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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副本一:千钧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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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铎回来时,裴文瑾已经用过了饭,靠在书案前神情恹恹,似乎是有些瞌睡。
他手中还攥着案子拓本,眼神迷离但却坚定。
“你要不休息会儿?怎么这么瞌睡…”沈君铎想了想昨天那一壶寿山春,自觉不可能是药效没过。
他昨晚为了“验明正身”,托钱叔往寿山春里下了迷药,那迷药产自东漓,前些日子刚战场上缴来的,无色无味,能保人一夜安眠,武功再登峰造极,也不一定能查觉到。
裴文瑾放下了卷宗,淡淡笑了一下:“本来身体就不好,前些日子又病了一场,是有些嗜睡,可能…是药的作用。”
沈君铎短暂的心虚了一下。
他看裴文瑾实在是没精神,忍不住问道:“你的身体…实在是需要好好补补,听你说是伤到了根本,是怎么在屠晚城伤到的?”
裴文瑾想了想:“其实是在千障屏,那里地势太险,又有大雾,我急于与援军汇合,行路太快,没留心从高处摔了下去,伤到了心脉筋骨。”
沈君铎想到和裴文瑾初见时,他指导肖寸心治住了他的阴阳爪,看了他一眼“那你可会除了拂玉,可会其他武功?”
“说起来,其实拂玉也不算会…”裴文瑾惭愧笑笑,看着沈君铎眼里掩不住的猜疑,解释道:“在屠晚城最后一次开战前夕,我才真正认识了裴暄将军,他怕我路上遇险,临时只教了我几招能够一两拨千金的,其他的都是我从他留下来的手札上知道的,包括拂玉,我只会说和知道见招拆招该用哪个,让我自己上是肯定不行的。”
“他的手札?”沈君铎心里蓦然一紧。裴文瑾想,裴暄很早之前就想把一身功夫教给沈君铎,待到出事也就教了个半斤八两,苦于上天不给机会。
手札倒是个很好的由头。
于是裴文瑾点了点头,编道:“是啊,他将毕生所学以及自己钻研的武功秘法都记了下来,编纂成册,那日屠晚城只有我有机会逃出来,他便交给我了。将军说:若是他马革裹尸,这一身功法也可造福他人,不至于白白浪费。我留着到底是没用,而你是他的故人,他的东西理应交给你。可手札线下不在我手里,有机会我便给你送来。”
虽然是胡说八道,但是想把武功全都教给沈君铎是真的,是裴暄的遗憾。
沈君铎的心里一阵酸软。不过细想下来,手札的事,倒符合裴暄的风格。哑声道:“那便多谢了。”
裴文瑾不想就这方面接着谈下去,于是转移了话题。他拿起案卷,瘦削的手指尖指在一处。“昨晚本来看了一会儿,可是实在是困极了,这一点没来得及给你说,你看。”
沈君铎收了心,站在了他的身边,看向裴文瑾指的地方。那是杏花酒楼打杂丫头荞儿和韩约嫂子韩姚氏的供词。
“韩姚氏说小叔性子极闷,整日读书预计参加今年秋闱,成婚前几乎是不出房门。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成婚后的一个多月,三月初七晚上,他回家为丈人订酒祝寿,要了三坛君子酿。可你再看看荞儿的。”
“荞儿说自从二月二韩约成婚,便几乎是与家里断绝了关系,从未见他回来过。还说韩家二老与韩约在他成婚前大吵过几架,早就签了断亲书。”沈君铎看着案卷上的字,拧眉道:“这点我也注意到过,荞儿不在夜间打杂,三月初七那天恰好因她兄长病重,天暗了之后便找韩姚氏告了假,关了酒楼回家了…可能某一次会注意不到韩约回来,他与家里的关系我也都派人查了,的确如荞儿所说…有什么问题吗?”
“乍一看是没什么问题。”裴文瑾放下了案卷,偏头看向沈君铎:“可你忘了,天什么时候暗,而我们又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的他?”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三月初七!且不到申时…沈君铎一激灵,他这些日子都在想法设法的从他身边人入手,却忽略了最基本的时间错漏…
若依照韩姚氏的话,三月初七当晚韩约回了杏花酒楼,荞儿却说她从未见过…若是阴差阳错的两人没打上照面,确实会有些偏差,距离却是不会的。酒楼与相府一个城南一个城北…相距路程远且不说,裴文瑾那晚还一直算着时辰,他去相府时也是天色刚暗,遇到韩约大概是未时三刻,就算再巧合,也不会在那个时间遇到韩约自焚的。
因为韩约跑不及,看他当时那样子,显然已经在相府躲过一段时间了。按最早的天黑时间来算,未时一刻韩约与荞儿刚好错开并见到了住在后院的嫂子,交谈之后取酒搬酒,荞儿又在他走之后关了酒楼,就算按他最快半刻钟离开,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从城南到城北,未时三刻是绝对不可能在丞相府的。
要么韩姚氏说谎,要么三月初七晚上出现在杏花酒楼的人不是韩约本人,再要么…死的根本不是韩约!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够让他们头疼了。
沈君铎单臂撑着书案,捏捏眉心:“我让人再去审韩姚氏,再扩大范围找找有无目击证人…”
靠那一捧灰是没什么用了,连个人样都没有,就算死的不是韩约,不管是长得像的或是易容过的,他们都没有办法证明。
裴文瑾点了点头,眼中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二人一坐一站,沈君铎盯着他苍白的脸,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案卷整理到一旁,“你再去睡会儿吧,都怕你一口气没上来就此香消玉殒…等你醒了,我们去一趟城主府,谢旭松口了。”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裴文瑾整理了自己有些宽大的衣裳,淡淡瞥了他一眼,还是拒绝了,顺带呛了他一句:“不睡了,我怕我一不小心死在你这儿。你先去城主府,我找回一趟客栈叫上寸心他们,再去与你汇合。”
“他们去能干什么?”沈君铎问,眼睛却不自觉的注意到裴文瑾露出来的一截脖子。
雪白无瑕,冰雕雪砌,不得不说,裴文瑾这幅面皮看起来娇嫩得很,好像用手轻轻一掐…就会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似的。
自从确定他不是裴暄,心仿佛都大胆了点。
裴文瑾正视他的眼睛,一本正经道:“我怕我弱柳扶风自此玉殒香消,需要抓个人保护我啊。城主府如果真有鬼,你是不怕,可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世子爷,人都会怕死的。”
沈君铎挑眉,觉得裴文瑾和他呛嘴的样子有点好笑:“不是说我们一起去吗?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我是答应了和你合作,我们信息共享,互相商量,但没说我们一定要一起去查。”裴文瑾双手自然交叠,放在书案上,无辜一笑:“世子爷,您可是个活靶子,多少眼睛盯着呢,跟着您才叫危险吧…”
“……”
过河拆桥?沈君铎静静的盯着眼前人,那一句句“世子爷”刺痛得很,可恨的是并没有话去堵他。
“算了算了…”沈君铎从他身边离开,到了书案的另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时辰,我只在城主府等你一个时辰,若是你去晚了,可未必有我那么大的面子进得去。不一起查当然合情合理,不过文瑾公子…记得活着回来和我商量。”
说完就走出了裴文瑾的视线。
裴文瑾透过屏风,看他脚步生风的离开了。可这明明是他的院子,他的房间。
……
同舟客栈。
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屋门被他反手合上,“你说说你,真不怕他恼羞成怒发现你身份不对一剑捅死你…”
裴文瑾拖着病体一夜未归,肖寸心看着他反复折腾,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昨天还忘了问你了,为什么突然和他合作?你下山之前不是说过离他越远越好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相府那一晚?是不是因为…我那个馊主意,他要挟你了?”
裴文瑾坐在桌前,手里正剥着一个青皮橘子,他一边撕掉橘络一边说:“不是,也没有要挟我,是我主动表现出对韩约案子感兴趣,他便顺着我的话提了合作,代价是让他见那晚留下的杀手活口。”
“你…”肖寸心刚想骂,突然想起来裴文瑾养病的时候给他讲过的事,表情一下子凝重:“你是为了蝉骨金?”
“嗯。”裴暄剥下一瓣橘子塞到了嘴里。萧瑶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边上,把手里剥好了的另一个橘子也塞到了他手里。
“好了,我够吃了,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吃。”裴文瑾轻轻摸了摸萧瑶的头顶。
门再次被打开,段弈拿着一个信封走了进来。萧瑶知道他们三个要谈事情,很有眼色的朝裴文瑾比划:“我先回去喂雪团吧,今日起得晚,它都快饿死了。”
“好”。裴文瑾笑着点了点头。
等萧瑶把门关上,段弈坐在了她的位置上,把信封打开,信纸抽了出来。肖寸心凑头瞄了两眼,狠狠一捶桌子:“他奶奶的,又是那个老不死的。”
段弈一把将肖寸心拉着坐下,并使了个眼色,肖寸心看了看裴文瑾愈发阴沉的面色,即刻便闭嘴了。
“你提前让我跟着沈君铎的人,不出你所料,他果然派人去了屠晚城查你。不过我先他手下一步找到了陈婆,凡是他们表面上能接触到的,都上下打点好了。”他把信纸铺展开来,“回程路上,我遇到了昌逵大人以及他的儿子昌意。因兵部侍郎尚卿留在晋阳老家的夫人病重,那夫人又是他老师张敬敏的幺女,张敬敏与尚卿皆事务繁忙,便托了昌逵大人代为探病。”段弈顿了顿,“你也知道,他是圣人的亲信,怎么可能大费周章的来一趟,只为了去晋阳探病一个普通妇人?”
裴文瑾没有读信,不读也大致知道写了什么。他面上没有表情,眸子却垂了下去:“我们出来的事瞒不住了。”
“昌逵大人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段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他说圣人很生气,发了不小的火,长宁山上用来看着你的人都被打了板子,让你…好自为之,尽快回去。”
发现的可真够快的,不愧是九五之尊。好自为之…尽快回去?这命令的语气让裴文瑾勾唇一笑,看都没看那封信就把它团成一团泡到了茶杯里。
“不管他们,我有我的打算,他生气我担着。”裴文瑾又撕了一瓣橘子,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我过会儿要去一趟城主府,寸心,你依旧留下来守好瑶儿,段公子,劳烦你陪我走一趟了。”
段弈点了点头,肖寸心却不乐意了。“又不让我去?裴文瑾,我还是不是你弟弟?来闵川多长时间了,家你不让回,事儿你不让参与,那…段弈为什么能去?”
他越想越生气,气冲冲的从裴文瑾手里夺了一半橘子,嚼吧嚼吧吃了,表情突然凝固。后者“啧”了一声:“你也不看看你的身份能不能够你在乾安境内到处晃荡,而且…”
话没说完,肖寸心突然打断了他说话,“呸呸呸”的把吃进嘴里的橘子全吐了,不可思议的看着裴文瑾:“裴文瑾,你属哪门子妖怪的?这橘子酸成那样你居然也能吃的进去?!”
裴文瑾觉得好笑,把剩下的几瓣橘子全都塞进了嘴里:“我觉得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