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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123 她是谁? 所以,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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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靠近点听我说:把疑惑和焦急先按捺下来,孩子。你必须仔细观察我展示给你的记忆,因为答案就在记忆之中。
再靠近点,这是我要给你看的第一份记忆,它仍然与火有关。或许与火打交道是我们从蒙昧中醒来的第一课……
那是婆罗门的祭坛刚刚遍布恒河流域、森林里仍游荡着萨满的年代。荒野上一个女孩衣衫褴褛,赤脚行走。
你要问:她是谁?
尽管我聚敛了那么多记忆,有关这女孩来历的一切已经在长河中打磨成沙。我只知道她这双脚生来为流浪而生,游荡在这片荒野时,她毫无眷恋地任凭所有砂砾和过去在身后滚落。
这荒野边缘有一团火,烟招惹她靠近。
围绕那篝火,鼓声阵阵。赤脚的舞者们踏着鼓点、颠着脑袋、摇着手臂,恒舞酣歌。年轻的男舞者上身赤裸,皮肤是被太阳和火光赐予的褐色,肩膀和手臂涂满石粉,胸膛潦草地画着鹿、鹰和蛇;年轻的女舞者长裙鲜艳,手腕的手镯在旋转中碰撞,脚踝上铜片、贝壳和种子串成的铃环发了热病一样颤抖。铃——铃——铃声还是急促的雨点?咚——咚——鼓声还是大地的心跳?跳跃、旋转、大笑与高歌包围正中心的篝火,那篝火又好像以跳跃、旋转、大笑与高歌为燃料。火焰飞腾,火光烛天,烧得那么旺啊!
回过神时,女孩已经站在众舞者面前,瞪着木然的两颗眼珠。
只消一瞥,这个避世迁徙的萨满部落立刻接纳了小流浪者。有人将她脏污的手臂一拽,拽进狂舞的河流。男舞者将石粉点在她眉心,女舞者将手镯套在她手腕,又推又搡,逼她细瘦的双脚也被鼓点颠起来。
她的汗珠滴在篝火里,呲!
一个初生的魔女爱上了跳舞。
世界和她一样初生并未太久,好似一颗温热的圆卵。我称呼她魔女,因为她是那么喜欢把玩这颗卵。“把玩”,喜爱但不尊重。
现在第一份记忆被愈烧愈旺的篝火熔化,我们必须再往前走。
你听见帆被风吹鼓时的声音了吗?紧跟火之记忆后的,是海。
海面灰蓝色一片,只要一点日光,清晨的海雾就会知趣地散去。敦实的大木船排开海水稳稳航行。在它上面,那些胡椒、棉布、木材、橄榄油将甲板堆成一个移动集市。
女人在船上。
你不认识她,我却开始熟悉她的模样了……成熟的她肤色更加深,头发更加黑,还有那双绿意盎然的眼睛,每当她喜悦时便盈盈亮起来。而魔女总是喜悦的。
天南地北的乘客挤在甲板。她俯在舷墙踮起脚尖眺望。
海平线下沉,一寸寸将一尊高大的墨丘利神像举入我们的视野。紧随其后是整齐排开的仓库、堆积的货物、来回穿梭的骡车和马车、穿白色托加长袍的行人。你说得没错,这是一个港口。
船上,她布满厚茧的脚又打起节奏。逼近港口的激浪拍打着,让这段记忆也碎了。
流浪者从恒河流域游荡到驶往欧洲大陆的航船上——或许她像你们一样——更乐意称呼自己为漫无目的的旅者。下船后,这艘木船在次日触礁沉没。
世界的卵壳在这时已然坚硬,道路通达,适合行走。所以我要向你道歉,接下来我捡拾的记忆碎片全是浮光掠影。
在这个碎片里,她披了一条新的红披肩,路过罗马人的神庙,和其他信徒一起挤着献花、酒和动物,又在靠近祭坛时因为异乡人的身份被祭司驱赶。啊呀,她朝那些祭司丢羊的内脏……
在这个碎片里,她穿着宽大的亚麻衣裙,游荡在一片灰金色的集市……这是哪儿的集市?远方竟然矗立着三个锯齿一样的轮廓,三座金字塔!她偷了一枚小小的玻璃珠,串上自己的耳环。
这个碎片里……铜绿色的河水在城市里蜿蜒,她站在河边看一座新建筑兴起。它就建在朱庇特神庙旁边,施工场地的正中央,穿短衣的奴隶们正合力竖起一座巨大的十字架。
……这里肯定不是温暖的地中海了。层层叠叠的积雪将森林藏起一半。她和一群商人挤在木车上,调笑着、喝着酒、唱法兰西人的小曲儿。远处村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
……近海的石楠荒原,她在一群维京人的聚会上,好像是被掳去的。松脂燃起的篝火让我们都能闻到脂油味,她竟抽出一个战士的佩剑,在他大发雷霆前跳起环剑舞。
……长袖长裙,腰部束紧,头上披着头巾,这是我们熟悉的中世纪女性的打扮。她如此打扮,好像是个普通的酒馆女侍,只懂巧笑嫣然地将酒端给那些饮酒作乐的工匠。窗外,巨大的哥特式教堂眼看要成型。
……她是谁?
你说得没错,她怎么能经过古典时代、经过基督教化和帝国衰亡、经过蛮族王国、经过中世纪——到了现在?她怎会完全没有变老?哪怕过了一千年?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
记忆掠影零零落落地从我们身边陨落,掉在地上好像珠子。记忆也就是她的玻璃耳环,如果不去重温很快就失去色泽。接下来将会是明亮的一颗。
城门半掩着。
守卫不再检查货物,他们检查人的脸、身子。你来自哪里、经过哪些村庄——有没有接触过那些得病的死人?
她钻进城门。
商铺一间间关闭,人人的窗户都钉上木板,空气里满是浓烈的烟味。唯一活跃的是教堂钟声,一声声为死人计数。广场堆满了裹尸布,当然还有与之相应的“填充物”。显而易见,没地方舞蹈取乐了。修士们把尸体搬来搬去,好不忙碌。
她经过广场边缘,后背被什么东西有气无力地砸到。
魔女转身。身后只是个脸上缠着布面罩的虚弱老人,他颤颤巍巍捡第二块石头的时间够她用裹尸布将他裹个里外三层。可她只是垂手看着,没有躲开砸来的石头和谩骂。
“我见过你!你、你经过的地方人们都死了!”
“我没有经过的地方,人们也在死。”
“滚出去!滚出去!瘟疫女!”
叫骂吸引来幸存者的注意。如果瘟疫只是一个女人该多好,他们有那么多石头可以砸,那么多棍子可以抽打,那么多河水可以溺毙,那么多火把可以灼烧。上帝啊,让瘟疫可以被砸死、打死、淹死、烧死吧。
这就是人们想对她做的事。包围里,一簇火焰舔上她的裙角,热情地往她身上窜。
火曾经教会她跳舞,因为燃烧和舞蹈像一对孪生姐妹。火舌是手臂,焰心是躯体,两者的精神要义都是抽搐和摇曳。这舞者亲切地将裙子上的火苗捏起来,跟捏起一只小老鼠似的。人群更惊恐和疯狂了。
唉,她瞧着小火苗想,我得去另找一个可以跳舞的地方。
她找到了,很快。
天生适合流浪的双脚带她远离村庄与城市。路上许多幸存者咬着耳朵,悄悄流传某个神秘传说:据说靠近阿尔卑斯山脉的某片森林,有一个没有瘟疫、美丽而富足的秘境。那里还有个仁慈的守护者,会在你陷入绝境时降下拯救!
上帝,绝对是上帝的手笔……除了上帝还可能是什么?
她找来了。这是一片倚在高耸山脉下的浓密森林,全世界的绿色都在这里定居。
不止绿色,还有透蓝的凉风送来橘红的柴火味和人们五颜六色的交谈声。她扯乱衣服,沾点泥巴,让自己显得够狼狈,才跌跌撞撞朝深处走去。
哈哈,你猜到她来到什么地方了……我们仔细看这个聚落的边缘,一块被犁平的土地上有黑麦苗在生长。一个在田里劳作的妇女瞧见了她,起身就喊:“守林人啊!又有人来啦!”
她低头打量。踩在土地上的脚底板有种奇怪的触感,就像踩在浅滩里,被轻波一阵阵蹭过脚踝:怪了,怪了,这里还真的有点什么。
这里是守林人最初的聚落。
人们建起了庇护所、小工坊甚至羊圈。他们只想在这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别担心,她来到这里也仅仅为了歌舞。篝火有吗?有!手鼓和笛子有吗?有!好酒和观众有吗?……酒不甚好,但观众很捧场。安定下来的他们需要欢乐。
正因如此,来到守林人聚落的当天晚上她就找到自己的位置,提裙扭腰,要为人们跳上一曲。
那时,篝火的热浪揉皱视野,跃动的魔女第一次看见晚归的守林人。这鼎鼎大名的守林人是个强壮的猎人,而她脚边的……
你和她一样看见一匹黑狼。
稍安勿躁,孩子,自然不是你的那匹狼,除了漆黑的毛发二者没有任何共同点。这狼很老,毛发黯淡打结,尾巴也短短的,一对眼眶里竟没了眼珠。
瞎眼的狼和舞者一打照面,狠狠哆嗦了一下,夹着短尾巴小跑溜走。她憋笑憋得肋骨都要断了:瞎子和哑巴!
舞者热爱每个观众,但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太蠢了,居然以为“无所不能的守林人”是那个哑巴呢!很快,她就开始找瞎子的麻烦。比如夸张地喊守林人的名号,趁不注意扯它身上的毛。老瞎狼无力招架,每次都灰溜溜逃跑。
我们观看的记忆快速闪过这些滑稽的场面,在一个黄昏定格。远离聚落的森林某处,她又逮到了想逃跑的瞎狼,这次恶劣地揪住它的尾巴,拽到自己跟前。
“你干嘛怕我?”
她干脆弯腰将老瞎狼抱了起来。狼无所适从地扭动。这时她伸直手臂一指:“那是什么?”
她指着落日?黄昏的太阳像被炉火烤过,又软又肿。仔细看……在落日的辉煌映衬下,森林树冠间闪烁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是……”久未开口的狼嗓子也哑了,“那是我们的树……我们伟大的树……”
“可不是‘伟大’嘛,天地的力量都向这树靠拢,被它的根一口吸走。怪不得这里的魔力充沛得吓人!”
“我们只想在它的荫庇下获得一个家园……所以,无论您是谁,我们无意打扰,请您不要……”
她抱着狼朝前走。怎么走都无法和遥远的金光缩短距离,仿佛沙漠里的人走向海市蜃楼。
“请您……”
“别害怕,我挺喜欢你!我真想知道你愿意为这个‘家园’付出多少。”
她低头往老瞎狼额头上猛亲了一口。
这段记忆到此为止。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无从得知。总之,流浪舞者肯定离开了守林人的小避难所,去了别处逍遥快活。在我们面前闪烁的这些记忆片段也因为她的走动而晃荡,流光溢彩。
威尼斯的狂欢节运河、伊斯坦布尔的宫廷、加勒比殖民地的甘蔗种植园、暹罗的寺庙、维也纳的咖啡馆、伦敦的煤炭工厂、纽约亮着电灯的舞厅、巴黎富丽堂皇的国际酒店——鼓乐圆舞、面具舞、羽衣舞、桑巴、兰开夏舞、狐步舞、探戈……
她的脚终于把世界踩平,这摊开的大地上时间无论如何变迁,总有那么多舞能跳!
我们在记忆里看到她裙裾几乎从不垂下。那些难得的静止时刻,她似乎会来到高处,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当舞曲停息时,她偶尔会踢踏、挪动自己的赤脚,像踩到了什么。
舞者的日子和过去千年里一样痛快。只不过……就仿佛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的嘴里长着条舌头,于是再不知道怎么让这舌头舒舒服服地放着。
回忆展示的时代离我们越来越近。汽车、电车、电灯、摩登时代,她挽着一个男伴前往舞厅。就在路边有小群粗布麻衣打扮的兽族向路人分发东西。
“这是做什么?”她拽来男伴凑热闹。
头上戴叶冠的兽族抖抖猫耳朵说:“您好,女士!赠您这枚种子,希望您了解一下圣树与守林人——”
“守林人?我好像听说过你们。”她笑眯眯地环顾一圈,确认这里是悉尼街头,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汽车鸣笛,男伴催她离开,路过的报童低价抛售今天剩下的报纸:巴尔干即将爆发战争、欧洲前景不祥。
“我们希望手足同胞如根系一样蔓延,我们希望将圣树的荫庇赠予更多人,尤其在这样危机将近的时刻。”
一枚种子塞进她手中:圆溜溜的松果,沾着欧洲大陆的气息。
再次回到欧洲的感觉真不一样。那什么斐迪南大公被刺杀后,上至庙堂里的政客,下至街头的占卜师,人人都在预言战争。那片森林怎么样啦?她重返故地,找不到曾经的粗糙聚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规整的道路,通向一座不小的大门。
两个尖耳朵的把守着:“你是朝圣者吗?”
她早早把松果串在脖子上,欣然应答:“我五百年前就是个朝圣者了!”
村落依山而建,远山连绵。兽族、精灵、地精和少数矮人、人类定居于此。通过检查的朝圣者进入村落后便畅通无阻。有人先去旅舍歇脚,更多人直奔村后的一条山道。
她也循着山而上。这条山路……瞧你的表情,你再熟悉不过了吧?
然而没等她攀登多久,背后一声暴喝:“嘿,你!你就穿成这样爬山?”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和赤脚,又扭头看那个短发毛躁的精灵。
你的表情又变了,啊哈……我们喜欢串珠成链,但这些记忆串起来的感觉怎么一点儿也不好受?她又找到值得把玩的东西,甜滋滋笑起来:“瞧我这个蠢笨的吉普赛女人,您能带我换身衣服吗?”
“我是山上的向导,不能下去,”短发精灵被这笑意扰得一阵害臊,“你去村里找一个叫阿莎的,让她帮你好了!”
“那我回来时还能不能再见到您,向导小姐?”
“我?我当然一直在,我要为你们这些朝圣者引路——”
“那我一定要多朝圣几次了。”她不让向导看见自己呵呵笑的样子,转身轻快地下山。年轻的向导摸不着头脑。
魔女说到做到。第二次上山,她和其他三四个朝圣者一起跟随名为露娜的守林人。这群朝圣者登顶时什么也没看到。
“不走运,今天不是‘满月’,”露娜宣布,“但圣树就在这里,下次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其他朝圣者得见神迹,满怀感恩地离开。只有她次次登顶,次次落空。
露娜和这位倒霉的“朝圣者”就这样相熟。又一次攀登,路遇暴雨。向导无奈地把她塞进哨屋,拿出毛巾烧起热水:“怎么回事?我带你登过五六次山了!”
魔女擦拭湿发,向露娜露出下颚和后颈:“我猜圣树听到了我的愿望,让我在这条虔诚之路上多见你几次。”
“嘿!你为什么老这样对我说话——”
笑靥嫣然的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借朝圣失败的好理由,她在这村子里留下。十天后,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被你我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爆发了。
村落位于中立区的偏远地带,幸运地远离法德与不久加入战局的意大利的血腥拉锯战,也成为一座夹缝里的孤岛。
从孤岛外又涌来难民和逃兵役的士兵。仁慈的圣树守林人尽全力帮助他们,叫阿莎的精灵还组织巡逻队,提防奥匈帝国的骑兵越境抢粮。
每一天、每一天,圣树脚下的圣域都被繁杂与混乱占据,但魔女竟和露娜度过了一段最宁静快乐的时光。心被占满的人忘了为战火哀悼。大祭司命令所有向导继续在山上值守,所以魔女一次次往山上去,路过难民小屋直扑巡山的露娜身边。
年轻精灵被吉普赛女人的热情冲晕了,还带着憧憬计数:“每次都得你来找我,真麻烦!还有两年我的守望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们……”
“管他呢!”她用摘来的野花堵住精灵的嘴。
那些最幸福的时光却有一个坏处,身处其中时你以为这就是永恒;回过头时它眨眼就结束。1918年11月,信使狂奔进村:战争结束了!这时的露娜下山加入巡逻队已有一年多。她学着其他欢欣鼓舞的人,飞奔过来,和魔女拥抱……
庆祝的宴会开始了。连总是训斥她俩闹腾贪玩的阿莎也搬出窖藏的好酒。
“跳一曲,为我们跳一曲!”村民知道她的本事,欢呼她的名字。来跳吧,双手翻出花朵,双脚踏出烟雾,身段如云,舞态生风。围绕舞蹈的魔女,男女老少纷纷加入广场的露天舞池,跳啊,叫啊,笑啊,哭啊……
“你能不能留下来?”露娜挤过人群握住她的手,“我想你留下来!”
这强烈的愿望飘荡在她脸上,呲!
简直像被火星子燎到,烫得她脸一歪,恰好瞥见村后的高峰。
那天是个宁静的深蓝色之夜,山顶却骤然光芒四射。只见得他们的树神竟刺破夜晚,向天际伸出辉煌灿烂的枝叶。夜空臣服于它,一时间甘愿变成白昼。
这边,人们忘了歌舞,禁不住大呼小叫。守林人震撼不已,又是颤抖又是跪拜;大祭司高举法杖,高颂赞词;阿莎流下眼泪;露娜想和她分享狂喜:“看呐!——你怎么了?”
她笑得耳环铃铃响个不停。
如她所料,这棵树正在一点一滴吸收全世界的养分。向它聚拢的魔力从轻波、到浅浪、到浪潮,最终到了惊涛骇浪。看看这场战争让它吃得多饱!“圣树”再次成长,抽出的枝硬生生顶破了它藏身的空间,让自己招摇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魔女止住笑意。
她耳朵热烘烘的,因为太多人在她身边说话:“圣树!战争结束了,保佑我顺利回到家乡……”“圣树啊!我想重新读书……”“我打算留在这里,守卫您……”“圣树!我好想他还活着……”“圣树!你得给那些德国佬一点颜色看看……”“圣树啊!我想……”“我准备……”“我要……”“我要……”“我要!”
舞者喜爱自己的观众,也免不了在心底生出一股腻烦。
你们以为这棵树会回应你们的愿望?
只有我会喜欢你们身上这些灼热的东西……
是的,只有我。魔女思索着,再次对露娜展露最灿烂的笑容。
接下来的记忆就像摊开的日记本,我能读出年月日。
1921年3月21日,开罗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某场重要的会议在这座城市举行,今夜有一场晚宴犒劳大人物。宴会厅上的异域女郎跳完一支舞蹈,下台挨桌向客人讨赏。西装革履的女士先生们慷慨掏出钞票。轮到一身白西装的胖先生了。
“我没有零钱,女士。不过这个小家伙似乎更喜欢你。”
胖先生从身边提起一个鸟笼,这是他昨天在孟菲斯游览时在埃及向导那儿买来的鹦鹉崽。他显然很后悔冲动买下了一只活物。
“真可爱,这个红彤彤的小不点有没有名字?”
“菲尼克斯,”胖先生叼着雪茄耸肩,“看见红色的鸟,原谅我这脑子想不出别的名字。”
女郎敲敲笼子,小鹦鹉跃过来啄她的手:“是个好名字……不止不休、涅槃重生的东西,您觉得存在吗?”
“鄙人的胡子。”
“哈哈!”她笑了,在主持人尴尬请她离场前打开鸟笼。小鹦鹉驯服地绕着她的头顶旋转,落到她肩头。人们以为这也是表演,又鼓起掌来。看见胖先生蹙起眉,舞者笑道:“记住我的脸,我们还会再见的。”
嘘,不要打岔,现在不需要提问。
1930年9月19日,印度北部恒河上游。萨满曾经游荡的丛林早就消失无踪。越过铁道和开垦的农田,在一片小树林的空地里你会看到熟悉的东西。地上画着一个巨大但粗糙的魔法阵,梵语咒文,火焰纹样,九个嵌在阵图上的子阵……最中心的阵核却还是空的,此时站着一个人。
“菲尼克斯,你看,”她摩挲肩上鹦鹉的脑袋,“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鹦鹉学舌道。
“真乖!但我还没设计好它,你知道缺点什么吗?”
“什么?什么?”
她的脚在地上来回摇摆,反复勾勒一个圆:“那棵笨树什么也不会,只知道扎着它的根,吸啊吸,把自己吸成一个庞然大物。要烧掉那样的东西,我们还缺一个不依不饶的火源,还有一把耐烧的柴火。”
1931年6月27日,巴黎镀金门宫的国际殖民展览。策展人上下品鉴一番后将这个吉普赛女人摆在荷兰馆印度群岛展区。这儿有一块表演区,空间够新做的红舞裙展开,她对此非常满意,所以不介意变成被白人先生小姐围着打量的展览品。
“菲尼克斯,”她悄声对鹦鹉说,“今天我们都是火红色的。现在来找一个欲望烧得最红最烫的人加入我们吧——希望他不会怕蛇。”
她把脚一蹬,开始旋舞。
心爱的观众被抹开,变成白、黑、黄、蓝、绿、红的彼此相融的颜色,分不清你我。在这颜色的漩涡里有一点透亮的紫色,倏地跳进舞者眼中。紫色来自一位英俊的高个绅士的双瞳,他紧锁眉头牢牢盯着她,好像这支舞跟他有仇似的。
那双眼睛,还有那下面涌动的东西,她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1940年10月18日,英国白金汉郡的契克斯庄园。11点后夜终于安静下来,进入适合来杯威士忌和批阅些文件的惬意时刻。趁胖老头没有发现,她将柴火丢进壁炉里,让它烧得很旺。
已贵为首相的胖老头缓缓转身,转了几十秒之久。他上下眼皮夹着的目光投向陌生女人的脸和肩上的鹦鹉:“……我记得你。”
“记得!记得!”
“您记性真好。”
首相按下桌边的警铃,响是响了,却没有警卫将闯入者英勇拿下。也许她十九年未变的外貌说明了什么,首相暂且拿起雪茄。
“能被这么美丽的女士惦记着我很荣幸,所以你是什么?要什么?”
“美丽?我还以为对您来说我只是个‘巴布’呢,”她笑眯眯地用上首相蔑称印度人的用词,但看起来不像为了种族歧视而寻仇,“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我来找您帮个忙。”
“没问题,凭你这神出鬼没的能力,我们应该派你暗杀希特勒。”首相的手摸索打火机,实则摸向桌角藏起来的传送门符文。
“您说笑了,我的目标比他更大也更好看点。”
窗户应声敞开,除了隐约的飞机引擎声,最吸引注意的要数那远在天际线的金色树影。人们积极踊跃地为它献上第二场战争。子弹与炮火炸烂士兵与平民,肉和骨在地上堆肥,血滋养大地。
魔力顺着根系源源不断地供养那棵黄金的树,现在它有些太显眼了。用不着朝圣,抬头就能一睹尊容,好像张贴在屋顶的铂金剪纸。
首相先生确实需要担心:墨索里尼的黑衫军正在地毯式寻找接近它的办法,力图将这奇迹之物据为己有。
但首相咳了一阵儿说道:“法西斯在用黑魔法炸弹轰炸我们的平民,用毒雾污染我们的战壕,还用诅咒让我们战死士兵的灵魂不得安息。哪件事不比那棵可望而不可即的树要紧?让那些意大利人掘地三尺浪费时间去吧!说到那树——它还是我大英帝国治下,众多臣民所崇拜的——咳,‘神’。在你证明它比眼前的战争更重要之前,我没有理由为它牺牲英国的资源。”
她翘起手指,让首相的雪茄被点燃:“看来您感兴趣了,那就把手从那个符文上挪开吧。让我来说服您……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当他听完这女人的说辞,雪茄已经燃尽。
“听起来,你已经自作主张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也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我还要问: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许你也是个什么厉害的东西。这一切,你为了什么?”
让我们把这个答案藏在最后。
还有什么值得一看,还有哪些无法忘怀?我们活着的人都是制造回忆的机器,时间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刹那,立刻就变成了过去……所以,你告诉我,活在回忆里是不是比活在当下要长久?
那是1944年的6月4日。
那一天清晨,盟军突破德军防线涌进罗马城。德军在当日中午前撤出,那是一场没有战斗的解放。
每座教堂的钟都被敲响,钟声叠在一起,成为罗马第一场欢乐的合奏。
她在鲜花飘散和旗帜飞扬中路过人群,鹦鹉在她肩上模仿钟声。几个老人在街边痛哭,几个年轻人互相拥抱和亲吻,几个孩子追着美国士兵的车讨巧克力。
双脚带她走近沿河的古老街区,这里巷子窄得就是条缝,缝上也插了花。穿越巷子,午后阳光越过周围的屋顶,照在一座许愿池的白色大理石上。浅碧色的池水小船一样漂着几枚银币。有人背对她站在雕像跟前。
“许了什么愿?”
那人转身的力度能扭断自己的脖子。
我们见了她,首先会想:“这是一个战士。”然后得费很大力气才能剥开这战士的外壳,看出一点露娜的痕迹。她的头发留得半长不长,干草一样捆在脑后。磨损的灰绿色军呢大衣和粗呢裤只允许她露出脸和手,而它们伤痕累累的样子,好像这二十多年来有谁认为她是块不听话的石胚,拿锉刀将她凿了很久很久。
“你……”只吐出一个字眼,露娜就此停住,任美丽的吉普赛女人靠近,将硬币丢进池里。
露娜嗓音干涸:“……许了什么愿?”
“已经实现了,”她眨眨眼睛,“我去过隐露峰下的村子。但那里冷冷清清,没多少人在。”
“因为再没有朝圣者需要指引……自从圣树升华后……”
“一个老牧羊人告诉我,许多守林人往南走,去了意大利。”
“……纳粹痴心妄想,这帮渣滓说圣树是雅利安人在远古时代留下的世界之树,他们妄图占据圣树,夺去做什么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的魔力源泉……”
“所以守林人组建了游击队。”
“……纳粹叫我们杂种,说我们的兽族同胞是不配拥有文明的错误,枪毙我们,吊死我们,把我们同胞的尸体丢进坑里……我们在这里杀那些渣滓,毁掉他们的军营,炸烂他们的道路……”
同样被归为劣等种族的女人轻松地换了话题:“我一路打听你的名字,遇到几位守林人战友。他们管你叫‘大祭司’呢!我们露娜竟然成为祭司了?”
“本应该是阿莎,但她死了。”
这下,许愿池边彻底被死寂统治。硬币和池水都亮晶晶、水润润的,水面倒映出远方圣树的轮廓。也许露娜在看这个倒影,免得直视天空时被太阳灼瞎。
终于,她开口了:“那时候你怎么不告而别?”
“我是个蠢笨的吉普赛女人,这双脚只习惯流浪。如果你拒绝和我一起走,我会伤心得整夜整夜哭泣。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跟我走。”
“那怎么又回来?”露娜攥紧拳头,“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
魔女抓住时机,双手捧起那个满是伤痕的拳头,什么也没说。这一刻,往昔岁月的美好记忆在露娜心中喷涌而出,比任何话语都管用。手的相握变成全身的紧紧拥抱,精灵战士在她怀里发抖、流泪、嘶吼。
于是魔女知道自己成功了。她们身后的罗马城还在欢庆解放,人们向彼此欢喜地抛洒天竺葵、玫瑰和雏菊。
于是第二天她们离开城市。山麓崎岖,两侧净是葡萄园和橄榄林。眼看又要进入一片树林,她忍不住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说:“你又一次成为我的向导,我差点要忘记自己有多爱看你的背影。”
露娜的背影一顿,继续前进。为了获得接近圣树的方法,纳粹不知严刑拷打了多少守林人。但哪怕用吐真剂灌满肠胃,也没有守林人吐出任何信息——因为他们不知道。
除了露娜,守林人最后的向导。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在路边、岩石旁、树下驻足和张望,好像自己也不清楚路线,但最终还是能找到方向。
许愿池的久别重逢后,仿佛为了证明过去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是踌躇万千的露娜自己提议的:还记得你的朝圣之路一次也没圆满过吗?
她会为自己的决定悔恨至死,但人生最后的一天是个朗朗晴日。战争的痕迹逐渐稀少,低矮的灌木将露水抖在她们小腿,湿漉漉的空气能被含在嘴里尝出甜味。
走过了山麓和废弃的农庄。
走过了一块巨岩的岩隙。
走过了遍布苔藓的树林。
走得不知道离城市有多远,高大的树木遮盖天空,看不见天边的金色树影了。潮湿的天终于下起太阳雨。铃——铃——铃声还是急促的雨点?咚——咚——鼓声还是大地的心跳?魔女感受着脚下的脉动,带着盛大的喜悦抬起头。
“看……”露娜在她身边卸下了所有疲惫,轻轻说。
在我漫游的几千年中,我无数次路过你。
在我所喜爱的万千事物中,你排在第四名,仅次于太阳、月亮和星星。
“你们是谁?!”露娜喝道,从茂盛的树林后忽然走出陌生的不速之客。他们身穿标准的长袍式军装,每一寸缝线都浸满魔力。一个、两个、三个……八个闯入者向那女人靠拢。
露娜立刻醒悟:“你——是你带来了他们?你骗了我?!”
“亲爱的,可爱的露娜,你实现了我的愿望……”魔女乌黑的长发陡然飘飞起来,一股不祥的力量在这九人之间流淌,“我要把你排在第五名。”
除了魔女,这八个将要犯下谋杀之罪的人是谁?
他们来自何方,被上级命令还是自愿参与?他们怎么想的,为了拯救祖国还是全人类?被蒙骗还是知情?他们和谁道过别,向谁许下过承诺?在最高机密会议室的气派长桌上,他们“可以忽略不计”的命运已经被衡量过、安排好——
由英国、美国、苏联、自由法国等盟国共同组织的“赴火行动”小队抽出法杖,杖尖指向被他们包围的吉普赛女人,束缚的法术将她捆了个牢实。这魔女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哎呀,好一个背叛。”
同样被控制的露娜放声尖笑起来:“你这个蠢货!”
赴火行动小队无视这两个女人,抖开长袍,魔力构成的银色长钉连缀着锁链,导弹一般飞向那棵巨树。在露娜失去笑意的目光中,八枚长钉上爆发密密麻麻的咒文,生生扎入树的躯干。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你应该看出来了吧,”魔女如藻的长发忽然从后垂坠在守林人大祭司的脸上,“他们也想要把你的神据为己有。没有领袖能容忍无主的力量……”
魔法师和圣树通过锁链紧紧相连,像孩子用脐带纠缠母亲。
这才是赴火行动的真正目的。野心家们怎么会被那样蠢笨的吉普赛女人说服呢?怪不了他们。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我们想要毁灭的东西,危险也来自那些自以为有权决定什么应该被毁灭的人。
不知何时摆脱束缚的魔女扬起一只手。
又红又热的东西腾一声在那些被精心选拔的精英魔法师身上窜起。他们抵挡不及,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刹那间便从捕手降级为燃料。
烧焦他们的骨肉,蒸发他们的血液,抹掉他们的存在,将每一滴力量投入毁灭的魔法中。魔女要求这些人来到这里,与其说需要施法的助手不如说需要几个祭品。随后,火光一路顺着他们身上的锁链点亮,扑向正中心那棵与世无争的树。
火红的纹路将大地圈出一个圆,法阵层层亮起。直到核心,有一个首尾相衔的蛇形符文不依不饶地燃烧起来。
露娜是被烫醒的。
眼皮张开,眼睛被灼得模糊一片。她先手脚并用地摸索了一段距离。哪里都烫,除了身下的方寸土地。她灌注全部法力扫开身前的几簇火焰,好歹让视线稳定了下来。
这双眼睛将为自己见证的一切而痛苦。
无论守林人曾经用怎样神圣的词汇形容过那棵树,现在都化为乌有了。被火焰覆盖的任何东西都会失去自己的面目,毕竟火光总是更亮,火舌总是更高。所以暗红色天幕中那个熊熊燃烧的狰狞巨物到底是什么?
唯一没有被点燃的东西只有那两个人。
“为……什么……”露娜想扑上去,但双脚被束缚咒牢牢固定。话语顺着火星子飘到魔女耳畔。在浓烟与烈火的地狱前,她的长发和长裙都翻滚得如同另一种火焰。
“为什么?其他人也这样问我。让我想想怎么说好……”她的声音虚弱了点儿,“因为我喜欢跳舞。”
露娜用癫狂的目光看着她。
“你知道跳舞需要什么吧?首先,当然需要灵活的四肢,尤其是腿;要有音乐和听得懂音乐的耳朵,漂亮的舞裙和舞台;最重要的是观众!会鼓掌、起哄、打节拍的观众,还有供他们喝的酒,让他们能加入的空地、让他们能献上的鲜花、让他们能赞美的言辞……但你知道你的‘神’要做什么吗?”
魔女歪歪脑袋,没有避开露娜砸来的石头。
“它什么都不要做,”魔女继续陈述,“它就是棵树而已,它只知道长、长、长啊长,吃啊吃。你应该发现自己很虚弱了吧,露娜?我们重逢时你的魔力几乎被榨干了,被你不知节制的‘神’。终究有一天它会侵入所有生命的空间,把你们所有人都吃干抹净。”
“住口!你给我住口!”
“但你们这些信徒也没错,假以时日,它能成为真正的‘神’……不用听明白,你只需要知道,那时整个世界会遵照祂缔造的新规则,进入全新的时代——那么,跳舞所需要的四肢呀、耳朵呀、音乐呀,还有你们这些观众呀,都会被新神创造的新规则替代。而它是一棵树!树最不需要跳舞!可我喜欢你们,我想让你们继续跳舞。我决不允许你们像树那样静止,为了你们所有人——这就是我的答案。”
“……为了我们所有人?”
莫名其妙地,露娜从大衣里掏出一朵花。
魔女着实惊讶,她以为面无人色的露娜根本没理解她的话呢。她终于疯啦?现在不是献花的好时候。
真是一朵憔悴的小花,三片金黄色的花瓣在热浪里哆嗦,花枝枯黄。圣树脚下到处生长着这样的花。魔女明白了:露娜是她的向导,而花是露娜的向导。
“这是和圣树伴生的花朵……这样金光灿灿、美丽的花……这花就是圣树的创造啊!如果祂只打算创造美丽的事物呢?如果、如果、如果你这个狂妄自大的疯子错了呢?”
火的庆典步入后半程,漫天都是灰黑色的碎片。
魔女踏着赤脚来到她面前,露娜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全身都在发烫!滚烫的那只手轻轻触碰露娜举起的花儿,让它一瞬间就化成了灰。
于是,露娜失去了自己。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诅咒你爱的一切都会被毁灭——所有!所有!所有!”
魔女凑上来,吻在露娜的额头:“那我爱你。”
在这个吻的间隙里,她们身后,枯干的巨树终于拦腰折断,轰然倒下。
于是,露娜被毁灭了。
这里,这一刻,她所有鲜活的灵魂都被这个吻摧毁殆尽。
之后填充在里面的,不过是灰烬罢了……
——嗯?
你问,我是谁?
傻孩子,我是带你进入这些记忆的你的师长——
……啊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哎哟,真惭愧。好久没有完整回忆这些过去,我的语气难免越来越兴奋,原谅我这蠢笨的吉普赛女人吧。
你的好校长、我的菲尼克斯已经在这场追忆中不复存在了。
那场魔法连带着把我也点着了。幸好漫长的岁月里,我最不缺的就是记忆。我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割下来放进了菲尼克斯脑子里让他保管。要知道,鹦鹉学东西很快。
最容易被流传的记忆是——没错,知识!我的菲尼克斯是不是个合格的老师?当知识流传和汇聚,他的意识就越来越完整。他活着,我就能存在。我存在于人们的意识之下,在那些被记住和被遗忘的夹缝之中行走。
可怜可爱的菲尼克斯,他愿意放弃这些记忆的气魄真让我骄傲。他全部不要了,他将这些记忆里最重要的部分传递给了你。从此以后,他将再次做回一只鸟。这就是他的愿望?我愿意实现他的愿望。
此时此刻,你们的记忆在这里汇聚,成为我存在最确定的一次。
所以,我是谁?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小魔法师!还记得“答案就在记忆之中”吗?偷窥了我最珍视的回忆,必须给你一道考验才行。
我行走在世间,见证或使得万物消亡,我是毁灭的魔女。我拥有无数个名字,说出我任何一个名字就算你通过。
好处?好处就是我会很喜欢你——哎呀,别往后逃嘛!不想找回你家小狼的话,那就给我养啦?
……哈!
答对了,了不起,你一口气说出了好多个!
说话算话。现在回头看这棵树。
树是一种不会反抗的对手。这棵树只是在生长而已,这样的与世无争却也会伤害到什么。但我们怎么苛求它?我们所有人仅仅是存在,一样会伤害到什么。
哪怕是不会反抗的对手,我的万全准备也没能将它彻底摧毁。
那一天,我们烧掉了它绝大部分躯体,但剩下了一点,只有那么一点儿——
看!它飘出去了,就那么小一块木头。
它会飞离火场、这片森林甚至这片大陆,最终落进一条河,再流到一条小溪……再然后就有了你们。你们创造的故事,我也喜欢得不得了。
快去,小魔法师。
跑快点,抓住它。它交织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跟着它走吧!
再跑快点!然后你要记住,无论你们走了多远,我都会再来,来摧毁你们——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吧,我想成为那个有权决定什么应该被毁灭的人。
既然我爱你们所有,那所有都必得毁灭。这是万事万物都要遵从的规则,噢,这还是她的愿望嘛。
不过……
在走向那不可避免的消亡之前,别忘了你们还是可以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