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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梅下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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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那一声轻轻弱弱的“哥哥”,又或者是那个宽阔温热的怀抱,裴文瑾胡思乱想着,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居然没有再梦到那一群声嘶力竭的鬼,而是梦到了久违的过去。
那应该是十四年前的秋天,他十六岁,首次在战场上崭露头角,并和陆随云跟着老师进宫受赏。
冷风浸透铠甲,黄铜面具后的那张脸鲜活又青涩。
……
那是乾安十年的秋天。
宫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寥寥几个脚步匆匆的侍卫侍女。
“暄儿,随云也听着,等会儿到了大殿,一定要收心敛性,按我说的去答,多把功劳推给年长的,一定要记住…”
陆随云脸上有些不甘,问道:“萧叔,我们这一战打的漂亮,尤其是阿暄,我一直想有个正儿八经的功名,或许还能受封当个您一样的将军,可为什么…”
萧景融性子直接刚烈,听完却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陆随云的头,抬头看向宫里的四方天。
宫墙高耸入云,一眼竟看不到太阳。他淡淡道:“人生最不可求的,便是功名利禄,通天高塔,可这偏偏也是人们挖空心思想要得到的…孩子们呐,不用问太多,等你们再大一点就明白了,那个高台…是会吃人的。”
两个少年虽然能听懂,心里却仍是堵着的,虽然萧景融说的有道理,越高的地方摔的越狠,可人本性如此,越是不容易得到的,越是忍不住去追逐,梦想着能登上高台一手遮天,就像不知死活赴汤蹈火的飞蛾。
何况他们就差一步便能站上那高台,怎么甘心替旁人做了嫁衣。
萧景融先了两个少年一步,带着他们走过压抑复杂的宫道,前往代表权利的金銮殿。
一路上,他们谁都没说话。
突然,裴暄听到了一阵孩子们的嬉笑声。此刻正好走到了一个宫殿门口,牌匾端端正正的刻着两个字——栖迟
听说住着绥疆王和大长公主的独子,才十岁。绥疆王与公主皆去的早,这孩子可怜,便由身为皇帝的舅舅亲自抚养。
陛下子嗣单薄,膝下仅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宫里不可能有一群孩子嬉闹的时候,恰好栖迟殿殿门未关,裴暄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一群孩子乌泱泱围在墙角的一棵枯萎的梅树下,领头的那位约莫七八岁,锦袍玉冠,应该是皇子元珩殿下,其余的孩子年龄大差不差,衣着同样非富即贵,但看制式,应该是在弘文阁陪伴元珩读书的富家子弟。
萧景融带他们进宫之前专门给他们看了宫里贵人的画像,以免无意冲撞。
那群孩子在笑着,不知是在看梅树还是看天,裴暄觉得他们的表情不算友善。
又往门口走了几步,他才看清还有一人。那应该是就是那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世子吧,他生的很漂亮,清瘦的小脸灰扑扑的,身上单薄的衣服也是,此刻正骑在宫墙上,被皇子公子们扔着泥巴。
虽然皇帝养着他,但裴暄没少听说有关他的事。陛下薄情,对他母亲都不管不问,名字都不让提,更何况对他。
眼下他明显是被欺负了,宫人们还三三两两扎成堆,闲聊的闲聊,看戏的看戏,毕竟除了恭维元珩和少爷们,他们也无事可干。
裴暄有些怜悯那个孩子,可能是想到了自己幼时在裴府的时候,但那时好歹还有太母护着他,而这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他看看那些事不关己的嘴脸,瞬间有些生气。
走远了几步,他借口内急,让萧景融和陆随云先走,又甩掉了带路的宫人,自己悄悄走了回去。
这次可不只是看一眼,他身上还披着甲胄,调整了一下表情,故作威严,大步流星的踏了进去。
他在梅树不远处站定,拱手朝元珩他们行了一礼,沉声道:“殿下,陛下方才与太傅问您功课,酉时要查,皇后娘娘让您赶紧回去温书。”
裴暄胡扯的一本正经,陛下皇后一向教子严苛,每日酉时都会过问皇子功课,他并不怕败露,因为知道元珩没胆子主动去问。
就算败露了也无妨,先不说他的话也谨慎没有错处,且他多在战场,并不常来宫里,问责也不会太重,而陛下皇后多半是不会因为一件小事问他的罪的。
元珩撇了撇嘴,一脸不满,功课果然是最能让他头疼的,裴暄抓的正好。他一时没管传话的人是谁,更无心去管,而是朝他的小跟班们招了招手:“烦死了,阿琅,赵清晏,我们改日再来玩儿这个脏虫子,先回去陪我温书。”
裴暄拱手行的礼始终没有放下,直到送他们离开。
宫人们虽不知来者是何人,但却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黄金甲,就知道也是个贵人。自觉惹不起,便齐齐行礼退下了。
裴暄抬眼,和那孩子大眼瞪小眼。他率先开了口轻声问:“他们走远了,你要下来吗?”
梅树很高,很难猜他是怎么上去的。
那孩子摸了摸脸上的泥巴,眼神不似同龄孩子般清澈,而是充满了防备和冷淡。
“你不是皇后的人,更不是宫人,你是谁?”
他大抵能看出刚才裴暄在帮他,也就是元珩太蠢。二人对视了良久,他渐渐被裴暄眼里的温和软化了。
“我是裴暄,你呢?”裴暄往前走了几步,好脾气的站在梅树下。
“沈君铎。”孩子淡淡答道。他在墙头上动了动腿脚,似乎是要下去,但宫墙又高又窄,他一时不知道怎么下去了。
裴暄伸出了双手,“要我接住你吗?”他常年习武,虽然才十几岁,但是身量很高,一双手臂看起来也很结实。
孩子犹豫了一会儿,但看着裴暄带着笑意的脸,还有那金甲包裹着的宽阔的胸膛,他来了勇气,一下子跳了下去。
裴暄稳稳的接住了他。但他抱着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手上轻轻掂了掂。
这孩子十岁了,虽然身量没有长成,但也不该那么瘦。手掌能触摸到的孩子的身体,瘦的骨头都突出来了。
他将沈君铎放下,两人一同坐在了梅树下面。
“你是武将吗?”孩子问。
裴暄点了点头,并抬起了胳膊,给他看英勇的军中臂章。一抬眼,却对上孩子有些闪躲和期待的眼神。
“你想学?”他指的是习武,因为那眼神太直白了,从前萧景融不让他习武时他也是这种眼神。
学了武功,可以保护自己不被别人欺负。
孩子双臂抱着腿弯,沉默了一会儿,闷闷道:“没人教我。”
宫里不可能匀不出一个教习师父,陛下给元珩选师父时,入选的高手不下百位。沈君铎比元珩还要大上两岁,若是陛下有心管他…
他想学,也有条件学,可就是没人教他。
裴暄听了,偏头看向孩子埋在身体里的半张脸。他不知道,那时他的眼神里面尽是心疼和同情。
沈君铎却注意到了,一直防备着的心颤了一下。他小心的看着裴暄,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着光,轻声问:“你能教我吗?”
大概率是不能的,因为裴暄不能经常入宫。但他看着孩子深邃的眼神,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不忍心拒绝。半晌,他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让我教你?”
沈君铎果断回答:“因为你看起来很好,你没有和那些人一样欺负我,还接住我。”
这就足以他把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交付了,哪怕裴暄对他来说是陌生人。
裴暄笑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爽朗,又多了几分温和。光从梅树的缝隙中透过,照射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沈君铎不知觉看痴了。
“好,我教你。”
他想了很久,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可能心里下意识的偏袒他,觉得不该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失望,应该去满足他。也可能,他觉得这孩子有点像当初身在裴府孤苦无依的自己。
这次轮到孩子疑惑了,他没想到眼前神祇一般的少年会答应他。“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为什么…答应我?
在他的眼里,裴暄的笑容温柔至极,又很像一把软刀,一刀刀全都戳向孩子柔软的心底,留下的全是永久性的疤痕。
至此,永生不忘。
神祇拍了拍他的头,那手心是如此的干燥温暖:“可能,我们有缘。”
缘分注定,他会在命中的这一天遇到足够牵绊一生的人。
孩子的眼神里的冰被融化,澄澈的,炙热的,跟随着眼前人的身影,这一跟,就跟了很多很多年。
裴暄的成名之战给乾安带来了三年的安宁。这三年无战事,他经常会借着各种机会进宫,就连萧景融也觉得他在陛下面前露脸太多了。
萧景融不想让他被陛下注意到,裴暄心里知道老师有自己的考量,怎奈,他心里有一个牵挂着的孩子,那个孩子,叫他一声哥哥。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心软仁慈,他只知道他有兄弟姐妹,有师父师娘,有一个能让他依靠的家,可那个孩子却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他了。
手里的小木鸟栩栩如生,腹部刻了一个小小的“铎”字,是裴暄亲手做的,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所以,他还要再去一趟。每一次入宫,他都期盼着下一趟,期盼着看到孩子干净的双眼,期盼着看到孩子高兴的笑容…
裴暄总能找出各种理由。
命中一但有了牵挂之人,总忍不住向他靠近,想着能近一点,就近一点。
…
好久没有那么甜美的梦了。裴文瑾眼眶湿热,不知不觉的泪湿了枕头。
第二日,他早早就起了,他一向睡不安稳,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怀抱。
醒来时,身侧早已冰凉,沈君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不好在人家的地方乱跑,便坐在了沈君铎的书案前面,翻看案卷拓本。
外间的门突然开了,他瞥了一眼,却看见了一个不算陌生的脸。
“文瑾。”梁砚一身素衣,站在门口和他隔着屏风相望。
裴文瑾起身,丝毫不感到意外,拱手一礼:“梁叔。”往他身后看去,并没有看见沈君铎。
梁砚既然主动来见面,定是要妨着他的。果然,梁砚一笑:“放心,我给阿铎找了些事,他的人我也各自安排出去了,现在只有我们俩。”
二人坐在窗前,一边休息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品着新沏的寿山春。
梁砚见他喝完了一杯,又给他续上,问道:“这个味道和你昨天晚上喝的不一样吧。”
裴文瑾一笑,端起茶杯,“不管是什么味道,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阿铎心思敏感,又长情,还是个死心眼的,你别怪他。”
“我知道,不然不会和你杠那么多年了。”裴暄莞尔。
“哈哈哈哈你说的是…可还不是你给我找的麻烦?”梁砚看他越发的瘦削,忍不住问了句:“子宜说你不让他跟着,前段时间回来过一趟给阿铎治伤,没想到你们正好错过了。他有些生气,说你一意孤行不听劝告,也幸亏是没和他正面撞上,不然他估计会骂上你一顿狠的。你的病…”
裴暄淡淡道:“不必挂怀,从头到尾都是苟且偷生罢了。子宜嘴上不留情,心却是软的,临走时他把‘半月闲’的药方给寸心。呵,说是偷生,一时半会儿却又死不了。”
他一直盯着院子里的一棵梅花树,如今天愈发的暖,梅树枝叶稀疏,倒有了当年栖迟殿里的那棵两三分模样。
“这孩子,我是劝不住了。”梁砚叹了一口气:“你应当也知道,这些年我不少给你传信,这孩子一年比一年疯魔,竟几度不把自己的命放在眼里。前一段时间腿伤,又是因为查你和景融的事当了活靶子,在东漓的战场上被人下了黑手…”
裴文瑾神色一动,却仍是冷静自持的。“无妨,经过昨晚一夜,他也不会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了。至于裴暄…他若还是执着不放,你就遂了他的心愿罢。”
梁砚眉头一抬,诧异的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想什么呢?我既然早就决定好了,势必不会违反的。”裴文瑾淡淡看了梁砚一眼,压下心里泛起的苦涩:“他不是找裴暄吗,你就让他找到就好,找不到人,尸体也算。乾安北域,常年苦寒,裴暄应当冻的没个人样了。”
是啊,裴暄不该活着。梁砚不得不佩服裴文瑾的那颗又冷又狠的心,如同北域的那场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