交合,看木屋顶的水渍水墨画一样扩散,我轻喊她的名字。
她果然没睡,肩膀动了动,不理我。
“我认为海伦娜离开酒吧……是为了寻找我们,”继续说下去吧,“我俩的酒吧门票和旅行箱一起遗落在瑞士;瑞德·斯普林先生则不知为何——在‘北’。她一个人……”
“走失在超市的傻子,第一反应就是到处乱跑。”她终于挪过肩膀和我并排躺,一只手垫在脑袋下,一只手把玩重新串好的指骨项链。
“孩子走丢一般是家长失职。”
“什么比方,你信不信她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大,”她没好气,“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碰碰她的手。
“事情被安排好的感觉。你的木戒,我的不死身,灰烬症,庄园里的蛇,守林人,鸟校长嘴里的‘失忆’,现在又是人鱼和海伦娜……我又开始觉得,有谁等着要跳出来把这些秘密都串起来,宣布所有偶然或必然的东西早都设计好了而我们全是大傻叉。”
啊,白天那位军警也用排比句说过类似的话,“世界在躁动”。我想到那高空辽阔,乌云压顶,漆黑的洋面在身下张开巨口的画面,于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阿比……”
“嗯?”
“说到大傻叉,如果能读博你觉得自己会攻读什么方向?”
这头狼翻身暴起,狠狠揪起我的衣领就往外拖。我大叫:“做什么!”“说谁大傻叉?!到上帝跟前读你的博吧!”
太可怕,下次得选个安全点的方式缓和气氛。我正在失去赖以生存的氧气,突然她猛地静止,扭过头去,狼耳快速抽弹两下。
我赶紧捡回一条命:“怎么?”
“嘘,灵异小子出门了。”
杰克?他的房间在我们对面。现在是……凌晨3点43分。
迟钝的人类感官除了雨打屋檐什么也没听见。默然无声中,狼支棱的耳朵雷达似的转了个180°。终于她把我一丢,穿衣穿鞋作势要出门:“有鬼!他换了鞋,关门上锁,偷摸下楼去了。”
这世界还有人值得信任吗?我紧随阿比盖尔之后,走出房间沿潮湿的走廊楼梯向下。一楼酒吧仍然有零星的当地人喝酒。绕开他们,推开后门,水气扑面而来:这雨下得比白天更大了。
稠密的雨中,深夜外出且装备齐全的杰克在酒吧后院的棚屋里,像鼓捣着什么东西……望远镜?
我向阿比摇摇头,制止她将灵异小子当场拿下的冲动。果然约莫一分钟后,杰克扶正雨帽,冒雨而出。
“现在怎么看都不是约会的好时候。”
没人回应我的玩笑,扭头一看,阿比盖尔已经鬼鬼祟祟摸了上去。
唉,现在也不是鬼捉人的好时候。雨夜里我们前前后后跟踪,绕过布满青苔的引水堤道,路过废弃水闸,穿过一片低矮沼泽林带……
雨幕将视野隔断。她跑得太快,竟然一转眼被水雾吞没了身影。好几分钟不见她的人后,顾不上跟踪不跟踪的,我加快脚步并呼唤起来:“阿比盖尔!”
我冲进另一片雨幕,两个人影已经在我前方停下脚步,被雨丝覆上一层毛绒绒的轮廓。那是阿比和杰克。
杰克深更半夜来到这里做什么?
这是片半塌陷的天然洼地,周围被藤木与水杉包围,中央是一片略下陷的水潭……他跳起来:“你也来了!伙计们,你俩不是在怀怀怀疑我吧?”
杰克对面的阿比盖尔没吭声,眼神游离在我们俩之外,任由自己淋雨。经过剧烈奔跑的我上气不接下气继续给她施避水咒。
高个儿的灵异探索博主显得有些受伤和无措:“FAFU没告诉你们吗?我有巡夜的习惯,怎么解释好呢……干我这一行的,白天哪有料呀,好多真东西晚上才出门,所以我每次都会半夜出门取材。我可是职业灵探人士!夜行人!有一次我在意大利都灵的度假村——”
“抱歉,但这样的夜晚,你还目标明确地朝这里来。”
“噢,对,这里,”杰克抬了抬手里端着的望远镜,“我打赌你们都猜不到我发现了什么!在酒吧那边我看到——就在这块儿——太牛了——让我缓一下……雨都是往下滴的对吧?但刚刚我在旅店房间的窗边远眺,在望远镜里分明看到,远处的天空中,雨水在极速落地之前……诡异地倒飞逆流了起来!雨汇成水流,在空中打转!有谁见过雨能下成这样?会不会和人鱼对天气的操控有关系?对了!如果给这个情况命名,我会叫它……‘乱雨’现象!”
所以,灵异痴人在望远镜里发现这边的奇怪现象,便拔腿赶来争夺命名机会?
我苦笑着环顾四周:倒灌的海水泛着墨蓝色的波纹;一支小溪带着细沙静静绕过;沼泽水浑浊,像携带记忆的泥浆;雨水是最后落下的,银亮而轻,不肯沉下。
这是水与水彼此不肯妥协的地方。泥地趴伏着苔藓和其他水生植物……一片祥和,自然魔力非常充沛,就是见不到杰克所说的“乱雨”。
“无意质疑,但现在确实只有尊重重力的落雨。我们还是白天再来继续探索吧,阿比……”她肯定意识到身边有两个一说起爱好便喋喋不休的家伙,估计已经大翻白眼了。
她为什么好安静?
胸膛的心跳忽然空落了一拍。
立刻转身看她,在瞬息间祈求自己只是在多想……除了海伦娜失踪带来的疑云,我们今天算得上开心。开车巡游,喝了几杯小酒,互相说了玩笑话,晚餐是虾肉什锦饭和秋葵汤。难道这些都无法驱散萦绕的噩梦?
她突然在我眼前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