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穆恩十

106、106 再一次 再一次。

　　“重申一下行动原则。本次行动由银十字行动特遣小队‘止血钳’主导，总指挥为伊多利亚·钢锤会长，她将通过远程通讯跟踪并裁定小队的关键行动；现场指挥由我，止血钳小队队长盖奇负责。本次任务目标为：尽可能寻找通往其他异常空间的通道，追捕与回收收容对象CX-EB/AO-333，仅在目标不可控且威胁扩散时由总指挥授权是否击杀。进入异常空间后，禁止擅自行动，禁止单独行动，如有发现立刻上报。记住：每个异常空间都有其独特的异常性状，空间规则优先于现实规则。明白？”
　　“明白！”止血钳小队的精锐特工们齐声道。
　　“那这个异常空间的异常性质是什么鬼？”阿比盖尔在其中发出不和谐音，“‘大’吗？”
　　“对，特邀行动人员加10分，”盖奇队长作严肃状，“还有没有问题？没有？整队，出发！”
　　没说错，确实大。
　　包括我俩在内的一行七人，整顿好齐全的装备，跨越阁楼的圆窗，施展悬浮术，谨慎地降落在一片广阔的深棕色平原。抬起眼，视线会随着平原抵达一处直角似的断崖，再往前是深不可见的裂谷，再往前一步，阁楼所连通的这片世界映入眼帘。
　　这时陈旧的，木头、纸张与墨水的气息也灌入鼻中，你会发现这里根本不算个世界，而是一间大得超乎想象的房间！
　　“止血钳已安全进入‘书房’。”身前，盖奇队长通过传音石向钢锤总指挥作报告。
　　看来银十字的务实派猜拳赢了，“书房”这代号可真朴素，我还以为那群猎奇狂会取个“巨人之屋宇”之类的名字。
　　眼下我们脚踩的“平原”是陈列架的平面，断崖是陈列架的边缘。回过头看，我们通过的圆窗属于一座精美的玩具屋，它端端正正地摆在陈列架上。以这个比例推算，我们这些人对于书房来说比玩具锡兵还要小。
　　我们眺望这间巨型书房。
　　断崖外，可以俯视到一整片延展出去的深色红木平面。木纹被拉长成一道道深浅起伏的沟壑，像干涸的河床或科罗拉多大峡谷，光线沿着这些纹路暗暗流淌。那显然是一面书桌。
　　至于光线的来源，是一盏……用“盏”这个字眼都侮辱了它。在遥远的、仿佛地平线尽头的书桌边缘，矗立着那座如恒星般瞩目的黄铜台灯。半球形的绿色玻璃灯罩里光晕昏黄且粘稠。
　　巨大台灯接着照亮了它右侧那些通天巨楼。它们直上天幕，每一层隔板都宛如悬浮在空中的大陆架，那一排排书脊则像批发的巨石阵石柱。这里有任何人曾经许愿“我想要更大更结实的书架”吗？你的愿望实现了。
　　“我怎么就逃不出书呆子的魔掌？”阿比在旁边嘀咕。哈哈。
　　在我们观察环境时，别在耳中的传音石响起钢锤会长的声音：“很好。经过多次测试，书房暂未出现危险生物或其他异常情况。这是第一次小队行动，准许你们随时从阁楼圆窗撤离。祝你们好运！”
　　距重返阁楼那天只过去两天。钢锤会长、银十字专家和阿比盖尔大人一致同意要尽快行动。我便和她一起加入了这支止血钳小队。
　　此时此刻，这群精锐稍稍分散开来，用半隐形斗篷隐藏身形，并持枪确认脚下这层陈列架的情况。“安全！”“安全！”的报告不绝于耳。
　　“对面那扇大大大门是不是开着条缝？”阿比也有发现。
　　远方的门缝宛如两座万丈绝壁之间的一线天。小队技术员特蕾丝放下望远镜说：“从这里到书房门缝处直线距离约400米。请指示。”
　　小队突入手肖往空中释放一只金丝雀，这种用来探知的小召唤物飞了个来回，落回她手背上消失不见。
　　“未见异常。飞过去，队长？”
　　“目前为止，这个异常空间很平静。按常规思路门永远是出入的首要通道，”盖奇表示同意，“肖打头，两两行动。”
　　欢迎来到银十字。队员们居然掰开了突击步枪，清脆的咬合声后，枪转眼被重组为一把较粗的中等长度法杖。突入手肖沿着陈列架边缘起飞，再滑翔而下，飞行路线紧紧贴向书桌等家具。
　　其他特工也准备起飞，将我俩护在中间。偌大的书房里只有我们这些小锡兵的小动静。莫非书房另外一个特征是安静？
　　话说早了。辽阔书桌角落的那盏台灯毫无预兆地突然一闪，陷入黑暗。
　　“什么情——”刚刚被我带飞的阿比大喊，接着重力从天而降，飞行术陡然失效，所有正在空中的人都在坠落！
　　“稳住！”盖奇队长呼道，但他们手中的法杖全没了反应。不好！迎接我们的是疯狂拉进的坚硬地面。在惨烈的撞击前，我发誓下辈子再也不用飞行术了——

　　“对面那扇大大大门是不是开着条缝？”阿比也有发现。
　　远方的门缝宛如两座万丈绝壁之间的一线天。小队技术官特蕾丝放下望远镜说：“从这里到书房门缝处直线距离约400米。请指示。”
　　小队突入手肖往空中释放一只金丝雀，这种用来探知的小召唤物飞了个来回，落回她手背上消失不见。
　　“未见异常。飞过去，队长？”
　　“目前为止，这个异常空间很平静。按常规思路门永远是出入的首要通道……”盖奇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但贸然在未知空域飞行太容易暴露，持续施法也容易过度消耗魔力。我们还是从遮蔽物之间贴地推进吧。”
　　沿着陈列架边缘悬浮下降，我们告别玩具屋，稳稳在书桌落地，准确来说，落桌。这张大桌表面平整得令人心慌，大部分拔地而起的物件都看不到完整轮廓。凭记忆才能知道最近的那半透明罗马角斗场是烟灰缸，另一栋小楼则是墨水瓶。
　　“列队前进，”盖奇队长比划手势，“肖打头，两两行动。”
　　特工迅速组合成两组，将我俩护在中间。偌大的书房里只有我们这些小锡兵的小动静。莫非书房另外一个特征是安静？
　　顺着木桌的浅沟快速前进，小队首先抵达烟灰缸跟前，只有扑面的难闻烟味和肉眼可见的污垢，没有烟头。
　　“有人……有东西经年累月使用过烟灰缸。”技术员特蕾丝说。
　　阿比左看右看：“一个爱抽烟和看书的巨人。图书馆的阁楼连着个书房，有点道理。”
　　“抓紧前进，没人想和巨人碰个正着。”在盖奇队长的催促下，几分钟后小队行至墨水瓶。
　　无需技术员分析，人人都看得到瓶盖半开着，桥梁般横在旁边的钢笔沾有湿润的黑墨水，一团团面包车大小的纸团矗立四周。嗯，还是位笔头很勤快的巨人。
　　“报告队长，我想展开一个纸团看看，”特蕾丝说出我想说的话，“也许写了点什么。”
　　“可以，尽快，做好记录。”
　　仿佛修车似的，揉皱的纸团在合力下很快展开一角，果然由深蓝的墨水写着……不，是涂改了什么。大开大合的笔触潦草地涂掉了原本的文字。纸张褶皱里挤出某个词的后半截：“……ain！”
　　阿比突然将专注于研究文字的我一扯：“小心！”
　　接着是贯穿耳膜的空洞回响，身后那座好端端的墨水瓶突然倒下了。散发着刺鼻化学味的深蓝色液体朝我们汹涌而至，断后的战斗员乔纳森立刻展开护盾，却还是瞬间被淹没，传来一声肉麻的“滋啦”！

　　“报告队长，我想展开一个纸团看看，”特蕾丝说出我想说的话，“也许写了点什么。”
　　没等盖奇队长发话，阿比就捏着鼻子：“好姐姐，算了吧，这个墨水味熏死我了。”
　　这里的确很刺鼻，不知是因为我们太小还是那墨水有怪。盖奇队长也认为情况未知，最好少动巨人的东西。
　　我们匆匆路过墨水瓶，将纸团们抛在身后。它们到底是什么呢，书房主人的废稿？
　　幸好，前方又有值得一看的东西——一座黑色钢铁堡垒赫然出现在前路。
　　冰冷的金属机械结构，威严的圆形矩阵，让那位“酷得阿比盖尔产生危机感”（转引自本尊原话）的突入手肖都暂缓了脚步。
　　“一台雷明顿打字机，”特蕾丝的呼吸加重了，“可以推测，异常空间‘书房’的成型时期大约在1940年代及以后。那段时间的特殊事件有……金枝大学的前身皇家奥克伍德大学被毁，然后重建。”
　　我和阿比对视一眼：不止如此，那时魔法师议会建立，菲尼克斯校长失去记忆、空白之书被藏进图书馆，然后是火魔法“二号烈日”……战争末期以战后那段百废待兴的时间，极可能藏有我们正在寻找的神明陨落的线索。
　　“打字机上夹着纸。”我忍不住开口。
　　“空白的，”放下望远镜的特蕾丝略显失望，“这张纸稿和我们方才路过的纸团疑似同一种棉质打字纸。巨人是一位……文员？”
　　她话音刚落，那打字机的按键猛地陷了下去，轰！我的耳膜像塞进一百只蜜蜂般嗡鸣。金属杆撞了起来，轰！整片桌面大地都在震动。“稳住，远离这打字机！”字模将油墨撞向纸稿，轰！我们在地震中试图起飞，但噼里啪啦的打字机不依不饶，给眼冒金星的我们轰出一句话：“再猜。”

　　“打字机上夹着纸。”我忍不住开口。
　　“空白的，”放下望远镜的特蕾丝略显失望，“这张纸稿和我们方才路过的纸团疑似同一种棉质打字纸。巨人是一位……记者？”

　　“空白的，”放下望远镜的特蕾丝略显失望，“这张纸稿和我们方才路过的纸团疑似同一种棉质打字纸。巨人是一位……作家？”
　　“作家看起来遇到了写作障碍。”盖奇队长再次严肃地打趣，他等肖确认前路无危险，再指挥小队重新前进。
　　悬着一颗心，我们安然无恙经过打字机堡垒。再翻过一片辽阔的纸稿、一座硬皮大字典、一台镇纸，总算逼近了黄铜台灯。尽管那灯隐没在灯罩里，我仍然感觉自己像个不怕刺伤双眼的伊卡洛斯，不知为何总隐隐担心坠落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枚太阳。
　　“已到书桌边缘，”肖停下来，“怎么规划路线？”
　　盖奇谨慎思考了片刻，决定登上书架，借助书架上的落脚点，缓步下降至地面，最后借地毯纤维隐蔽行动，直达书房的门。
　　短暂歇息后，止血钳小队开始下降。肖挑选了一排竖放得错落有致的书籍作为下降路线。索降用的缆绳挂钩和悬浮术齐上阵，人人都不提可以直降到地面的飞行术，很奇怪，我说不明白为什么。
　　止血钳小队沿书架一格一格往下。我们有多谨慎这书房就有多平静，连一丝微风都不曾光临——直到肖踩上一本《罗马帝国衰亡史》第一册，突然间看似稳稳一叠的大部头系列书轰然倒塌！

　　——直到肖踩上一本《厄舍府的崩塌》……

　　——直到肖踩上一本《崩溃》……

　　肖踩上一本《□□》，踏下这本经典读物率先抵达地面，再转过身接应我们，真是有惊无险。
　　我们站在通天书架大厦脚跟处遥望那扇门，只感觉整个世界在那里被对折了一下。而仅仅是近前的绿色绒毛地毯，对我们来说都算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地，幽深莫名的样子。
　　“这应该是最后一段路了？”又不知为何，阿比盖尔听起来和我一样提心吊胆的。
　　出发前盖奇队长做了最后的动员：“各位做得很好！离终点距离约150米，继续前进！”

　　“各位做得很好！离终点距离约150米，继续前进！”

　　“各位做得很好。离终点距离约150米，继续前进。”

　　“各位做得很好。离终点距离约150米，谨慎前进。”话毕，盖奇队长走向队伍前排与肖肩并肩，还给自己的步枪法杖咔咔嵌上好几颗魔晶。而我也紧紧握住木杖……阿比蔫头巴脑地紧贴着我。
　　难缠的地毯纤维没过我们的膝盖，灰尘味儿萦绕不去，偶尔还能在地毯间发现饼干屑、纸屑、木屑、小石块和一些我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离那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底部的金属包边宛如一道连绵不绝的黄铜城墙。会不会从地毯里突然跳出牛犊大小的螨虫？从门缝刮出一道穿堂风将我们吹飞？书架上一本书掉下来砸在我们头上？
　　最后一步，我们站在了门缝之前。
　　有风自外而内轻轻吹着，门缝之外昏暗一片看不清事物。技术员特蕾丝取下背包里的扫描仪上下扫个不停，小心翼翼道：“检测到空间维度的变化……这里应该就是异常空间‘书房’的通道。”
　　止血钳小队外加两个特邀人员面面相觑。
　　盖奇队长唤醒传音石向钢锤会长报告行动进展；队员们各自休息整装。
　　“这不是蛮好的嘛，”阿比拍拍我的肩，“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啊……竟然什么意外情况都没有出现，难道书房的特性果真就是大？”
　　“很好，准许继续推进。”钢锤宣布。我们七人带着一丝庆幸，终于走向书房之外。

　　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