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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姐妹情深 身处苦寒的 ...

  •   身处苦寒的儋州时,庾澜妘无一时不想回到这繁华富贵的上京城中。

      但待她真的要回到生活了二十年的故地时,她却生出了退意。

      婚后三年,庾澜妘寄了十几封书信往上京庾府,无有半点回应;
      母亲柳云雅被休弃,遣回荆州娘家,再无力从旁襄助斡旋;
      而那个从小便如跟屁虫一般对庾澜妘言听计从的庾淑蓉,分明姿容才情皆乏善可陈,却嫁了个前途大好的朝中新贵,将她这个姐姐衬得凄惨可笑。

      这曾将庾澜妘众星捧月的上京,便是景致无改,如今对她而言,也已是天翻地覆的不同了。

      “再等下去,就要错过拜寿的时辰了!”

      “我与你成婚三年,婚后也未曾给丈人尽过孝,丈人今日五十大寿,于情于理,我作为女婿都该给丈人好好行礼叩拜。今日这庾府,不论你要不要进,我都是要进的!”

      “尽孝这种鬼话,你还是留着到了我爹面前再说吧。”

      庾澜妘听见林方智的一番义正言辞,难忍嗤笑一声。

      “你还当真以为你能寻到机会得了我爹的青眼,就此一路仕途高升?做梦吧。”

      “庾澜妘,我仕途高升了,对你而言难道不是好事吗?”

      “你我夫妻,荣辱相生!我要是一辈子耽搁在儋州,你也要耽搁在那儿!”

      “林方智,我劝你别把自己说得那样知文达礼,怀才不遇似的,你几斤几两你自己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

      庾澜妘心中滋味本就复杂,遭林方智这么一说,火气也上来了。
      她回过头来,一双眼瞪得极圆,很熟捻地往车厢的地板上啐了一滩口水。

      全然没了从前那般自恃高贵的小姐架子。
      仿佛只是个生得貌美的市井泼妇。

      “仕途高升,平步青云,光宗耀祖?呸!你做你的白日梦去吧,叫我下辈子当个男人,便是生在乡野草房里,替人挑了泔水路过书院听上几句,也比你谈吐好些!”

      “也就是那青楼里卖了身子的贱蹄子实在没了办法,才为了你手里那点碎银子,贴你捧你!但凡是个正经人家出身的,谁能看上你这个发妻都被婆母逼死了的老鳏夫?”

      林方智被气得脸都红了。
      他伸手就要往庾澜妘脸上打过去,幸得手还没落下,便被马车外的丫鬟叫住了。

      是庾澜妘的贴身丫鬟云舒。

      云舒与庾澜妘年纪相仿,自小服侍庾澜妘长大,后又陪嫁到林家,成了林方智没名没分的通房。
      历经世事炎凉,庾澜妘众叛亲离,只一个云舒还愿意跟在她身边受尽屈辱。

      庾澜妘对云舒有愧,愿意为她隐忍几分;
      林方智对云舒并未心生厌倦,所以也愿意在她面前维持几分大丈夫的气度。

      故而云舒一开了口,本还剑拔弩张的夫妻二人便默契地噤了声,各自移开了目光。

      “娘子,郎君,别置气了。咱们都有三年没回上京了,这一路辛苦,不如早些入府,叫相爷见了也安心。”

      夫妻二人无人出言异议。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就这样晃晃悠悠地从街口驶到了庾府大门口。

      庾澜妘和林方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进了前厅,却没有看到来迎接的庾家主人。
      只有一个赵管家站在满屋的红绸下,满脸带笑地接过了他们带来的贺礼。

      “家主近日操劳,身体疲乏,早些时候便回去休息了。还请林大人见谅。”

      “不是生了病?”
      庾澜妘面露担忧。

      赵管家闻言,依旧只是带笑摇了摇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庾澜妘察觉到了他的态度疏远,心下一沉,也默了声不再说话了。
      赵管家不是捧高踩低的人,对她是这样的态度,只能说明,是庾誉逸授了意的。

      从前宠她爱她的父亲,如今对她厌恶至极。

      庾澜妘突然很委屈。
      她独自红了眼,又赌气似地憋回了眼泪,将神色挺得更冷峻了些。

      “我来带姐姐和姐夫去安顿吧。”

      庾淑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前厅里。
      她走到庾澜妘和林方智面前,带笑行了礼。

      庾澜妘抬眼看向自己这个曾经极不起眼的妹妹,看见她身着一件水绿云锦大袖衣,一条竹青弹墨云纹紬绫裙,头簪累丝衔珠翠蝶钗,耳佩碧玺琉璃芙蓉坠。
      一张只有七分清丽的脸,叫这满身金玉雅致衬得有十分的贵气。

      她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的裙裳,还是三年前出嫁时从庾家带出去的。

      这已是她能凑出来的最华贵的一套了。
      比起庾淑蓉身上的那些,工艺上并不逊色,可到底是翻出来穿过好几次的,再小心呵护,浆洗多了,到底还是看得出来几分陈旧。

      她第一次在庾淑蓉面前感受到了卑怯。

      庾淑蓉带笑看向她,她也只是冷着脸撇开头去。
      她本能性地在自己这个妹妹的面前维持着曾经骄傲的模样。

      庾淑蓉只当浑然不觉,和林方智草草寒暄几句,便带着他们夫妻二人往庾澜妘曾经居住的瑞枫苑去了。

      “我自己认路,用不着你带路。”

      庾澜妘觉得庾淑蓉贴着她,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如今如何光鲜,叫她这个曾经对庾淑蓉颐气指使的姐姐无地自容。
      她黑了脸,也不顾什么礼节,径直走到庾淑蓉前面。

      “我也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不过出嫁三年,不至于把路都忘光了。”

      庾淑蓉望着面前庾澜妘的背影,顿了半晌,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只沉默着跟在她身后,任由她使着性子变换脚步,忽快忽慢地折腾。

      自庾淑蓉出生起,庾澜妘便已经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庾家嫡女了。

      幼时粉雕玉琢,活泼可爱;
      年少蛾眉曼睩,娇俏动人。

      庾澜妘是伫立在庾淑蓉面前那一轮最耀眼的明月。

      父亲不喜她,母亲忽视她,从小到大,始终不厌其烦将她带在身边的人,只有庾澜妘一个人。
      所以比起生身父母,庾淑蓉一贯是更依赖庾澜妘这个姐姐的。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庾澜妘待她,利用大过喜欢。
      可被一个人用这种方式需要着,也总好过无人问津。

      在那样漫长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里,她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地仰望着姐姐,心中细数着过往里庾澜妘送给她的玩具和首饰,一点点说服自己去确信庾澜妘对她是存有浓厚亲情的。
      她依靠着这份笃定,度过了她自以为幸福的童年。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在庾淑蓉突然自我意识觉醒后,那些描画了他们这些书中人物一生的文字,开始细细密密地漂浮在她的眼前,事无巨细地向她陈述了所有人的过往和未来。
      她得到的不止是窥见结局的能力,还有将自己拉出现状,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疏离。

      那些往日里熟悉无比的人,化作一段又一段生硬无聊的文字后,突然就丧失了鲜活的温度。
      人情羁绊化作字符间的空隙,苍白又空茫。

      她第一次看清庾澜妘的自私自傲,不择手段。
      她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了,她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亲人,一直嫌弃着她,利用着她,从未像她以为的那般爱过她。

      庾淑蓉恨庾澜妘,可在看见那些漂浮文字里丑恶的自己后,又不敢纵容自己的这种恨意滋长,让自己最终成为了书中的那个恶毒女配,下场凄惨。

      所以选择了疏远,选择了旁观,选择让庾澜妘自作自受。

      第一世,当庾澜妘远嫁儋州,灰头土脸地回到上京拜寿时。
      庾淑蓉心里其实是生出了几分畅快的。

      但那天夜里,庾澜妘却在庾府的花园里跳水自尽了。

      【畅快吗?】

      庾淑蓉看着湖水里那张被泡得没了血色的脸,反复地问自己。

      她是不畅快的。
      可她也不觉得伤心。

      她只是更加睡不着了。
      总是发呆,总是失魂落魄,总是想要做点什么事情来牵扯自己迟钝的痛觉,让自己感到还活着。

      直到后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一直都因庾澜妘的死而感到悲痛。
      她的身体和感情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被自己拆成了两半,感情被扔进冰水里冻得麻木不仁,沉重的身体却只能随手扔在春日下,任它作一具平凡血肉随风暖融。

      再来两世,虽然庾淑蓉并未对庾澜妘生出更多的歉疚和喜欢。
      但她却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悲痛了。

      所以在庾澜妘迈进庾家的那一刻起,庾淑蓉便主动靠近了庾澜妘。

      她想借着短暂的相处,瞧见庾澜妘作出这样的决绝选择背后的端倪;
      也想尽身为血亲最后的义务看牢庾澜妘,以免庾澜妘在她面前死去,害她悲痛难安。

      庾澜妘日后要寻死她拦不住,也管不着。
      但至少,在这段她已经历过的未来中,她不会再让庾澜妘有机会死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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