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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25 致我亲爱的旅者们 “你们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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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又是一年开学季,金枝大学前人山人海,净是攒动的新生、陪同家长、学院工作人员和高年级的志愿者。许多不请自来的小花仙子蹲守在门楼上洒花瓣,直到有人抱怨才停下,再嘻嘻闹闹窜向碧空。多亏气象法师的一番努力,开学日天气好得不得了。
尤兰·普玛也是金枝大学本届新生之一。她行李很少,没有亲友陪同,慢慢悠悠荡向大学城。
和其他古老大学一样,金枝大学不设围墙,只有一座充满象征意味的恢宏门楼。据说每块砖都曾刻下著名魔法师的祝福咒语,据说穿过大门是新生入学的第一道非正式仪式,据说门后的繁星广场飘着无数水晶,会为未来的伟大魔法师而闪烁……尤兰拿出耳机堵住耳朵,杜绝了身边一个学生滔滔不绝的“据说”。
与其他新生分道扬镳的尤兰没有直奔所属学院或宿舍。她学着其他人问路边的指示牌:“你好,行政楼怎么走?”木制的指示牌从杆上跳下来飞着为她带路。七拐八拐,它将尤兰送到一栋建筑前,又火箭似的一溜烟窜走了。
“金枝大学很神奇吧,”看门的老保安说,“看你的样子是新生,没找错地方吧?”
“我找秘书处的尤图·普玛女士。”
确认身份,保安很快放行。行政楼也是哥特式的古典建筑,抬眼只见尖拱窗、塔楼和浮雕。高挑的大厅悬挂着校徽,楼梯和电梯直通高楼层。秘书处的走廊墙上有一排历代校长的肖像照(她无比确定他们在眨眼和微笑),把尤兰盯得好一个哆嗦。她赶紧走到红木门前。
“请进。”
尤兰向自行敞开的门里探望,她的姑妈在满满当当的书柜另一头忙活什么,抽空回头看她一眼:“尤兰,你来了?找个地方坐。”
“呃,姑妈,爸妈只让我找你报个到,让他们知道我没有走丢到酒吧夜店什么的。既然你在忙,我走了?”
“然后溜到酒吧夜店里?”
姑妈说话的语气太像爸爸,尤兰摸着头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是台式电脑,天上却飘着烛灯,而普玛姑妈忙活的事情竟然是给露台上的鸟食盆里倒鸟粮。
“姑妈,还不知道你养鸟。”
她终于擦擦手走来,倒茶,坐下。这位家族里最有出息的、当上了魔法师议会议员的传说级人物脸上扫过一种很软的情绪:“那倒没有……只是会有鸟儿偶尔飞到我的办公室,放点吃食有备无患。让我看看你的入学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于是普玛姑妈巨细无遗地审查起来,什么学生证、地图、学院徽章、制式法杖、学院袍、新生手册、图书馆借阅证、魔法年鉴……尤兰的检查显然不合格,普玛姑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您看起来只是个游客,尤兰小姐。”
“呃……”
“还是不满意你爸妈的安排?”
“也不算不满意……毕竟我是扩招来的,”尤兰摸摸自己和姑妈如出一辙的爆炸头,“用网上的话说,典型的‘批发货’。三年前我的天赋够不着上金枝大学,我也压根没想过当魔法师……”
普玛姑妈自顾自起身走开,回来时拿来两样东西:“给你的入学礼物。”
一本牛皮笔记本,外加一只羽毛笔,羽毛竟然是火红色的!“哇哦,”尤兰摸了摸羽毛,“这是哪种神奇的魔法道具吗?”
“没错,相当神奇。你只需要往这只羽毛笔里灌入墨水,就能在这本笔记本上记录你的所见所闻,留存珍贵的记忆。”
“什么呀,不就日记本嘛!”
姑妈微笑:“去逛一逛,体验一下吧。也许你会爱上这里,爱上魔法。也许不会。届时我帮你办退学手续。”
“爸妈会揍死我的!”
实话实说,金枝大学挺有意思。学院与城市融合在一起,师生和市民络绎不绝。
拐过街角,看见一座深灰色墓群似的建筑。晴空中只有它头顶阴云密布,一群假骷髅在门口吓唬新生,另一群假幽灵(应该是假的吧?)端着照相机咔嚓狂拍。绝对是亡灵与神秘学院,尤兰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报它的名。
又走到一座气派的大图书馆,这儿人多得像个大车站!不知哪里突然窜出几本书在广场前螃蟹似的乱爬,后面追着大汗淋漓的图书管理员。对不起,姑妈,我下次再来办借阅证,不然这些书得办我了。
又走到一条宽敞的“子午街”。两旁汇聚着争奇斗艳的各色商店,卖魔药、法杖和法袍的店和卖手机电脑的旗舰店挤在一起;沿街有人兜售不同学院的纪念徽章;好些同龄的年轻人骑着扫把嘻嘻哈哈从尤兰头顶掠过。
又走过停车场,就连这种无趣的地方在金枝大学都挺有看头。角落位置,一座类似自行车棚的棚子拴着一排扫把,晾着一排毯子。主角当然是五花八门的车,三轮、四轮、六轮、没轮子的……马车和法拉利超跑并排停靠。尤兰驻足欣赏了一会儿跑车上有品味的黑色涂装。
又走,又逛……尤兰恍然中瞥见一座尖塔。
视线向下,尖塔和基座的建筑连在一……不,这座尖塔没有根,它根本就悬浮在天上!巨大的圆形星图钟表上,金色树枝状的秒针庄严地咔哒咔哒,被它揭示的时间真是精贵了不少。目瞪口呆的尤兰继续瞻仰这座白色的建筑群。建筑设计师肯定在别的学院把浮雕和装饰用光了,面前的学院其实并不富丽堂皇:低调的灰白色石材,浅金色的玻璃,严谨对称且没有多少修饰的拱门……许多身披黑袍与白袍的人在拱廊里拿着、抱着、飘着大书小书,快步穿行。
入口上空,一行符文浮现:“上如其下,下如其上。”
这什么意思?
完了,尤兰醒悟过来,这就是奥义魔法学院,她在爸妈撺掇下报名的那个学院!它看起来深奥得很难把握。
尤兰开始思考找姑妈退学的可能性,不知不觉走到了学院旁的宿舍楼。说是“楼”,实则也是自成体系的一片小聚落。学生中心、学生会、食堂和社区楼等等矗立其中。有热心的高年级学生指引她前往新生的宿舍楼,还把新生手册塞进她手里。安心吧,姑妈,我又完成一项入学手续。
救命啊,姑妈,楼前蹲着一只凶神恶煞的石像鬼!在差点被咬一口前,尤兰才记起要出示学院徽章。
她经过其他叽叽喳喳的新生,跨过她们堆在楼道的行李,终于抵达自己的双人间宿舍。尤兰鼓足勇气,敲了敲门。
她来得算晚了,里面却没人。
宿舍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的大,分为三个区域,中间是公共起居区,摆着茶几和小沙发;左右自然是住宿者的个人区域,床、书桌、衣柜和书柜……这学校的书柜应该比野草还多。
左侧的区域已经被收拾完毕。床具白花花的,地上铺了粉色地毯,整整四个行李箱摆在储物柜里,桌上是水晶球、笔记本电脑、一只狼玩偶。地上显然有个可疑的大铁笼(大铁笼?),墙面贴满各路人马的海报(她只认得一个欧米特),衣柜和书柜竟然这就塞满了(就算一餐吃一本,也永远吃不完这些教科书)!
她忍不住嘀咕:“谁把家搬来了……”
“你好!”
尤兰的魂魄和手里的东西都差点儿飞到天花板。一个人影从床底下活生生爬了出来!
“别害怕,我是你的室友!”
人影彻底现身后确实不那么值得害怕了。这是个怪可爱的白人女生(哦不,尤兰想),棕金色齐耳卷发和绿眼睛,红扑扑的圆脸颊几乎可以替代鼻梁架起她的粉色圆框厚眼镜。
“你为什么在床底?”
“你问这个?据说金枝大学到处都有暗门密道,我在检查地板……请问几点了?”
“呃,下午——”
女生自顾自地:“有没有抢到唐恩教授的课?”
“谁?”尤兰说。
“唐恩教授啊,你不知道查尔斯·唐恩教授?”
尤兰心一沉,她最怕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话的白人了。于是她竭力调用自己最吊儿郎当的黑人语气见招拆招:“哎哟,我是扩招生,典型的批发——”
女生的反应比想象中激烈:“呸呸呸,别提那个说法,那些红眼病就是嫉妒!对了,既然说到这个说法,那你应该会记得唐恩教授是三年前的‘魔法大爆炸’的亲历者之一呀!”
这么一说,尤兰有了印象。
三年前,意大利罗马的“梦游乐园”发生了这起所谓的“魔法大爆炸”。
怎么比喻比较好呢?总之,跟压缩包解压似的,一股蓬勃的魔力在游乐园里释放出来,迅速席卷全世界,造成了非常严重、非常——好的后果。魔力如甘霖洒在荒野、乡村与城市,让全球的魔力水平猛猛上涨。称得上一场魔力能源革命。
大爆炸后的一年,人们迎来了粮食大丰收、濒危魔物大量繁殖、魔晶产量暴增、施法成功率历史新高、魔科新发明层出不穷……那阵子许多人感慨:仿佛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突然被实现了。
此外,大爆炸还创造了一批幸运儿。
那场魔法大爆炸让许多曾经天赋平平、甚至压根不会魔法的人魔力水涨船高。他们的理论知识不足,又凭空多了一笔力量,一时间引发不少混乱(不小心点着自己家房子、偷光奢侈品店的商品、把亲戚变成气球人……)。你知道的,有人就有鄙视链,这类确实惹了点麻烦的人成功获得专属蔑称“批发货”。
为了应对新情况,各大魔法类学校都在扩招。尤兰深刻自认是被金枝大学批发来的,对悬在自己面前的奇迹之物“魔法”,始终有种不亲近的疏离感。
此时此刻,新室友大有将魔法大爆炸的来龙去脉说个明白之意,什么“守林人”“圣树”“赴火行动”“互联网大追忆”“梦境”“神的本质”“异常空间”……她说到:“这些都在银十字公布的调查报告里,真恨不得钻进报告里自己走一遍那趟旅程!上唐恩教授的课一直是我的梦想……之一。”
然后她停下来期待地盯着尤兰。
尤兰叹气,配合道:“之一?”
自来熟女生两三步凑过来:“还有……见到守护神!”
尤兰往后缩。
“我们是室友了,所以只告诉你……据说,传说,听说,魔法大爆炸的‘奇点’——她叫阿比盖尔·沃尔夫——化为了金枝大学的守护神。如果你够幸运,就能在恰当的时候目睹她徘徊的身影……”
听起来有点不吉利。当然了,金枝大学肯定闹鬼,不奇怪。
女生涨红了脸:“总之,我一定要见到他俩,不然我为什么不去拉斯维加斯读NIMT?啊,我叫斯嘉丽·金,你呢?你吃饭没有?据说食堂有一道特殊的餐点——”
尤兰觉得自己的住宿生活不会好过。
下午时间,高年级学生带领新生参观奥义魔法学院。
大三学姐帕斯克-丽奈·德·贝尔纳尔是法国人,热情又体贴,会说好多门语言,稍稍宽慰了尤兰疲惫的心灵。他们参观教学楼、魔法实验室、食堂、冥想室……甚至还有个决斗场。尤兰想问,为什么一所学校会有决斗场。
她还发现斯嘉丽比学姐知道得还多:“据说休息室的老壁炉最喜欢吃试卷”“据说图书馆的馆长只会说问句”“据说图书馆顶楼通向另一个空间”……对于前面带路的学姐,斯嘉丽似乎也有些“据说”想说,但被“背后议论别人很不礼貌”的意识封印在嘴里。斯嘉丽可能是个好孩子,这让尤兰起了更多鸡皮疙瘩。
尤兰学好孩子背上斜挎包,带上笔和本,但实在不知道记录什么。
“好了,”学姐挥手告别,“接下来的时间大家自由活动吧。别忘了晚上在金枝大礼堂的新生典礼!”
好奇又兴奋的新生们各自散开。斯嘉丽在尤兰旁边把脸憋成苹果。
“唉……有什么‘据说’?”
“据说礼堂有一个秘密通道!”她压低声音尖叫,“我们可以抢先进去,在典礼开始前抢先找到好位置!”
她是不是有兄弟姐妹,从小喝奶都靠抢。
但秘密通道听起来还蛮有趣。刹那的犹豫,让尤兰还真和刚认识的斯嘉丽抵达礼堂的侧门。
礼堂也是旧建筑,近期翻新,典雅又周正。此时里面的教职工都在忙活几个小时后的典礼,交谈和吆喝不绝于耳。
斯嘉丽指着侧墙的一扇高窗。
现在尤兰确信她拉自己来是为了壮胆。窗户好高,窗口好小。尤兰思考起进入的可行性,思考着思考着,她飘了起来。
魔法!
斯嘉丽热切地叮嘱她,飘上去要立刻抓住窗棂,她的悬浮术坚持不了多久。朝前一扑,吱呀呀乱叫的尤兰荡进高窗,差点撞上一根木梁。
小窗通向的不是走廊或二楼观众席,而是一片低矮的木头空间。往上,巨大的木梁;往下,一块块铺设在梁柱间的木板。此处似乎是礼堂上空的布景夹层,或者检修平台什么的?无所谓了,尤兰探出脚,木板吱呀轻响,还算能踩。
斯嘉丽也飘了上来,收起短短的学生法杖,抹去脸上的蜘蛛网:“呼!把人浮起来比举杠铃还累。谁说魔法师体力不好?”
两个新生弯了腰,蹑手蹑脚沿夹层的木板前进。旧木料、旧幕布、旧时光,全是陈旧的气息,灰尘和蜘蛛网却不多。手脚并用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光亮和人声愈发清晰,尤兰往前探看,发现整片礼堂就在眼前。
“哇。”她禁不住惊叹。
秩序、庄严,当然还有奇异。红色瀑布般的帷幕垂落在舞台两侧,巨大的半圆形阶梯上座席整齐排列,墙壁和穹顶上雕刻着金色的树枝。穹顶之下,无数颗星星在浮动和闪烁,时不时排列成校徽和各学院的院徽。音乐从无人演奏的乐器里和谐地流淌。
这仿佛在繁星之上眺望人间。
斯嘉丽挤过来:“浮游水晶!怎么在礼堂里?”
“当然是为了哄你们这些小屁孩开心啊……”
这句话不是尤兰说的。
兴奋被瞬间浇灭。尤兰汗毛倒竖,斯嘉丽凄厉尖叫——她的嘴立刻被一只漆黑的手捂住。
两个窃喜的新生都没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嘘嘘嘘……”那人坐在一根粗大的横梁上,悬空的双腿荡来荡去,“不要暴露我们的位置嘛……”
“放开她!”尤兰吓僵了,她发现被束缚的斯嘉丽反应比自己更激烈。她瞪着那人,呜呜哎哎,要把眼珠当子弹穿透眼镜片射出去。姑妈,金枝大学不会据说有潜藏的连环杀手吧!
“可以倒是可以……万一松开手你还叫,我就把你推下去。”
斯嘉丽拼尽全力摇头。
黑暗里的那人松开了手。
让尤兰双眼一晕的是,重获自由的斯嘉丽立刻大张嘴巴:“啊啊啊啊啊啊——”如此迅速的出尔反尔让歹徒傻了眼。
然而呐喊陡然一转,变成个名字:“——阿阿阿阿比盖尔·沃尔夫!”
“你谁啊!一上来喊我大名?”对面那个人气坏了。她的名字非常耳熟。
尤兰大惊:“咦?那个守护神吗?我还以为是个传说或者幽灵什么的,怎么是个活人?”
“你又是谁啊!一上来就说我死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这个人的身形面容逐渐清晰。果然是个活人,准确来说,活兽人。乌黑的长发,乌黑的眉毛,乌黑的双眼,乌黑的耳朵和尾巴正不耐地摆动,外加乌黑的礼服正装好不潇洒。
斯嘉丽就快把气喘顺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我、我一直都想、我……”
她没喘顺。在“守护神”面色越来越差之前,斯嘉丽用行动代替语言:她从斜挎包里掏出个东西呈到她面前。
“什么东西?”
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
“贡品,”斯嘉丽郑重其事道,“据说见您要呈上贡品。”
尤兰发誓这个阿比盖尔脸上写着“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但还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大苹果。
所谓的守护神脾气和德性有点差,倒不难打发,一颗寻常水果就让她惬意起来了。狼人两三口吞噬了红果。看这架势,把她丢进伊甸园,亚当夏娃外加一条蛇当天就得饿死。
“你俩是新生吧,跑这里干嘛?偷窥狂?”
尤兰想解释:“我们只是——”
“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可惜斯嘉丽进入了狂热状态,“圣狼、衔尾者、吞噬者、死亡之敌、满月的守夜人、魔法大爆炸的奇点、金枝大学的守护神!”
这个阿比盖尔看起来没胃口了。
“我一直想知道,您最后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据说在魔法大爆炸前,您的身躯明明应该泯灭了不是吗?银十字的报告里对这里的说辞很含糊……”
这种问题礼貌吗?尤兰打了个寒战。果不其然,那阿比盖尔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苹果核在她嘴里粉身碎骨。
她的声音幽暗莫名:“谁说我死而复生了?”
“什么?”
“你们有些人称我为神,”她凑近斯嘉丽,“我告诉你,我就是神。那一天我打破了结界,统御了世界,创造了新的规则。此时此刻的你们都活在我的领域里,受我的摆布,哈哈!你们见到的东西都是我的安排,还以为这虚假的一切就是真实的世界……”
没人知道怎么接话。
幸好礼堂下方又传来一声呼唤:“阿比?你怎么又跑上面去了?”
可怕的守护神往下瞥:“啧,被发现了,叫你们不要乱喊乱叫!你们俩跟我下去。”
她展开长长的手臂,左右夹住两个僵硬的学生。
尤兰在金枝大学发出惨叫。
这是第一次,但不会是唯一一次。
夹层在礼堂二层、帷幕上方,目测高度超过8米……哦,现在是7米、6米、5米、4米——女生们的尖叫在扩音良好的礼堂里清晰、均匀、优美地回荡。
尤兰双眼紧闭、紧闭,然后迟疑地睁开。她发现自己如一片落叶轻轻点在地面,没发出一丁点响声。歹徒的手臂也松开了,有人伤感地对她说话:“只是想让你最后帮我排练一次……你为什么劫持了两个学生。”
完蛋了。
面前这个男人身披白袍,只有学院教师的法师袍是白的,瞧瞧谁开学第一天的闹剧就撞上了老师!话说回来,刚才那个肯定是悬浮术。一口气拖住三个人的法术,但他身上竟然看不到能施法的东西。莫非是传说中的无杖施法?万幸老师不会用法杖抽她们了。
阿比盖尔回答:“今天的晚饭。”
尤兰干笑两声,她身边的斯嘉丽震动了半天然后爆炸了:“唐恩教授我抢到了您的选修课!”
不错啊,开学第一天斯嘉丽的愿望全实现了,换我我就立刻退学,尤兰悲哀地想。唐恩教授看起来怪年轻,白袍干净得仿佛刚受洗,领口和袖口跟拿尺子比划了一样整齐,金色的袖口和领带夹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上。浅棕色头发规规整整向后梳着,一表人才的样子。
听了斯嘉丽的话教授明显挺开心:“是吗?这门课程是近年魔法界‘追忆’项目的一部分。圣树虽然消逝了,但它留下的痕迹和记忆留存于世。无论是记忆、异常空间还是潜藏于我们意识之下的东西,要研究和解决的问题还有许多。我希望这门课的形式有趣一点,说不定还能申请到进入安全的浅层异常空间的资格……”
唐恩教授的语气断崖式跌到冰点:“可惜你们今晚就要被吃掉了。”
两个新生吓傻了。
另外一边,那阿比盖尔已经晃荡到别处去。原来她们仨落在了礼堂帷幕后头的后台准备空间,空间很大,各类道具堆得到处都是。
她似乎遇到了什么人:“你怎么也在这!”“脑仁没长齐?说过了我也要发言致辞,缅怀老鸟。”“你够得到讲台?”——顿时传来一片鸡飞狗跳之声。
这一边,唐恩教授恢复如常面色:“她是不是也对你们说她支配了世界什么的?”
尤兰和斯嘉丽点头如捣蒜。
莫名其妙,教授忽然扬声道:“圣狼啊!用您创世的神力让我直接升到正教授吧!”
“滚蛋!我和你的学历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她开玩笑的,”唐恩(副)教授回头对学生们说,“她是运动健将,游泳不在话下,所以我有充分的时间救我的学历。何况教授是职称。”
没人知道怎么接话。
“比起缥缈的神话,不如相信更真实可触的故事……这位同学,你似乎比较熟悉我们,知道这是什么吗?”心情很好的教授展露右手腕,浮现一轮金色的线环,悠然旋转。
斯嘉丽急于抢答,嗓子破了音:“金手环!”
一头雾水的尤兰觉得自己像跳过了电视剧的前四季直接看大结局。
“那一天……我们以为她的灵魂飘散了。但我很快发现自己仍然能感受到她的位置。我们跟随召唤一直寻找,一直找到了我的家,找到我安放在家里的旅行箱,”唐恩教授快速看了眼不远处和飞天铁块搏斗的守护神,掏出手机,“找到这个。”
尤兰和斯嘉丽的脑袋碰在一起,看见这手机屏幕上是一枚尖尖狼牙的照片。
“啊!”斯嘉丽恍然大悟,“银十字报告里有您的探险日志,里面写到圣狼大人送了您一枚牙齿当礼物!难道……圣狼大人通过这枚狼牙复活了……”
牙齿?复活?
尤兰觉得,能把这些细节记得那么清楚真的很怪异。而唐恩教授也有点怪异,他拇指一翻,牙齿的照片切换到一只黑狼的照片。狼崽非常小,没立耳,表情不善,蜷在窝里宛如一颗凶神恶煞的黑色猕猴桃。这次尤兰和斯嘉丽一起发出看见可爱东西时的“噢”,尾音拖得老长。
“费了一番功夫。但狼长得很快,不是吗?”
唐恩教授的语气充满慈祥。他停顿片刻,收回这份专人专享的慈爱:“话又说回来,可以请你们不要四处流传什么‘复活’和‘不死之身’吗?我们研究证明,她所谓的复活——那种再生能力——已经消耗殆尽了。玩造神游戏确实有趣,但现在她其实和我们没什么不同。”
所以唐恩教授屈尊过来和学生一番对话,是为了敲打学生们一下咯。
斯嘉丽问:“您是说,圣狼大人以后也会生老病死……和我们一样?”
“如果你们也像她那样勤加锻炼,”唐恩教授一顿,背景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生老病死的那一天肯定会来得更晚些。”
这时圣狼大人忽然远远地喊话:“又在给别人看我小时候的靓照自夸怎么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想当我爸爸也得等晚上再说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唐恩教授咳了几声说:“新生正在入场,你们不如也去挑个前排的位置——看到第一排那位蓝色的人鱼了吗?她是我们的朋友,身边正好有两个空座。”
坐过去后,尤兰才明白为什么蓝色美人鱼左右空了两个位置。她全身被水流包裹,连座席都是特制的(完全就是一大团水),水流哗哗流淌,一会儿就打湿了尤兰和斯嘉丽的头发。一位同样坐在第一排的白头发、长羊角的魔法师走过来,给俩人施了避水咒,抛下一句“连自己的学生都不顾好”就恼着回了座位。
“你们好!我是海伦娜,你们是查理的学生?”
人鱼对她俩好奇极了,东瞧西瞧,热情介绍她开办的一家酒吧(“我们在子午街有定点传送入口,欢迎来玩!”)。
对不住了,姑妈,是酒吧自己找上我的。尤兰乐滋滋接过海伦娜递来的名片——并且尽量避免和右手边的人产生眼神接触。
那是个红发的大个子男人,再旁边有个红发的小个子女孩,俩人合起来成为整个礼堂的寂静真空地带。
但礼貌总得讲一讲。尤兰试探道:“你们好……?”
男人只是点点头,然后低头摆弄手里的相机。那女孩正在抽条的年纪,肩膀撑起一件蓝色编织外套,扭过头说:“我梦见过你。”
“什么意思……?”
她比划“嘘”的手势,和家长一起重归神秘的寂静。
尤兰后悔坐在海伦娜人鱼小姐的右手边了。左侧,斯嘉丽在和一名职业装打扮、漂亮得耀眼的金发女性聊得火热:“您现在竟然是魔法部的高级秘书?我记得在报纸上见过您……”
“收收腿,收收腿!”尤兰一惊,抬眼看见可怕的圣狼也来了。她伸脚就要踹旁边的红发男人。俩人不依不饶地绊了一会儿,她才抽身去回应海伦娜的热情拥抱(“海伦娜,水!”),然后走过高级秘书小姐(“钢锤问你等下有没有空……”),走过白头发的魔法师(“上台的不是你,你紧张什么?”),走过一个西装三件套的中年绅士(“别担心,那稿子他都背一万次了!”)……然后尤兰看见她将一束花丢在一张空座位上。
来不及奇怪,人满为患的礼堂安静下来。
唰!墙壁和穹顶雕刻的金色树枝齐齐抽芽,伸出新芽和树叶。浮游水晶熠熠闪烁,变换色彩。红色的帷幕拉开,姑妈走了出来!
现在应该尊称她金枝大学秘书长。她庄严地致辞:“诸位新生、教授与来宾,欢迎出席本年度的新生入学典礼——”
海伦娜弯腰看她(水泼了尤兰一脸):“你也会分身吗?”
“分什么?那是我姑妈啦!”
金枝大学的悠久历史在姑妈清脆的发言中被回望,观众爆发阵阵掌声。接着各学院院长发言(浮游水晶拼出对应的院徽),接着特邀外界人士银十字会长发言(讲台自动降低了),接着新生代表发言(尤兰差点睡着)……接着,经秘书长介绍,教师代表发言人走上台前。
第一排爆出轰动级的鼓掌和欢呼!尤兰彻底吓醒。圣狼大人甚至没个正经地吹起口哨(“安静!”姑妈喝道)。查尔斯·唐恩教授略显难为情地理了理领带,摆正话筒,清好嗓子。
“尊敬的校长、各位教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十年前我曾是各位同学的一员,今天以教师的身份站在这里欢迎新一届学生,这对我而言比任何荣誉都更珍贵。欢迎各位来到这所古老而年轻的魔法大学。”
第一排又是一阵没头没脑的热烈鼓掌,唐恩教授的表情从害臊转为无奈。
“……仅仅十年,我们所处的时代日新月异,应接不暇。魔法大爆炸几乎改变了魔法本身,也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我们见证新的力量出现,也不得不与一些熟悉的人和事告别。三年前,金枝大学也失去了一位校长。直到今天我们仍会经过他曾经经过的长廊,坐在他曾经注视过的礼堂里。”
尤兰看姑妈,秘书长女士目光坚定而平静。
“我们失去了一棵‘圣树’,和与之相关的一连串记忆。它曾在我们的世界存在千年,它的根系也曾蔓延向你我家乡的土地。我们有人曾强烈地爱它,曾强烈地恨它。现在,它留下的空缺也强烈地存在着,等待我们去触碰。这将是所有魔法师未来的重要课题。”
圣树,尤兰漫想着,就算她再不关心魔法,也记得三年前曾在天空中看见的金色树影。一棵树究竟能意味着什么呢?
“不去谈论那些深远的事物。对各位初来乍到的新生来说,今天坐在金枝大学的礼堂,或许也意味着失去了一些东西。我想,你们有的失去了其他选择,比如有些人认为魔科大学更好,反正内华达魔科大学肯定这样认为(众人笑,斯嘉丽的脸又变成了苹果);有的离开了熟悉的祖国、家乡、家里熟悉的饭菜、思念的亲朋与好友;你们还失去了每天睡到中午的权利,当然,这取决于你们对翘课的态度了(众人又笑)。”
唐恩教授略作停顿,继续说道:
“但我逐渐意识到,我们之所以害怕失去,也许不是因为害怕‘失去’本身,只是不敢相信未来会给予我们同等的东西。所以,在这里,我谨代表金枝大学全体教师,向你们,向各位未来的魔法师们保证——不要害怕失去,你们将来在这里拥有的一定会比失去的多得多。
“你们唯一要做的,只是踏上这段旅程。”
现在不止亲朋好友的第一排,整个礼堂都在热烈鼓掌(白发羊角的魔法师哭得要死要活)。唐恩教授为致辞收尾,风度翩翩地欠身准备下台。
正在这时,从礼堂高处(尤兰发誓那是她和斯嘉丽跳下来的地方)冲进一大堆花仙子!这些亮闪闪的小东西满礼堂乱窜,向人们头上抛洒大朵大朵的花,室内下起金色的雨。尤兰从脑门上拾起一朵,三片花瓣儿,还发着微光呢,真漂亮!
她努力地回想这花的名字。
第一排视听良好,尤兰听见前面的现任校长英格丽·希瑟和姑妈低声交谈:“流程里有这段吗?就算有,不应该是我隆重发言了才撒花吗?”
有些花仙子开始揪新生的鼻子了,有些花仙子开始在老师的头顶上手牵手跳圆舞曲了。白头发魔法师打了个大喷嚏,眼泪鼻涕加倍汹涌。海伦娜似乎以为到了舞会环节,把水舞得到处都是。
紧急下台的唐恩教授脸色微变,向前排的阿比盖尔·沃尔夫守护神大人不断投出质询的眼神,后者也悄悄从座席起身,蹑手蹑脚和他在侧台汇合。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连拉带扯地绕道溜走。
啊,尤兰莫名地意识到,他们要退场了。
不知怎的,看着那俩离开的身影,她忽然感觉有点空落落,鼻头也发酸(虽然可能是花粉害的)。明明她未来在金枝大学还有四年,再加上“十年法师”必要的三年研究生,再……
尤兰回过神来:我在期待未来的校园生活?
从早上进校门到现在,这一天过得真是乱七八糟。可尤兰自认就喜欢乱七八糟的事情,便也不去故意压抑心底的那点儿喜悦和憧憬,摸头傻笑起来。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抢课。
这样想着,她从包里掏出姑妈给的日记本和羽毛笔。翻开第一页,让笔尖若有所思地低悬。
海伦娜、斯嘉丽,甚至旁边那个红发男人都凑过来看她。斯嘉丽说:“好漂亮的本子和笔!你打算写什么?”
“就打算给自己的日记取个名字而已,别围着看呀!”
笔尖触及纸张,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事,果然只是普通的纸笔。但姑妈灌进去的居然是金色墨水,怪花哨的。尤兰在扉页大大地写下一行字——
“旅者与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