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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122 游园惊梦 谁要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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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我昏迷太久,睁开眼时,这游乐园的上空一片通明,亮得我逼出眼泪,连本应该在头顶的失乐园结界也看不见。只有光、光、泛着金色的辉光。我必须找到阿比盖尔。
我必须找到阿比盖尔。
我必须……
我站起身,摩天轮和它脚下的小广场氤氲着蓝紫色,空气恬静,梦幻得荒唐。我必须找到阿比盖尔,在那之后要摧毁世界上所有摩天轮。
手指屈伸,什么也没抓到。这时我终于回想起从摩天轮跳下来前的画面。她面对我,倾身倒向夜空,拔下木戒吞掉了。那枚平安夜戴上后再也取不下来的戒指。右手食指的指节仅仅留下一个曾七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环痕。我必须找到阿比盖尔。
没有施法的途径,就用双脚和声音。我喊她的名字,再喊她的名字,再喊……我好怕把未来喊她名字的机会用尽。
摩天轮不再转动,我绕它一圈,竟走不到结界壁,夺目盛光笼罩前路无法靠近。我也不需要出去。我们从最高处落下来,我毫发无伤,她消失不见。我要离开摩天轮从别的地方寻找新的奇迹。
走过铁艺围栏、游乐园导航地图和修剪整齐的花坛,在面前这条更宽阔的游客大道上我猛地明白应当如何寻找她。
失去木戒让魔力的调用变得极为艰涩,我需要尽快掌握诀窍。金手环在手腕闪烁片刻,总算稳定下来,接着波动。我要用这个属于我的魔力造物来呼唤她,如果她也在呼唤我的话——
咻。
一声回荡的啸音,它从四面八方来让我的脑袋像被敲响的铜锣。我抬头看,在大道两侧那些愚蠢的纪念品店、甜品屋和彩旗上方,一轮巨大又纤细的金环镶嵌在天穹边缘,宛如星球的星环,扩散又收拢,聚合又下沉,不可捉摸。
那是……可为什么……
思考背叛了我。我为自己猜想到的东西惊惧,索性仓皇沿游客大道向乐园深处走去。蒙着蓝紫滤镜的蝴蝶型告示牌显示前方是梦游乐园的“梦幻世界”园区。
这里的童话风小屋漂浮在半空中,桥梁是云做的,巨蛇一样的幻境过山车盘踞在视野的各个角落。谁要在这里做梦?它把我的梦藏到哪里去了?我继续喊她的名字,我必须找到……
“查尔斯?他在这里!查尔斯!”
那不是阿比盖尔,从喷泉后方闪出一白一红两个身影,肖恩和瑞德,难得的组合。没问题,有了帮手,我肯定能更快找到她。
“你说话啊!乐园冒出个大光球,你俩突然不见了!我们好多人进来找,到底又发生什么了?”
肖恩在叫嚷,瑞德用枪托砸我的脑袋:“清醒点!”可我很清醒,我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坚决拒绝浪费时间:“你们看到她了吗?”他俩神情迟疑。“她和我一起掉进这里,所以一定在附近,我必须……”
等等。
“大光球?”
“就是这个啊,”肖恩伸展双手朝天空比划,“就是我们头上这个啊!好好的晚上我们都在休息,然后失乐园结界里头突然就光芒万丈,亮起一个大大大光球,魔力强得可怕,好多法器和设备都过载爆炸了!还好结界罩住了它,那个会长挺有先见之明……什么情况啊?阿比盖尔为什么不见了?查尔斯你说话!”
“银十字搭建的通道还能进入,我和这羊抢先进来。其他人在后面。”瑞德见缝插针地补充。
“这、这羊?明明告诉你名字了!”
“所以,这里是那个大光球的内部?”
和他们相聚后,我手腕的金手环和天穹的金色环状物都消失了。高悬于我们之上的光,中心至白,边缘泛金,没有天空会是这个样。胃部一阵翻涌,我不敢告诉他们……
“那座尖塔城堡,”我指向远处梦游乐园正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它离天穹很近,靠近观察那光芒,说不定能明白它是什么,在高处也更容易寻人。”
你错过了这次游园,阿比盖尔。我们穿越所谓的梦幻世界向高塔靠近。梦游乐园的梦境力量似乎比最初时稀薄了,一些蓝且紫的小光晕时不时从地面和建筑上析出,晃晃悠悠飞上光辉天幕,仿佛在供给并支撑这个“大光球”。我不明白。这些梦为什么而做?
这是面积最大的主题园区,是家长会为孩子租借代步车的地盘。我们经过所谓的全息幻境馆和飞跃剧场,里面只有巨大的投影银幕和幻术阵,空无一人;再走向那座必经的过山车,据说它每一个环廊甬道都会为乘客展示一个奇境,让体验者仿佛在云层、深谷、海底或异世界穿梭。冗长的排队分流围栏围住它,一条蛇围住一条蛇。
“有声音。”尚未抵达通道入口,打头阵的瑞德忽然架枪,我们听到由远及近的踉跄脚步。看他的反应,一定不是阿比盖尔了。谁会在这种情况下游荡于梦游乐园。
一排棒棒糖和拐棍糖的雕塑,间隙里闪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一个声音焦急地喊:“嘿!这是哪儿?”一个年轻的女生现身。一个绝不该存在于此的幻影。
“别开枪别开枪别开枪!我不是坏人——咦?”她捏着自己的学院袍,牛骨耳坠前后晃动,“怎么是……闪光先生和肖恩?不对、不对,有点不一样……”
如果恪尽职守举枪防卫的瑞德回头看看我俩,他会看到两张死人一样的、惨然的脸。
肖恩凄声喊出一个名字:“法蒂玛?!”
我们死掉的朋友手足无措,看起来比我们还茫然,且无辜。
这位“法蒂玛”搂住宽袍子,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当然是我!你们为什么这个表情?这是哪?我们为什么不在学校?你们怎么长大了一轮似的?这位帅哥为什么还拿枪指着我啦?!”
“不!”尽管带着哭腔,竟是肖恩比我先振作,“你已经死了啊,法蒂玛,七年前你就已经死了!”
我们如记忆里一般年轻的朋友后退一步:“肖恩,你在说什么?啊,这肯定是凯特的恶作剧!告诉她我真的要生气了!”
“怪错人了,不是我。”凯瑟琳的声音响起。
……找回阿比盖尔后第三件事是毁灭这座游乐园,让它荒谬残忍的梦消失殆尽。
“凯瑟琳”倚在一根拐棍糖雕像上,还是浑身深紫色的哥特打扮。她朝我们懒懒挥手:“你说,我们死了?”
肖恩噤声,可能是过去被凯瑟琳统治的恐惧让他偃旗息鼓。所以,轮到我这个罪魁祸首了:“现在已经是2024年了……你们死在2017年的平安夜。”
“法蒂玛”用学院袍卷住自己就地蹲下,像朵恐慌的菌子。“凯瑟琳”则不屑地哼哼了几声,似乎在她这位死亡大师面前谈论死亡是班门弄斧。她俩一左一右,一股遥远的悔意也要一左一右把我撕开,可是现在,现在我必须找到……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灵体,行尸,傀儡,幻象?”
“可、可能是幻象吧……”肖恩回答。
“我不要!”“法蒂玛”在地上哀嚎。
“凯瑟琳”双臂环抱:“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的,驱魔?”
这一切太难解释了,我哑口无言。这时瑞德竟然插嘴道:“找狗。”为了让这出悲剧听起来不像寻宠启事,我大声解释:“不是!我在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发生了太多……”
“凯瑟琳”的深紫嘴巴张成O型:“这是什么语气?你谈朋友了?”
“骗人、骗人!”恐慌的菌子还在呐喊,“我们死了,万年老木头查理谈恋爱了,怎么可能?!”
我苍凉悲痛的心境被死去友人们彻底粉碎。文森特呢,为什么救世主文森特不在这里?
这时“凯瑟琳”弹了弹紫色美甲:“多说无益,来试试看好了。”
这位死灵哥特大师的亡魂拔出仪式匕首(她随身带匕首),刀尖朝下,扎向手心。肖恩和“法蒂玛”齐声惊呼。噗!
匕首分明刺穿了一只有血有肉的手。
我们呆滞地看她低声痛呼,拔出匕首,血液飞溅……突然,“凯瑟琳”惊讶地摊开受伤的手,血窟窿在众目睽睽下愈合如初。
这一幕为什么这么眼熟?
“凯瑟琳”深深迷惑,说道:“我们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
“我想,应该是死了吧。”
最后一个缺席的人到来了。
“文森特”在鹅卵石小路的尽头,他抚着一棵梧桐树,慢慢地走来——“走来”。
“我很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原谅我这么慢,”他苦涩地笑了,“但我不应该站起来,更不应该能走。这证明我们不是真正的我们。对吗,肖恩,查理?”
在肖恩和我都濒临崩溃的这一刻,后斜上方凭空飞来一道烟雾。类似烟雾弹的云障法术嘭一声在我们和死者间炸开。混乱与云雾中有人拉住我们:“别做声,这边走!”
是止血钳小队的老朋友。五位训练有素的特工快速施展传送,蓝光一瞬,死者们的声音咻地远去了。
我头昏眼花,下意识攥拳将失去木戒的指节藏起来,接着听见盖奇在报告:“发现目标查尔斯·唐恩,另有三名未知人形实体……”
“能站起来吗?”又是特蕾丝的声音。烟雾和传送术的光都散去,我们现在身处一片山谷。
这里的山谷、洞穴和河流一眼便知是人为布局,所以只能是梦游乐园的“自然世界”主题园区,尽管再没有什么自然的东西了。盖奇队长指挥道:“保持队形,警惕不明实体!”
肖恩晕晕乎乎地重复:“不明实体?”
“你们也遇到了吧,那些复活的东西。”我记得这位发言的特工叫乔纳森。
盖奇队长叹了口气说:“栩栩如生,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并且……”
突入手肖补充后半句:“杀不死。”
“你们……杀……你们下了手?”肖恩发出缺氧的喉音,但精锐特工们无视他,重新进入工作状态。盖奇队长与传音石沟通:“接下来是否护送目标查尔斯·唐恩离开梦游乐园?”
“我不会离开,”我打断他的话,“阿比盖尔还在这里。我必须找到她。”
“目标有抵抗倾向。”盖奇队长只和上级对话。对面的是钢锤会长吧?我又要忤逆她了。视线扫过肖恩手里的短柄法杖,一旦盖奇队长打算强行带走我,我就夺下肖恩的法杖,传送离开……
“明白。”盖奇队长忽然闭上双眼,这一刻他简直有些悲伤。睁眼的一瞬,止血钳小队的五位好特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枪械武器——全部对准了我。
瑞德抬枪的速度和他们一般快,肖恩跟着手忙脚乱举起法杖。我们这两拨人突然兵刃相向。
“银十字这是何意?”
盖奇沉声回应:“抱歉,唐恩先生,我们都尊敬您。但现在我们必须确认一件事。请您检查自己的身体。”
“干嘛啊!这是体检的时候吗——”肖恩的话被斩断了一样,他和我一样意识到了什么。
“怎么?”瑞德在疑惑,对了,他还不知道……
我拉开领口。
被守林人复仇者施下的死咒印记不见了。
乌黑的、盘踞在我胸口和脖颈的印记和它带来的痛楚,彻底消失不见了。
“哈……”这巨大的虚无的荒谬的一切让我控制不住地笑出声,啊,哈哈哈!所有线索都连了起来,所有我不敢去想的迹象都彼此吻合。木戒,天穹的金环,复活的杀不死的人们,愈合的伤口。我后退着,肖恩和瑞德喊我的名字;特工逼近,他们的武器铁面无私、毫不松懈。盖奇呵斥:“你手上没有木戒,身上没有诅咒!你是真正的查尔斯·唐恩吗?还是又一个死而复生者?回答我!”
我当然是。
我是被她拯救的查尔斯·唐恩。
她吞下了木戒和圣树残存的力量,化身为我们头顶那纯粹耀眼的力量。她要救我。
这条命从没比现在这一刻更真实。
四周又出现新的人影。肖毫不犹豫朝那里开了一枪。惨叫,倒地,然后复活,一个女人在喊:“拜托,别再杀我了,甜心,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
更多“不明实体”“死而复生者”“杀不死的东西”,从这个自然世界的人造树林、山谷、小瀑布旁出现。我听见许多陌生人甚至猫与狗迷茫地,害怕地,依恋地呼喊,“甜心”“盖奇大哥”“特丝”“小豹子”“斯凯”“呜汪”……这些昵称,这些外号,这些至亲之人曾经用喉咙与舌头呢喃过成百上千次的属于你们的小小咒语,直到突然有一天,你再也听不到了。
有群人在疑惑地呼唤肖恩,喊他在捕梦网里的职务,而他回应:“不!我知道你们已经不在了!”
一个有些疲惫和沙哑,带着爱尔兰口音的女声:“瑞德?是你吗,瑞德?”
死过的,被我们爱过且思念的,被我们向神明祈祷过“求你了,回到我身边吧”的人们。
在这片混乱的心碎中,我转身逃离。自然世界的山谷、探险岛和漂流峡谷都太高太大,令人迷失,我仍然想前往那座乐园的中心尖塔。我必须找到阿比盖尔,从天穹那片辉煌的光中。
法术,枪声,烟雾,叫嚷。我往一片树林冲去,被一块石头绊倒,擦破手掌。爬起来,再试图重新辨认尖塔城堡的尖顶,我高高抬起头。
有一个女人背对着我。
她披散一头栗壳色的长发,发尾卷卷的,穿着一件贴身裁剪的小羊绒长裙,边缘是精美但克制的手工刺绣,那细细的缝线我万分熟悉,是爸爸最精心的手笔。
可我已经没有完整的心可以继续受折磨。
“妈妈……”
我牢牢注视那个在视线里模糊的女人的背影。我是你……我是你和命运的造物,为什么不回头看看你造就了什么?
她还是背着身,仅仅将脑袋侧来些许,露出吝惜的一小截下巴,伸手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我的视线仅仅因为这个动作动摇了一瞬,再看回去,树林里的那个人无影无踪。
将一切抛在脑后,我继续前进。
向预言女巫指出的方向,绕过人工林和小石板路,前路豁然开朗。通向尖塔城堡的大道,那座建筑近在眼前。我向前狂奔,压根不知道登上塔尖能做到什么,能否触到那片还在膨胀的光辉。但是,求你了,回到我身边吧。
踏过银白色的石材地板,进入两侧镶嵌蓝紫色水晶的大门,穿过大厅两侧的纯白色雕像,踩着大理石台阶一路向上。墙壁刻满了云纹、星星、月亮、羽毛和鲜花,极尽美梦的可能。在一扇扇庄严彩窗的见证下,我终于靠近尖塔的顶层。
我用力推开两扇高耸的白色金属门。
未接待过旅者的门顺畅开启。入眼是天穹中那片夺目的白金色光芒。眼睛迟缓地适应光线,重新看清六段圆弧围绕成的穹顶,庄严的石柱,露天的观景台。墙砖与地砖依旧属于浅浅的蓝紫色。我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如果足够接近天上的光,是不是能知道如何呼唤她?
莫名的,又有新动静。
天空总与振翅相关,一只火焰色的鸟矫健地飞向露台,稳稳停在我面前的栏杆上。
一只鹦鹉,还是那种色彩极为艳丽的金刚鹦鹉。今天,我见过太多人,也认出太多人,似乎他们注定要花车游行式地轮番登场。
“校长。”
我垂下肩膀,金刚鹦鹉则舒展翅膀。我不知道他在上一次重生后的遭遇。鹦鹉和平时给人的印象不同,显得格外骄傲、轻快和——释然。他甚至咔咔叫了几声才开口:“你来了,查理,我知道我们会在这里相见。”
我找不到要说的话。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校长?”
“终于,我酿出了蜂蜜,养蜂人是你们所有人,所以这蜜也该属于你们,我拥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太久了……你曾经抵触将记忆交给我,还记得吗?那么,换成我来将拥有的记忆赠予你。传道、授业、解惑,本质上也就是一种记忆的传承。把这一部分的我保管起来吧,就像我这一生所做的那样……”
“校长!您在说什么?”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课。我祝福你。你是我聪明的学生,你一定会发现——”
金刚鹦鹉双翼大展,一点金光在他额前闪耀。菲尼克斯校长的羽毛旋转着将我包裹。然后我离地腾空,脑海掀起巨浪。
“答案就在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