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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05 故乡吟 那个会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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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毕业舞会※
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舞会在毕业大考后的周五夜开始。夏天日落迟迟,7点天还大亮。我们一群没有舞伴的男生(主要是文森特的朋友,或者想成为他的朋友)搭文森特家的加长豪车,黑礼服、白衬衫、黑领带,虎鲸一样游进会场。
我记得那天的礼服非常合身,面料在灯光下有月光的质感,是爸爸亲手缝制的。他要是知道我用“不好意思,我今晚鞋子不太合脚”成功推脱了大部分邀舞,指不定会哭。
舞会结束。回家路上爸爸对我的社交细节刨根问底时,我的第二个借口是“我没有和谁跳舞,红酒让我头晕”。这是个谎言,偷喝的是文森特。上帝好像没有给他拒绝的能力,他忙着和发出邀请的每个人跳舞,旋转又旋转。后来在草坪上被起哄喝了口酒后他总算吐了,人倒是乐不可支。那应该是文森特双腿瘫痪前最后一次舞会。
爸爸对我未成年私自饮酒惊喜万分,对跳舞及其深层社会含义则毫不死心,成天期待儿子宣布自己交到了女友或者任何对象都行(我偶然发现他在抽屉里备着一件“Free Dad Hugs”文化衫)。还有比青少年的舞会更好的恋爱场所吗?
那时候我已经找到魔法这个人生志向,多少有些自鸣得意,尤其喜欢扫爸爸的兴:“我可能对人与人之间的荷尔蒙置换运动不感兴趣。”天呐。
“噢,我儿子是个独身主义者?”
天呐。原来记忆里我是那样说话的,难怪阿比盖尔有时候想打死我:“更准确地说,爸爸,我认为自己未来和另一个人相伴终身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
※圣詹姆斯公园湖畔※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爸爸促狭地挤着眼睛,“十分之一了吗?”
十分之一弃我而去,声称不想打扰我们父子团圆,不知溜到哪儿玩去了。
“现在的情况,怎么说呢,稍微有点……所托非人吧。”
他更快乐了,眯起的眼角全是眼尾纹。
我以为久别重逢,爸爸多少会问些更切中肯綮的问题?但他一见到我,就职业病发作伸手理我的衣领:“这件风衣的缝合线偏了,你怎么开始乱挑衣服了?狼女孩怎么没跟你一起呢?”
距离人鱼酒吧的圣诞节转眼就快一年,我们也要有一年没见面。钢锤会长限制我和阿比盖尔的行动,所以向她打了个报告后,我得以和爸爸约在圣詹姆斯公园小聚。
这会儿,银十字的“保镖”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背后。我们坐在长椅上,能看到灰蓝色湖水对面的皇家马厩,悬铃木叶子飘飘荡荡。
过去我俩经常在公园散步,他常去附近的萨维尔街,我从这里能步行到学校。今天又是个阴天,雨丝细密地落在爸爸灰白色的头顶,沾上羊绒大衣。
他还是藏不住激动的心情,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摩挲,仿佛那里有一根永远缝不完的线。我告诉他:我们和银十字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要做,所以才有幸回到伦敦。等解决完这件事……
这件事自然是逃跑的月夫人。自从银十字发现包括把戏屋在内的异常空间很可能彼此连通,就拼命组建行动小队满世界调查那些已发现或未发现的异常空间,发誓要将其捉拿归案。正巧,菲尼克斯校长也有一个异常空间,正巧,给我当了六年牢房。
“等下我们就要去金枝大学,”我说,尽量让语气没那么忐忑,“真遗憾没法回家看看。”
※汉普斯特德唐郡山15号※
如果推开那扇门发现那栋房子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我可能都会无法忍受。自我剖析一番后我承认自己不敢回家。
从前我认为自己天生属于那里,和院里那棵橡树一起深深用根抓住脚下的土地——想到树……家里那棵树不会也暗示着什么吧?我问:“妈妈还有没有留下更多预言?”
“你成年后家里再也找不到你妈妈留下的纸条儿。不过你讨厌那些预言的,查理。”
“让讨厌的东西发挥作用再好不过了,”干巴巴的玩笑,“我想起来……妈妈有段时间忽然迷上木雕,对么?”
“有这回事!那些小木雕我都留着呢。”
“她还喜欢久久凝视窗外。”
“是啊,是啊,你妈妈可以一坐一下午。”
校长没说错,树太常见,人人都记忆里都有。所以命运会以最寻常的姿态现身。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庭院,妈妈有可能在凝视院里那棵大橡树。我妈说不定也是位守林人?她要是知道我对守林人做了什么会作何感想。
瞧瞧我俩有多少共同点啊,阿比盖尔。我感到一阵密密的忧愁,阿比盖尔。你最好没有又和一群别的谁嘻嘻哈哈在酒吧喝酒。
“爸,还有一件事,待会儿麻烦你把我的旅行箱带回家去,就搁在我房间。”
“用不着它了?”
可怜的旅行箱,它之前被寄存在守林人小镇之外的旅馆,后来自然落在银十字手里,最后的最后才物归原主。“它一定很高兴能比我先回家。”
秋风沙沙响,我们聊了些许多无关痛痒的家常,奶奶和爷爷吵架了,爷爷闹着离家出走;姑姑又又又换了新对象;爸爸想把生意做到美国去……他忽然抬起手臂用力拍我的肩膀,莫名其妙地说:“你不要害怕,儿子,不要害怕。”
“我没有——”
“等你的事忙完了,儿子,记得把狼女孩也带回家来!然后悄悄把她那些化纤混纺的外套都丢掉。”
“那样你就再也见不着我了,爸爸!”
※拱廊街“金块与墙砖”咖啡馆※
“比起酒,我果然还是觉得咖啡加奶更好喝啊,”文森特说,“要不要一起去家咖啡馆?我常去那儿看书。”
“夏洛特?你怎么在这里?”我惊讶不已。
阿比和夏洛特·伯德一起回头看我。她俩的咖啡桌上铺满了茶杯以及司康、三明治、柠檬挞等等餐点。主要堆在阿比盖尔那一边,连跟在她身旁的冷面便服保镖也端着杯抹茶巴菲!一定是夏洛特请的客,发现阿比盖尔被别人喂饱我的天都要塌了。
“金块与墙砖”是家典型的无声咖啡馆,室内装潢用魔法降低了高频噪音,是闲坐聊天、读书看报的好去处——相应的也就完全不像阿比盖尔会去溜达的地方。她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地址时,我纳闷了好一会儿。
身穿心爱的化纤混纺黑风衣外套的狼女耸耸肩:“路上遇到的。你和老爹聊好了?”
夏洛特也打起招呼:“我从钢锤会长那里得知二位近日回伦敦,迫不及待想见沃尔夫女士一面。没有打扰二位吧?”
夏洛特笑得光辉灿烂,亮度盖过咖啡馆所有柔和的壁灯。是了,得知阿比还活着,她当然会非常开心……我又对刚才不友善的发言惭愧起来。
“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在魔法事务部工作。”
“干杂活的秘书,只是为官员们整理整理文件。”是错觉还是夏洛特竟然飞快做了个鬼脸?
“何必谦虚,你从金枝大学整理出的文献实在是非同寻常。”我伸手触摸咖啡桌面的静音符文,背景杂音从微弱变为静音,这样一来其他人也听不到我们这桌的谈话。
“那份文献有没有帮到你们的忙?”
“银十字还在抓紧研究,我们知道的不多。只听说‘二号烈日’的法阵和咒文非常深奥,含有大量梵语,还有些太阳、月亮和星星的经典纹样,但造型都相当有年头,不像近现代的魔法产物。”
“还没来得及问鸟校长,他就肚皮一翻,不知转生到哪儿去了。我真怀疑他故意死的。查尔斯,你为什么不拦住我?”阿比盖尔对菲尼克斯校长的猝死耿耿于怀,对我还是那么不讲道理。
夏洛特低声笑了,端起咖啡杯抿起来。拿铁,咖啡加奶。她又用体面话恭维我俩责任重大,满脸慈爱地给阿比添上一堆甜点小吃,谁也没提守林人小镇的事。是谁先发现了这家咖啡馆,谁又推荐给了谁?
不久,她适时地开始道别:“你们还有任务在身吧?不耽误二位的行程。祝我们都在这里获得想要的。”
※金枝大学繁星广场※
“这是学校最大的广场,这些就是我以前提到的浮游水晶,据说是建校者智慧的结晶。入学时它们在我身边亮过一次,现在看来一定是为了木戒而闪亮的……这条路通向不同学院的教学楼。看,那是奥义魔法学院,上面有一座浮空的断塔,用来存放重要的法宝器物,想进入只能靠飞。旁边是赫尔墨斯楼,过去我主要在那儿上课。不是希腊神话那个,也不是墨菲斯那个。这样命名是为了纪念魔法始祖之一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图斯,他有句很著名的话:‘上如其下,下如其上’……对面是子午街,许多学生都在那里买卖、消遣甚至创业呢。往那边看,穿过街道,再过一小片公园就能到图书馆——”
我忽然警觉此番发言已超过100个单词,立刻观察阿比盖尔的反应。
梅林在上,狼女竟然在跟着我的指点认真打量这座魔法学院,我的母校,我的出发地。她肩膀耸着,脑袋高高昂着,脚也踮了起来,最后吐出一口气落回地面:“喔,原来这就是金枝大学啊,漂亮。”
我一时无言,像个十足的蠢货,只想把整座学校撬起来送给她。虽然身边匆匆路过的师生们估计不答应。
阿比盖尔振臂一呼:“好嘞,走吧!钢锤肯定要骂我们慢吞吞的。”
※公共卫生间※
“不该多喝那几杯的……走了走了,现在真的可以走了!”
※阁楼※
“你俩怎么慢吞吞的?让我和普玛在这里好等啊。”
就算面对钢锤会长和普玛女士两位长辈略带谴责的目光,难得享受了一段悠闲时光的我俩也毫无悔意。为了阁楼,图书馆九层及以上已经清场,现在书架与阅读长桌之间只有一些制服各异的人员在活动。
“好久不见,”普玛女士对我们淡然颔首,“你们看起来状态不错。”
原本为菲尼克斯校长服务的她转头开始当临时校长英格丽·希瑟的秘书,对菲尼克斯可能的去向也没有答案。但她爽快地移交了阁楼的使用权。
但说到对这个异常空间最熟悉的人,非在下莫属。
“阁楼上住着一个黑巫师”,在我获准离开金枝大学后才知道学生间又多出一个新校园传说。通往阁楼的楼梯在楼层尽头,很窄,门不上锁。如果普通地走上楼梯,你只会走进一间被拱顶撑起的、空荡的三角区域。所以那些学生是怎么说的?
“只要你踩中特定的台阶……”
“不不,必须带着一本特殊的书,然后根据历法翻开对应书页……”
“不不不,需要在月圆之夜吟诵一句咒语……”
总之,如此这般,你会进入一个全新的密室,里面那个神秘的黑巫师妄图毁灭世界所以被关押了一千年!
普玛女士交给钢锤会长一把钥匙,然后会长用钥匙去开门。没劲的选择,抱歉了,学弟学妹们。
“进来,”率先进入的钢锤招呼道,“睁眼瞧瞧能发现点什么。”
她推开的门后一片安静,无论会发现什么,反正不包括月夫人。
阿比盖尔莫名其妙地大失所望:“不是说你可怜巴巴在这里关了好几年吗,怎么一点闻不到你的气味?”
“我是什么气味?”
“午餐肉什么气味你什么气味。”撂下这句话她就不理我了。
这就是阁楼。再次走进这里,一切果然还是那么令人熟悉——那就是一点都不让人熟悉。
我在门内停了一步。原本紧贴右侧的梁柱如今横在更深处,把空间分出一道不存在于记忆里的转折;通往训练区的那段短廊似乎被拉长了,两旁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桂花枝;阅读区自然也换了方位,书架绕成个半环,陈列着一群没读过的新书;居住区倒还在,只是位置更深了,仿佛被人轻轻推过一尺有余。
新的格局,新的陈设,只有那扇圆形大窗的光永远从同一个角度落下。
钢锤背着手踱步,向阿比解释:“每个异常空间都有某种异常,这个异常成为它们的特征,或者说主题。把戏屋的特征就是坚固,哪晓得月夫人逮着个缝逃走了。特工钻不进缝里,我们只好另寻出路。”
稳定且受人控制的异常空间少之又少,所以银十字希望从菲尼克斯校长的阁楼取得突破。由于本人曾经的不幸,现在有幸担此大任。
“请让我随处看看。”
“去。”
我俩连拉带拽,忙忙碌碌往别的方向拐去,好似要大干一番。实际上我只想指给她看过去生活过的地方。在那片圆形训练场里我第一次学会控制木戒让它变成木杖。从此每周我可以抽一天离开阁楼放风,甚至回家看看。
“哎,你都没让我去你家呢。”
我要不要装作毫无发现,遗憾地向钢锤会长报告要多花几天时间?然后我可以带阿比再去别的地方转转……我还控制不住地拼命回想离家前收拾过房间了吗。救救我吧,都隔了六七年了。
“算了,”她狡黠地盯着我,“留着当个惊喜,不把月夫人逮住我觉都睡不好。帮帮忙咯。”
听她的吩咐,我找到钢锤会长说:“阁楼的布局陈设会随机变化,连出入的木门都会移动,只有正中间那扇窗户从来没有发生改变。我估计那扇大圆窗会是突破口,窗用对了也是一种门。”
会长拿指关节敲响窗玻璃,咚咚,中空的回音。
妈妈最喜欢在窗前眺望远景。那个会预言的女巫是否知道我们会一直飘荡在窗外的世界?
召集人手,做好准备,钢锤会长一声令下,特工们撬动了阁楼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