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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钧誓:悔不当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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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铎早早等在了城主府前,一点点看着过了时辰,难免有些心急。
终于他等不住了,先行一步进了大门,没走几步又被叫住。回头一看,裴文瑾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微笑着与他对视,身旁跟着丞相府见过的那个红袍少年。
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那个冷淡老成又没礼貌的少年了,沈君铎多看了他几眼,那晚天色昏暗,现在总觉得他五官有点熟悉。
不过他没想太多,不满的瞥了裴文瑾一眼:“文瑾公子可真是准时啊。”
“实在抱歉,瑶儿临时有些闹人,非要跟着,我总要安顿好她再来。”裴文瑾平静的说道,段弈也跟着点了点头。
在客栈里逗猫的萧瑶莫名打了一个喷嚏,怀疑是不是雪团到了掉毛期。
“是吗…”
看沈君铎不说话,裴文瑾也不慌不忙的陪笑,小声问:“那我…可以跟进去了吗?”
沈君铎想着二人还有合作关系,便没有计较多少,朝城主府的侍卫使了眼色,并在原地等着:“放他们进来吧。”
裴文瑾走到了他的身边,段弈后他们一步跟着。三个人由侍从带着去了正堂,谢旭已然等候多时了。
三个人一同拱手见礼:“谢城主。”
“好好好不必多礼,阿铎啊,怎么不是你而不是师父过来?这案子不是他在负责吗?”谢旭上了年纪,虽然身居一城之主的高位,看着确实平易近人的。
沈君铎从容不迫的的答道:“师父年纪大了,我毕竟是他的半个儿子,在他身边定是要多为父分忧的。”
谢旭一笑:“说的倒也是,阿铎一向是同辈里面最有心的。”他看着跟在后面的两个人,“那这两位…不像是跟在你身边的这人,不介绍一下?”
沈君铎看了看身侧的两个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勾唇一笑。“这位是我在京中的亲卫,第一次带过来,您没见过正常,至于这一位…”沈君铎盯着裴文瑾,“至于这一位,则是我少时的…一位故友,自幼身体不好,常居北域,近些日子才回来。他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大理寺推官,于断案一事有自己独到的办法。我既然能把他们带过来,必然是能让您放心的。”
亲卫段弈和推官裴文瑾对视一眼,前者没忍住笑了,眼里写着一句话:这胡扯能力可丁点不比你差。
裴文瑾淡淡一笑,和段弈上前一步,躬身又是一礼:“久仰谢城主英姿,如今一见果真不凡。”
谢旭招呼下人上茶,乐呵呵道:“二位客气了,阿铎带来的人各有各的能力,我可是很信任的。”
三人客气的又聊了几句,一盏茶后,沈君铎主动问道:“城主,听师父说谢娘子身子好一点了,我们这次来毕竟公务在身,还是先见见她吧,待到案子完结了,我与师父再好好和您吃一顿饭。”
谢旭叹了一口气:“令仪这次可遭了大罪,性子又坚强的很,我原意是不让她过多参与的…可这闺女和她爹一个样子,倔的很。她娘现下陪着呢,我让人去知会一声再让人带你们去吧,毕竟是女眷们。”
“好。”
几个人又聊了一些其他的,等谢旭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他们三个才出了正堂。
前往后院的路上,段弈不知去了何处,沈君铎回头时身后只有裴文瑾。他皱了皱眉,问了一句。
“不是说要分开查吗?我先陪你去见谢娘子,段弈还有别的安排。”
原来他叫段弈,南戎的国姓,沈君铎可能知道他的五官为什么那么熟悉了。八年前与南戎商定停战协议,为不失大国风范,在宫里摆了宴宴请南戎使臣,沈君铎见过他们的一个贵族女子。
而段弈与那个女子长得有六七分相似。
能跟在裴文瑾身边,可疑,也可信。沈君铎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先裴文瑾一步走了。
侍从带他们一行人走过九曲环廊,到了一个很深的院门前面。躬身道:“二位公子,这就是我家娘子居住的温雅院,娘子才醒受不得吵,夫人嘱咐二位进门慢着些,莫要太过闹腾。”
这是怕他们两个带人兴师动众,查的太狠。
沈君铎对那侍从说,“放心吧,只有我们两个进去,其他人都守在外面等着吧。”
知节他们留在了外面。他与裴文瑾对视一眼,并肩走了进去。
院子里种满花卉,各式各样的都有。一位衣着华贵却难掩憔悴的妇人就坐在那片“花海”之中的凉亭里面修剪花枝,见他们来,淡淡瞟了一眼。
那应该就是谢蓉的母亲了。二人躬身见礼,那妇人竟皱了眉头有些烦躁,不耐烦的朝他们摆摆手。
她身侧跟着的丫鬟行了一礼,忙打圆场:“夫人这几日因为我家娘子的病食不下咽,不想让人过多打扰,难免怠慢,还请大人们见谅。娘子就在屋内,已经等候二位多时了。”
身为大家君妇,如此待客确实是太过无礼。不过她身为一个母亲,因自己的女儿劳心伤神,倒也情有可原。沈君铎原本最厌弃旁人给他使脸色,现下也就算了。
侧身看了一眼裴文瑾,也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谢蓉的闺房挂了很多纱帘,她的贴身丫鬟一层层掀开把他们带了进去,并在一面屏风前站定。
一阵掺杂着药味儿的香气冲进鼻子,裴文瑾皱了皱眉。
透过屏风,看不清谢蓉的脸,只能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弱弱靠在床头的轮廓。
“咳咳咳…茉莉,去搬两个凳子来,咳咳咳…不好,不好叫两位大人站着。”
短短一句话咳的断断续续,看来是真的病的不轻。
沈君铎坐下后,朝她的丫鬟致了意,茉莉便安安静静的退到了门口。近距离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谢娘子,我们也就不多客气了,这次过来的意图您应当也清楚,为了您的新婚丈夫韩约。”
提到韩约,谢蓉似乎有一些激动,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那死的…当真是韩郎?”她越过他们俩看了一眼茉莉,哽咽道:“我爷爷爹娘都告诉我韩郎惨死,我不相信,韩郎不会死的。我想出去找他,可娘不让我参与,还让侍从管着我…如果不是我病的太重又苦苦哀求…”
到底是不是韩约…沈君铎和裴文瑾都没有说话。
“谢娘子,先顺顺气,莫要着急。”裴文瑾宽慰了两句,倒是抓住了几个字眼,温声问道:“听你的话,你那么长时间没有见到韩约,却仍旧不信任你父母给你的说法…为什么那么相信他没有死呢?”
“因为云娘…他不舍的死。”谢蓉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面上愈发的悲痛,若是离得近了,还能发现她眼中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嫉恨。
云娘!谢蓉语出惊人。沈君铎抬眼,死死的盯着屏风后面瘦弱的女子。那日“韩约”身死,最后的遗言就是那个“云娘”。
谢蓉果然知道什么。那是否可以间接证明,死的却是是韩约本人,那韩姚氏见到的那个人呢?
裴文瑾感觉身侧的人隐隐有些躁动,低声道:“事无盖棺定论,先听完再说。”
沈君铎看了他一眼,握紧了拳头。他确实有些心急,案子拖了大半个月,毫无进展,死者不瞑目,生人不甘心,压力全给到了梁砚和他头上。不过,有突破也算好事。
“谢娘子,你可知道云娘是谁?”裴文瑾问。
谢蓉短促的苦笑了一下,“我并不认识她,我只能大致猜到,她应该是个唱戏的。不过…”她侧身摸到床头的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了几封书信来。“我的丈夫却是和她熟识的。咳咳咳…些许密辛不好言传,大人自己看吧。”
她将书信折了两道,费尽力气将其扔出了屏风,正好打在沈君铎的脚边。
戏子?沈君铎把信拾了起来,共有两封,中间还夹着一张没有画完的宣纸小像,云髻素衣,身形窈窕,姿态轻盈,却唯独没有画脸…
他分给了裴文瑾一封。两个信封上都规规整整的写着“云娘亲启”,字迹工整,恍若清风出袖,明月入怀,主人定是万分珍视的。轻抽出信纸,展开,看着看着,屋内便寂静的只剩呼吸的声音,两个人都面色不虞,格外沉重。
“…今日云儿一曲楼台会,尤为惊艳,约久久不能忘怀,若是有机会,还想再看一遍…”
“…昨夜下雪,生了火炭可暖和一些,我派人送了过去。天气严寒,云娘爱美,但也要记得添衣…”
“…近日有雨,瓜果可解暑气,可毕竟是性寒之物,云娘莫要贪凉…”
“云娘…云娘…”
两封信大差不差,字字句句,断断续续,皆有云娘,嘘寒问暖,关怀之至,添衣加饭…沈君铎透过屏风看了谢蓉一眼,觉得有些荒唐,不是她荒唐,而是她与韩约的这段婚姻…与她三媒六聘拜过天地的丈夫,新婚不过两月,便心系挂念着另一个姑娘。
而且,这并不像是平常能够寄出去的信,更像是因为相思难耐,排解愁苦的随笔。
“看完了吧。”谢蓉静静坐着,等待的过程无比淡定。她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信他不舍得死的原因,人心有挂念,便会格外的珍惜自己的命,生怕无法与之长相厮守…就像我,我挂念着他,所以我病成这个样子,还苟且活着。”
她并不知道,让韩约深爱着的是云娘,临死之前咒骂的也是…
案子的突破,就看能不能找到她了。
裴文瑾不解,看谢蓉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你一直知道你的丈夫心有所属?看信件时间跨度,差不多一年之久,你与他成婚不过两月…明知他…又为什么与他成婚?”
谢蓉眉目温柔,又是一笑:“我说过了啊,我记挂着他,因为我深深的爱着他。我父亲嫌他只会读书,我却看中他温和善良,有貌有才,我知道他另有所爱,却还是逼他和我成婚,直到我无意之间发现他书卷下面压着的心事…才明白他跟我在一起,活的是多么痛苦…”
“咳咳咳…”谢蓉又咳了几声,似乎是有几分懊恼:“我一生就那么一次娇纵,借了父亲爷爷的脸面,结果却是…夫妻相怨,同床异梦。之前我想着两个人只要在一起,便苟且着过下去,可他不过离家一回,你们就说他死了…爷爷父亲不让我出面,也不让我打听消息,我只能闹…闹着见你们,然后问一句,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能不能…告诉我?”枯瘦的指节攥紧了被面,谢蓉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瞪大着眼睛看着他们。
裴文瑾轻叹一声,不忍见她可怜企求的模样,只能实话实说:“我们找到了一具已经焚成灰的尸体,在那之前沈大人亲眼见过那人的样子,与韩约…八九分相似。”
八九分相似,便不一定是他。可韩约失踪那么久,音讯全无,族里除了自家长兄之外便再无与他相像的兄弟…死的不是韩约,还能有谁…?
一份痴心,一次娇纵,一场错嫁…让她永失所爱…谢蓉没忍住,伏在鸳鸯被面上哭出了声。
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