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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124 圆 一个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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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那金色的碎片,它在我手心长成线。金线如同河流一般,蜿蜒曲折,向前飞去。河流曾经改变过我们的命运。
我追着它。
身后的记忆世界在我抓住碎片时陡然消失远去,现在我感觉自己跑进了一个白色盒子,上下左右都是铺天盖地的单色调。金线带着一股余热,将这个白色世界慢慢染上属于它的颜色。不知跑了多久,它弯弯绕绕地通向我视野的尽头,扎进一片茫茫的金色光芒中。那是出口,还是又一个想抓着我怀旧的新领域?
都不是,那团金色光芒动了。
有人见过萤火虫在夏夜飘飞的样子吗?很好,现在这个金色光芒是萤火虫的绝对反面。它简直是轮突发奇想的太阳,紧紧贴着人的脸升起了。嘭!一轮环状的虹彩凌然爆发,千万束光线刺穿了白色世界,也差点刺穿我的视网膜。
在头昏耳胀时,虹彩突然又慢悠悠扩展开去,灿烂但亮度还算护眼的光明盘踞四周。不知怎的,我觉得这光满怀恶意。
“……阿比?”我问。
梅林在上,真料不到这两个简单的音节也会触怒某些人。一种不容违抗的巨力将我整个人往下压。撑住身躯的膝盖凄惨地脆响。
又凭空出现一道恢宏的声音,响彻寰宇:“你叫错了吾等名号,凡人。”
这声音好似混了音的交响曲:听起来又像森林的萧瑟,又像野兽的咆哮,又像……一个我无比熟悉的嗓音。
“阿比盖尔!”
咚一声,本人继续被拍在地上顶礼膜拜。这下除了膝盖全身其他骨头也快被压断了。
“好吧,”我吞下苦水或者血水,“我猜应该称您……神?”
神颜(如果光团也有脸的话)大悦,赐给我稍稍抬起头的空间。辉煌巨物竟然又在膨胀,我看见树枝、绒毛、飘扬的头发依次在辉光的轮廓上流转。
“凡人,吾等赦免你方才的亵渎。无需颤抖,你有幸成为吾等第一个信徒……”光明巨物顿了一下,“你在做什么?”
我抖得很厉害。
树、狼、人……乔伊,快来看谁才是真正的三位一体!
就在这一刻,莫名其妙的,我突然什么都不再害怕了——还得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阿比盖尔说她要当神,甚至在招聘信徒!
好吧,成为她的信徒。追随她,崇拜她,侍奉她,揣测她,唱她的名。这没有问题,这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所以,我站起来清清嗓子:
“至高至伟的神啊,一介卑微凡人三生有幸才能匍匐在您脚边,我因您的神威而震颤。容我斗胆一问,您准备如何差遣我这个仆人?”
树/狼/人圣三一静默了一会儿,光芒忽然扫向我脚下。白色空间变成天空,仿佛踩在观光用的透明玻璃上一般。我身下正是梦游乐园。在千年记忆里游历一番后,再次见到这座现代化的乐园真是恍如隔世。
我看见,游乐园的六个园区有序分布,在里面奔走的人仿佛小小的蚂蚁:肖恩、瑞德、止血钳小队找到了对付死而复生者的办法——他们简单又粗暴地把死者们绑了起来,控制在乐园的休息区和餐厅里……一只抛下了记忆的火红鹦鹉绕在他们头顶盘旋。
我看见梦游乐园之外,奋斗在一线的钢锤会长火急火燎指挥一群法师加固结界阵法;佐伊和一群眼熟的银十字们正在疏散闲杂人等……我是不是还看见了手舞足蹈的杰克?
抬头看:占据了整个乐园的金色光团正在冲击失乐园结界,轰轰轰。两种神力的交锋震天撼地,完全可以算作一种光污染型的气象天灾,可怜了所有人的眼睛。
“神”嗡嗡响着:“去让你不自量力的凡尘同胞归顺。”
看样子神很不爽凡人们用结界把自己关在一座区区游乐园里。那么这位树/狼/人的目的是——统治世界?
望向脚下生者与死者们的游乐园,我虔诚叩问我的神:“原来如此,这片占据了乐园的光辉是你的神域,这里有你要创造的‘规则’,所以伤口自愈,死者苏生……你想让人们和你一样也不再死去。”
光芒一扫,梦游乐园消失了,我们回到纯白色境界里。“神”耐心等待我的回答,而我说:“恕微仆直言,您是绝对不可能成神的。”
好像发生了什么。
话说出口的刹那,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意识和灵魂被分割拿走,丢进一个不可名状的虚无之地。我的意识望着身体,我的灵魂在无声惨叫。紧接着我又猛地被纯白和金光灌醒,被捞上来的溺水者不过如此。我感到虚脱、发寒,然后是迟钝又猛烈的剧痛!痛得像五脏六腑都被捏爆并且捏我的手还是刀片造的。
稍等,方才我莫不是被“神”杀死了?
威严的神音降临了,其中仍然混响着阿比盖尔的声音:“此乃神迹。正因吾等恩赐,你才有再次说话的荣幸……”
现在我百分百确定刚才被杀掉又被复活了!这荒唐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本人没有特殊癖好,但现在几欲发笑:“您现在的暴怒证实了微仆方才的说法,神啊。我曾听过一个很喜欢的故事,讲故事的人说月亮是无法触碰的。不要忘记成为真正的‘神’需要什么——”
黑暗再次如断头台的刀刃一般砸下。死亡,然后复苏,痛,然后是更多痛。我真的需要少被阿比盖尔欺负几次了。
我捂着绞痛的肚子继续死谏(显然“神”偷懒没把我的五脏六腑好好复原):“你怎么可能跨越边界,成为新世界的规则?阿比盖尔,你就算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也顶多成为统治世界的天字第一号大暴君啊。”
不妙,一句玩笑让“神”的光辉阴郁地闪烁。明明幽默感是我们的良师益友。
“你若不愿成为吾等信徒,便只配当个玩物了!”
暴怒的树/狼/人继续身体力行地为我的判断提供证明,Q.E.D。往好处想,这说明哪怕神力将植物、犬科动物和灵长类动物吞没和融合了,占精神主导的还是脾气最差的那个。往更好处想,这位准神对困住自己的结界很有些无能为力、气急败坏。
我能听见天穹中两股能量冲撞与激荡的声音,被禁锢的“神”继续冲撞结界,后者被撞出动摇的回响。我能感受到宁死不屈的自己又死去活来几轮。菲尼克斯校长啊,我好像找到一件可以为之死成百上千次的事情。在今天,怎么有这么多事在首尾呼应。
“神”见眼下僵持不下,又扫开白色的屏障,似乎是悲悯地,似乎又是恶趣味地向我展示游乐园里的人们。还在寻找我和阿比的肖恩、瑞德、止血钳小队;还在结界外忙碌的钢锤会长、佐伊、墨菲……我死去的同学们,他们自愿被绑在一起,“凯瑟琳”不知说了什么,“法蒂玛”急得大哭,“文森特”弯着眉毛摇头发笑……
……画面一转,我又被迫看见金枝大学广场上汇聚起来的师生,年轻人指着天空,激烈地想辩论出什么;看见天南地北的人们,在城市,在村镇,在荒野,总免不了走出门,向正在发生着什么的世界一探究竟;荡漾的海面上,海伦娜登上一块礁石,她身后竟有许许多多人鱼浮出水面,鳞片和海水闪烁得浑然一体;我最后看见爸爸,他孤零零坐在秋千上,庭院里的花和他一起在微风里荡来荡去。
“他们会死。”树/狼/人齐声说。
“是。但一时半儿会是不会的,过个几十年再说吧。”
“吾等将屠戮他们,吾等将屠戮他们再给他们生。他们将渴盼这生。”
“要不试着别屠戮他们。”
我闭上眼睛等死,这时却听见那大自然交响曲继续恢宏响彻:“朝生暮去,死不再来,何其脆弱,何其短暂……永恒是吾等的恩赐。你自凡人手中剥夺这恩赐!你为何决绝,为何流泪?”
我没发现自己在流泪。可能是因为你平常很难听到阿比盖尔说韵文。也不知道是谁规定沾了神性就必须文采盎然的。
也可能因为我们这些注定要死的人,为注定要失去的所有。有一刹那,我也想在这里和她度过永恒(放过全世界,我一个就够了),哪怕每天死个两三次……一两次呢?
然而为了这所谓的永恒,我们一定、一定、一定会失去许多。
——更何况常识告诉我们,起码不能把所有生灵的生死大权放在融合了阿比盖尔意识的“神”的手里吧。
“你忘了?”我说,“因为永恒只是个在一条永无止境的公路上开卡车的司机。”
树/狼/人圣三一的光辉在我面前凝固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喷笑道:“噢……这句还不赖。”
我挣脱神威的束缚,向那笑声传来的金光之处拔足狂奔。
趁“神”一瞬间的诧异,我飞扑进光辉中。
在英国生活几十年没晒到的光芒都在今天补了回来。这光直刺脑颅,赐予开裂般的痛楚。没关系,我好几年前就领教过了。至纯的力量想剔除我这个凡尘杂质。走开!阿比盖尔的声音来自更深的地方,所以我向光辉通明之处伸展双臂,倾尽力气灌注于手心。手指在冲击里折断,法术自伤口倾泻而出。嗖,一轮、两轮、三轮……一重重一层层的金环在我身侧腾空飞跃。这是独属于我的魔法,是本人毕业设计的一部分,独立创作,权责清晰,和木戒、木杖和圣树都无关。啊,这让我想起还有篇论文一直没发!
“阿……比……盖……尔!”
金色之中有一团模糊的颜色,白里透着灰黑和蓝。我将她牢牢圈在怀中。金环魔法恪尽职守地护佑我们,隔绝外层的金色神威,为圣三一减一。惊涛骇浪的魔力让我俩如一只可怜的小船。
她波动了一下,大梦初醒:“哇,好亮!”
“再也……不要……乱吃东西了!”
属于阿比的光芒这下彻底清醒。她在我怀里左右扭动,闪闪烁烁,终于明了情况,立刻恶语伤人:“玩得有点大了……但请问你这辈子能遇上多少成神的机会啊?另外还不是因为某个伤感小王子唧唧歪歪地要死了!”
原来我只算“另外”?这让我登基了,现在是悲痛老国王。
苦苦支撑护身的金环,我艰难地对她耳语:“阿比……我们要……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我竟然连身体都没了!*的,当神没有那么好玩。”
不错,要是给她发现当神很好玩那就玩完了。我拼命思考,怎么办?要怎么办?阿比现在算灵体吗?让她附在我身上?或者能不能平息那份属于圣树的力量?但怎么去告慰一棵被谋杀的树?或者一棵树根本不需要告慰?魔女有没有留下别的提示?或者混沌莫测的她就希望我们给圣树陪葬?
“查尔斯!你的圈圈们在碎!”金色激流荡在原本坚硬无比的金环上,让它们挨个殉职。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在想,在想!一定还会有办法,也许答案就在记忆之中——”
“啊,我记起来了……”阿比盖尔之光团忽明忽暗,“圈……圆圈……”
“我觉得还是叫‘金环’气派一点——阿比?”
“噢天,难道是这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比?!”
双臂里的模糊光芒盛气凌人地膨胀起来:“你歇歇吧,我知道要做什么了。还得多谢你妈的提醒。”
“我妈?”我又要疯了。
“总之呢——你们以后就一直诵唱我的名字,感恩戴德下去吧!”
她的光辉将我吞没。
接着所有感官都被延展,四肢好像不复存在。
这是我的眼睛还是她的眼睛?我又一次看到梦游乐园,发现梦游乐园内外的熟人们也在抬头看我——准确来讲,他们一个个仰头望天,那表情只在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时才会出现。
乐园之上,结界之下,白金色的光辉赫赫扬扬,万丈光芒刺穿了万物。和世上所有晶莹剔透之物一样,失乐园结界漫天飞舞的碎片折射每一点可见的光,整座游乐园下起辉煌灿烂的骤雨。
我看见光芒愈盛、愈亮,直到身处乐园的人都睁不开眼睛。生者身后,光芒温柔地笼罩死者。他们抬头注视这光芒,像淋了一场夏天的太阳雨,被雨丝淋得发亮,逗得发痒……我看见一张长椅上,被光芒覆盖前,栗壳色头发的女巫向我转身。
银十字全副武装守在乐园边缘,敬畏地见证眼前的光像一头茁壮成长的巨兽,收拢、成型,然后伸出四根柱般的四肢,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它边缘的光束看起来毛茸茸的。
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这白金色的巨兽傲然挺立,朝夜幕嚎叫:“嗷——!”
有法杖和枪口紧张地对准它,但我看见钢锤会长伸出手:“等等!”
巨兽睡饱了似的舒展身子,踏出地动山摇的一步。
“不准攻击!再等等!”
接着,它的第二步竟往回踏。光的巨兽扭转上半身,张口叼住了自己的尾巴。
白金色融入白金色,光咬住光。
巨兽自我扭转与吞噬,扭得像一个圆。
一个圆。
一个车轮。
一辆跑车的方向盘。
一台在嘈杂人流里提醒人们发车时间的车站钟表,一枚圆滚滚的邮戳。
一个魔法阵,一轮金环,一顶羽毛做成的冠,一枚摸起来光滑的戒指。
一枚硬币,一个电脑的重启图标,一个咖啡杯垫,一扇圆窗,一座摩天轮。
一颗苹果,一张披萨饼,一片装饰在鸡尾酒杯上的柠檬,一枚瓶盖儿,一盘装牛排和意大利面的盘子。
一轮太阳,一轮月亮,一只鸟的瞳孔,一条衔住尾巴的蛇,一圈海面上扩展开去的涟漪,一枚鹅卵石,一朵花的花蕊。
一圈又一圈年轮。年轮替树说:“当你见到我,我已经死去。”
一篇首尾呼应的故事。
一个圆。
一个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圆满。
光在向内坍缩,越缩越圆,越小,越亮,变成一颗爆发前的超新星。
肖恩胡乱地抓住旁人的衣领:“要命啊!你们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了!”
地上的草木被有规律的波动一阵阵撩拨,于是一阵阵倾倒。蝴蝶、路灯、法师们的法杖都在浓烈的魔力急流中闪闪发亮。
伊多利亚抄起对讲机大吼:“大量魔力即将以梦游乐园为中心爆发,让所有人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消化它!”她喊道,“把梦游乐园能开启的游乐设施全部给开了!还有魔晶、法杖、法器、魔科手机、探测仪、小孩儿玩的魔法荧光棒——只要能承接魔力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摩天轮、过山车、海盗船、泡泡机,它们的彩灯依次亮起来。
法杖被举起,长的、短的。它们尖端的光点连在一起好像崭新的星座。
瑞德抖落自己的附魔子弹。墨菲在他身边一个个摆出自己的玩具。
海伦娜和所有人鱼一起齐声歌唱,无数条鱼尾把水面拍出一片片珍珠白沫;金枝大学的广场上,夏洛特、她的母亲、几位没来得及离开伦敦的议员,以及众多年轻的准魔法师也纷纷举起了自己的杖、书、水晶球乃至于双手;爸爸不在秋千上了,庭院里只剩下风在来往。这些年里,那庭院的花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全换成了璀璨祝愿,那些金色花朵在微风里继续摇啊,摆啊。
金色光芒缩挤成一个小圆,最后到一个小点。它震动、颤抖,终于破碎。世界寂灭了一瞬。
在这瞬间,被我们所见证的一切、这所有的所有,都许下一个小小的愿望。人们立刻将这愿望实现,因为我们决定永远不再忘记你。
风托不住身体,夜空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又一次,我们在空空荡荡的天空里下落。身边那些晶莹的,闪烁的东西是什么?我不再关心了。怀里一团朦胧的光在微微涌动。
“阿比……阿比盖尔……”
她靠过来,绒绒地蹭着我的脸颊。我的泪水一定打湿她了吧,光团很快又不安分地动弹。无论之前我有多少感悟、觉醒、决心和死到临头的幽默,很可惜,现在它们都处在荡然无存的边缘。我只想一遍遍哀求,一遍遍祈祷,求她不要走。
阿比继续动来动去,好像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也更加模糊和透明,光斑碎片一片片从光团上剥离。我想紧紧搂住她,可这只让双臂的空间越收越小。
我知道的,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失去彼此,但不如竭尽全力让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吧。
“告诉我你要去哪……然后,无论你在哪里,我都……”
毛茸的光团忽然狠狠咬了口我的手腕,接着义无反顾地挣脱包括拥抱在内的一切束缚,跃向曙光初现的天空。
此后,人们要这样讲述故事的结尾:狼抖擞身子,向黎明的天际线飞奔而去。薄云、朝霞还有冉冉升起的太阳,全都自惭形秽地追在她尾巴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