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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107 落下 火焰也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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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约翰,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这世上的一切都会落下?水,叶子,小鸟,屋顶上的风向标。
约翰正在变成一个老汉,腿脚没有当年利索,腰背老往前弯,脑子时不时陷入回忆:
你一家很虔诚,妻子伊芙琳一直给富人家当管家,有两个儿子。1919年大流感后,只有一个了。小时候你幸运地被发掘了天赋,跟着镇上的魔法学堂学过一阵儿,算可以挥挥棒子变点戏法。然后你18岁就被抓去参军入伍,你的战友都以为你能让人起死回生,但其实你只会刮一阵儿的风,让土堆隆起来等等。你从索姆河侥幸活下来然后回了家,没赶上小儿子亚瑟的葬礼。大儿子托马斯不怎么了解你,却对你崇拜得不行,老是求你把他给飘起来玩儿。约翰,你把他给害了。
赶上第二场战争时约翰人到中年,不足以前线冲锋。但他们一家还是那么虔诚,总是想保护些什么东西。几乎是一前一后,托马斯加入了皇家空军志愿预备队,约翰响应号召成为防空勤务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来着?你止不住回想。德奥合并、《慕尼黑协定》、水晶之夜……伊芙琳在西区的雇主家早早撤离到乡下,留下她看守那家具覆上白布的房子。
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戴着写有“W”的钢盔,穿着黑色制服,约翰一遍一遍巡视灰色天空下的灰色街道。他手里握着一把短似干草茬的铁壳儿法杖。防空署统一给法师发放的专用杖,在释放悬浮术、防御术和熄灭术时尤其强效。
他的工作是一寸寸检查自己负责的街区,清点每栋房子里的人家、查看卧床不起的老人、揪住在防空壕里乱跑的孩子、熄灭灯火……约翰路过一栋公寓楼,高挥法杖:“关掉那盏该死的灯!”单薄窗帘后的漏光立即灭了。
灯火管制时期,为了不给德军轰炸机提供导航坐标,整个伦敦必须漆黑一片。
德国佬竭尽全力毁掉天空,但在约翰看来他们的毁灭可没起到什么效果。寂寥的街道,他抽出空闲,虔诚地抬头望向天空以及神在夜幕里金色的剪影。
目之所及,金黄不朽。
手之未至,根系恒久。
愿您永远繁茂,他祈祷道,愿您的繁茂庇佑我那同在天空的儿子。
空袭警报的尖啸从街道尽头歇斯底里地翻滚过来,将约翰的祈祷和厚重的黑夜一齐切断。“来了。”他想,遗憾地望见轰炸机的机翼遮蔽神的金色。
来的是架“容克大婶”:嗯——嗡——嗯——嗡——
约翰吹起哨子:哔——!
警报和嗡鸣和哨音在街道上撞来撞去。街上稀少的行人和公寓里的居民一样也滚动起来。人流狂涌向最近的防空洞。“快点跑!”约翰拽起一个摔倒的人,他还穿着睡衣,拎着保温瓶。“这边走,不要惊慌!”约翰逆着人群持续跑动,指挥方向。
这时,今夜第一枚炸弹落下了。
在几百米外的码头方向,一枚细长的炸弹在黑暗中落向大地。地面沦为一块被巨力抖动的地毯,震动恨不得传到彼方世界。脚下的柏油路跟着剧烈弹跳,接下来是低沉如闷雷的爆炸,然后玻璃碎裂,清脆交响。
轰隆。哐啷。噼啪。
约翰娴熟地紧贴墙角,数着数,计算炸弹的距离。这时他身边的房屋废墟也抖起来。一扇倚在断壁的烂门忽然直挺挺倒下,从断壁残垣里钻出一伙人。
还在震。约翰屏息打量:这些人个个罩在斗篷里,那斗篷还神乎其神地折射着周遭环境,好像隐形衣。要不是约翰正巧离得近,一定会在混乱的空袭中忽视这七个人。
约翰握紧自己的法杖:“你们是谁?”
那些人吃惊地望过来,一张张陌生的脸,甚至有些是年轻人的脸。啊,约翰,你忽然想到:托马斯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还更稚嫩,几乎只是个孩子。他眼睛像他妈妈,脸型像我。他天赋那么好,已经是个飞行军士了,还给自己驾驶的喷火式战斗机取名叫“飞翔的亚瑟”,喜欢在天上玩些孩子气的特技。他写信来说,妈妈,爸爸,我就驻扎在比金山机场,我会守卫这片天空,守卫伦敦,守卫我们的家。拥抱你们,愿我们头顶的枝叶永远繁茂。
街道还在骚乱,约翰发现这些陌生人们虽然飞快摆脱了惊讶,但甩不开迷惑。打头的黑人试图走向他,是本地人的口音:“这位先生,我们……”
第二枚炸弹就在这时落下了。
轰炸离得更近,简直就在人们头顶,碎玻璃和碎石噼里啪啦淋在身上。约翰没有时间去僵持了。
“往这边走!”他又吹哨子,手臂指向最近的公共防空洞。那些人便了然地跑起来。他们是间谍吗?给德国人指引空袭目标的特工?他们怎么突然出现的?第三枚炸弹砸在街道尽头的面包店。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半个夜空,空气和土地霎时间被拍扁。
约翰,又有东西在落下。砖块、面粉、木梁、汗和血。
冲击力将他掀飞,接下来迎接他的自然是重重落地。
可是,预想中的重击没有发生,倒悬的视野里那些陌生人举起怪模怪样的杖,无形之力直接将他从空中拽进了跟前的防空洞。火红的天空就这样在眼前消失了。
约翰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地上。
约翰想到:以前我就是这么和托马斯玩的。但他抽了条后,我就再也浮不起那壮小子了。是因为他长大了吗?但不光是我一个人,我认识的那些蹩脚三流巫师都说施法越来越费力气咯。魔法部还派了医生为我们体检。话又说回来,那些只能离地几尺的悬空、升腾和飞翔也没法再满足托马斯。所以约翰,就是你把你儿子害了。
陌生人里领头的黑人壮汉又站上前,伸出手:“您好,勤务员,我们是一支特殊行动小组,在执行一项空袭时期的特殊资产回收任务。请别问具体是什么,这关系到国防安全。”
约翰见过世面,知道政府有许多神秘部门。瞧他们的架势吧,从没见过的半隐形斗篷,从没见过的装备,掏出的一张“通行证”上的工艺看起来绝无仅有。他们中那个默然的青年更是能轻松把约翰这样结实的成年人飘起来。
“明白,长官。”约翰不自觉站出军姿。
“为了在本街区活动,我们需要一位介绍人,”又有一个声音清脆的女人开口,“勤务员先生,麻烦您简要报告街区的情况,并且和我们核对一下……现在的年份与时间。”
约翰,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防空洞的黑暗中,躲避空袭的百姓提着沉重的毛毯、暖水瓶和手提箱,一级级向下走。这里原本是地铁站,就连阶梯的两侧此时都坐满了避难者。“让一让!”约翰喊,领这支特殊行动小组从层层叠叠的腿和麻木的脸里挤出一条路。
似乎有一种对这里、对约翰的微妙崇敬感作祟,神秘特工们一一报上了名字:盖奇、肖、特蕾丝、乔纳森、斯凯勒、查尔斯、邦妮。
一直向下。
地面的爆炸震动越来越小了,类似于一颗大号心脏在跳。地铁轨道旁边安装了简陋的板床,有人就枕着铁轨睡觉。几百人咳嗽、交谈、打牌、哭闹。手风琴手阿奇又在拉琴唱歌。
约翰想:伊芙琳现在一定就近钻进了后院的安德森防空洞。她走之前,一定又把托马斯的照片扣在桌面上,怕它被震碎了。
这七号人迎着避难者好奇的目光下到站台内部。像这样的公共防空洞能找到什么呢?
约翰发现:陌生人小队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歇息下了,悄悄打量所有邻居的脸。
这些人在看琳达太太,她独自一人经营一家裁缝店,此时此刻还在不停补衣服;这些人在看佩葛蒂小姐,这位退休的教师会利用避难时间教孩子们看童话书;这些人在看苏菲,她在兵工厂填火药,皮肤和头发都染得黄不溜秋的……
这些人在重点观察女性,先是年长的,再是年轻的,最后又不放心似的看了看男人们。阿奇,我们的手风琴手,自愿为大家唱歌;萨姆,他是个倒卖香皂和丝袜的贩子,价格还算周到,女士们都爱他;老鲍勃,我的酒友,他参加过布尔战争……
所以,约翰想,这些人的“特殊资产回收任务”是找人?约翰绝对不相信他熟悉的街坊们是间谍叛徒。
有哪里不对,他又怀疑起来。
“约翰先生,您做防空勤务员的工作有多久了?”
约翰想:他们是不是在怀疑我?难道还有比我们一家更爱国、更虔诚的吗?约翰继续回想:托马斯要报名当飞行员时,我惊喜,我高兴,我骄傲。伊芙琳将他的飞行员制服洗了又洗。
德国合并奥地利了,德国拿下捷克斯洛伐克了,德国袭击波兰了,德国人的手越伸越长了。街头张贴的宣传海报上德国恶魔挥舞着巨大的斧头,要伤害、要侵占我们的神!为了保护家国,保护信仰,约翰的好多教友都踊跃参军。出发前,教友们会聚在林地,喝酒唱歌,用水浇灌大地,或者跪地亲吻泥土。
不乏泼冷水的教友,只是约翰没想到伊芙琳也算一个。她说:“你以为打垮德国就能保护祂了,你以为我们这个国家就不会把祂砍来当柴火?你为什么不信?我们不就被拿来当柴火了?”
“约翰先生,可以带我们巡视一遍防空洞吗?”
约翰察觉到:这些人带着一种郑重但遥远的目光又端详起地铁防空洞的墙壁,天花板,逃生口等等,好像想把哪里盯出个洞来。
墙上贴着战前的汽车海报,轨道坑里净是垃圾和老鼠,站台上有供应红茶和饼干的简陋摊位,但站台不远处就是臭厕所。
老鲍勃抓住时机悄声问约翰:他们是谁呀?约翰说:别担心,只是过来看看安全情况的。老鲍勃继续问:那我们这里安全吗,约翰?你确定天不会塌吧,约翰?
德国人老在傍晚来,空袭是一波接一波的。好长一段时间,防空洞头顶一片寂静,有人开始嚷空袭结束了,放我们出去!结果没过多久又是一波轰炸。时间足够那些陌生长官们把防空洞看个里朝天。
约翰发现:那个声音好听的特蕾丝一直拿着一种仪器扫描墙壁或地面,扫了半天,只是向领队的盖奇摇头。然后盖奇来找他:“约翰先生,请让我们一直留到空袭结束。”好像约翰有本事赶他们走一样。
其他人三三俩俩找到犄角旮旯歇息。没一个端着架子。约翰从没见过这样的长官。
可能又有一枚巨大的炸弹轰在地面了,防空洞的灯闪啊闪啊,白色粉尘从头顶扑面而来,跟下雪似的。约翰想:此时此刻,托马斯可能就在天空拦截德国佬的轰炸机。他离我15000英尺远。
但是,落下的粉尘没到头顶就被托住了。又是那年轻的法师长官在施法。大部分疲惫的避难者都没有留意到这小小的善行。
只有六岁大的胖比利瞅见了他,咯咯笑着跑过去,挥着胖手要看更多戏法。约翰想:胖比利从前可都是缠着我玩的,我老了。约翰看见年轻法师从手里变出光线编织的小鸟儿,约翰死死盯着他施法的手和戒指,心里纳闷:我为什么突然那么难过,那么悲伤?这些长官是挺好的人。
约翰转身面朝自己的勤务员办公桌,不停落下眼泪。
似乎等了将近一千年,约翰,你终于听到洞外响起了长鸣信号。和空袭发生时的警报不同,这种告诉人们空袭结束的信号平稳且持续,单音长鸣。约翰奔到洞口,哨兵向他打了手势。然后约翰面对避难者们吹响了哨子:“安全,安全,结束了!”
没有人欢呼。
胖比利被亲人一把揪走,漂亮的小鸟儿在法师长官手里消失。那七个外来者抬头,目睹的是一种疲惫又迟缓的迁徙。带婴儿的母亲、老人和孩子们先行,壮年人最后。人们卷起满是灰尘和汗味的毯子,拎起干瘪的暖水瓶,离开嘎吱响的木板床……
约翰不安地问:“有什么发现吗,长官?”
“要回收的资产可能不在这里。勤务员约翰,我们希望参与您在街道上的战后收尾工作。”
“噢,长官们,可能会有些很危险的哑弹……”
“我们能帮上忙。”
家还在吗?街道还认得出来吗?火还在燃烧吗?约翰想:离开防空洞的那一刻才是最最痛苦的,我怕一切都没了,消失了。
但家还在,街道还在,火还在。路上的碎玻璃渣和石灰堆得厚厚的,空气里是焦糊味、瓦斯臭气和水管喷出来的水汽。那个黑长发的邦妮打了个大喷嚏,神情不太高兴。其他人又开始用审视的眼神扫来扫去。
约翰想:不知道伊芙琳现在怎样,她也受不了扬尘,老流鼻涕;不知道托马斯现在怎样,他肯定归队,凯旋了,那小子有没有打下敌人的飞机?
他又期待、紧张、虔诚地抬头看向天空。天亮放晴,越过灰尘和烟雾,约翰,你安心了,你的神仍然高远又宁静又金黄灿烂地占据着天空的一角……
“你在盯着什么东西看?”那个刚刚打喷嚏的黑长发女人问。
没关系,约翰,你遇到过许多不礼貌的非信徒。
“我是在祈祷,长官。”
“祈祷?向什么?”
约翰不知该不该生气:“自然是向我们的神,长官。”
约翰,这些人为什么突然齐刷刷看你?
空气凝结,尘土忘记打转。这七个外来者表情骇然万千,仿佛约翰嘴里刚喷出的是毒。
“您说的神……”那个年轻法师悄声问,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问,“是指……”
“你们看不到?”约翰嘴唇哆嗦着,“你们看不到圣树?”
目之所及,金黄不朽。
手之未至,根系恒久。
神一直在那里,在天空的一角展露自己金黄的枝叶。无论从哪个位置、哪个角度去望,祂一直在那里。
约翰猛回头。
天空血红一片,火云滚滚。凄厉的火焰吞噬了所有。那个正在天幕中被焚烧的、滚烫的、痉挛的是什么东西?与此同时,一架喷火战斗机拖着长长的黑尾巴向下滑,好似一片落叶。托马斯!我的儿子!约翰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落下来!
天空和大地全部都掉下去了。双脚失去支撑的约翰也开始往下掉。一同落下的还有街道,房屋,邻居,那些看不见神的外来者。整个世界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
火红的天空还在烧着,当没有东西可以点燃时,火开始烧自己。火焰也雨一样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