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万刹 一阵 ...
-
一阵眩晕过后,林灏在一片白中睁开了眼。
此处万里无风,他也不语,在苍茫中不知走了多久。
失去日月轮转的告示,难免让人心中生出些带着绝望的愁。林灏边走着,边让自己想点什么事情,来消磨这无尽天日。
与何云尚交手后,林灏知道何云尚能坐稳昆仑派掌门之位这么久,到底是有些真功夫的。只是这真功夫从何而来,干不干净,便不好说了。
按萧塘与他提过的猜测和他自己的经历,他总觉何云尚是曾经从清心派叛离出来的一个弟子。
可算起时间,叛离出来至今已有千年。修仙之人不飞升为上仙,命数千年就该尽了。可何云尚的命数却像才行至一半,少说还有百年光阴。
着实奇怪。林灏想着,脑中浮现一种可能。
不飞升又能有比肩飞升之人的命数,那只能是换命了。
思及这种禁术,林灏不由得一阵恶寒。
典籍中记载换命术最后出现在五百年前,当时有一名为万刹的宗门突然出现在仙道。无人知晓万刹宗的掌门是何人,也不知万刹门的弟子修的是何种术法。
直到某天,昆仑派的一个弟子满身是血的叩响了昆仑派议事殿的门。
弟子满脸惊恐,颤着声禀告在坐的昆仑派长老:“弟子下山回来途中遇一黑衣男子,打扮与万刹门的弟子无二。他见四下无人便对我动手,我不敌他,被他打晕带走。等我恢复意识,他就开始……开始换走我的命数!”
那弟子又喷出一口血,双目猩红,彻底发了疯:“我亲眼看着我的命数流入他体内,最后抽尽命数便把我丢在荒郊。没想到啊我还是多活了些时日!万刹门修炼的全是恶法,换人命数、偷人修为!”
“今日我死,便咒万刹门所有人永无宁日!”
那弟子吼出这句后,命数已尽,死在了大殿中央。
次日,何云尚就领着昆仑派众人讨伐万刹门。
那一战,仙道撼动,死伤惨重。
仙道不同宗门与昆仑派一起,把万刹门尽数歼灭。万刹门的负隅顽抗虽说不至于让仙道元气大伤,但也动了筋骨。
万刹门再无后人,记载了换命的秘法却不知所踪。
只是这五百年,仙道也未有换命之事出现,万刹门和换命术就渐渐从仙道众人中淡去了。
现在想来,这秘法并不是不知所踪,而是一直在何云尚手中。
只手遮天的掌门,拿着此等禁术也无人知晓。
林灏朝虚空中打出一掌,没有任何回响。周遭太过寂静,衬得他脚步声格外落寞。
又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别的颜色。
那是一棵开得正盛的梨花树,树下摆着一个桌子,桌上是个空棋盘,黑白两子全在棋盒里。
林灏走过去,指尖划过棋盘。
棋盘是用上好的枕木制成的,只是空荡荡,与他一般孤寂。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林灏叹口气,摇了摇头。
这里的一切与尘榭阁太像,也不知是何云尚故意所为,还是其他什么可能。
他按着记忆复原了他与萧塘未下完的那盘棋,现在再观棋,他仍觉处处都是死局。
早知会到这般局面,当时应该下完棋再去迎战的。
林灏拿着一颗白子,踌躇着久久没有落下。
修仙之人,至多不过一千年的寿命;肉体凡胎,年逾古稀身体便江河日下。哪怕是成为上仙,也不会恒久存在于世。
若是站在一千年后回看,其实一千年只是梨花树开了又谢一千次,人间四季转过一千轮罢了。可揆诸当下,总是难捱的。
行至经年,林灏逐渐习惯了一个人。
刚修仙不多时,父母和妹妹便离他而去。
此后一路,他自己摸索着剑法,翻古籍、闯药山、炼灵丹,还学着摆阵。有时他摆的阵还会不小心把自己困上小半天。
药山的路崎岖难走,有些灵草生的隐秘,非徒步而不能得。大多数情况都是在药山呆了半天仍旧所获甚少,身上却挂了数根枯枝和零零碎碎的伤。
人间好景数不胜数。林灏仗剑一人行,也能有些不期而遇的幸运。
比如一路上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里,有人因为他面上的冷淡对他避而远之,也有些人尽管此生只有一面相见,还是会给他一些善意。
或是一杯茶、一个故事,或是拍肩,在分开时挥别。
后来偶入榭山,拜了萧塘为师,他尝到了一些有人相伴的甘甜。
榭山上一年四季绽着不一样的花,无论何时在山林间行走,周身也都萦着不同的花香。
阵内突然刮起了风,梨花树摇曳着落下几朵,让林灏想到了他遇见萧塘那天。
那天是人间的某个夏日,闷热燥人。梨花树不知歇了多久,只有榭山荡着一抹凉爽。
自他孤身一人以来,从未有一处固定地方落脚。多数情况都是走到哪就在哪寻一间客栈,住上一两日后,继续游历。
遇见萧塘后,他有了一个能称为“归处”的地方。
此后万家灯火通明的人间团圆日,他身侧多了一个能一同望月饮茶的知己。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佳节时分的窗棂下,总有茶香随着梨花树枝桠轻晃声漫溢。
林灏落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半晌后又撤下,低头喃喃:“好像不能用知己一词作托了,哪里只是知己呢……”
独自一人思绪就会疯一般生长。那些以前埋葬在心间不知处的念头,一旦被揪住,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会引发地动山摧的后果。
脑海中不断闪过的记忆,让他心口有些发痛。
他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对萧塘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三年前在万兽谷,他听到萧塘对自己说的那句抱歉;或许是不知多少年前,他们在尘榭阁过招时,两人发丝不小心纠缠到一起。
或许是很多个夜晚,萧塘陪着他赏月的身影。
萧塘说的话从来都不会出错。顿悟,真的是个很痛苦的过程。
恍如天地一切痛苦只由自己一个人承担,可偏偏痛苦里又带着隐秘的释然,让人愿意豁出性命也要走一遭。
林灏闭上眼,手攥住了心口的衣服。
幸好凝云剑还在身侧。他现在只能不断练剑,直到哪天能破开阵来去寻萧塘。
只是不知年岁,仅靠思念渡日,确实难捱。
飒飒剑声响起,惊落一地梨花。
阵外,尘榭阁。
萧塘盘腿坐在榻上,闭眼运功。体内的百日毒毒素稍微压制住了些,他才能放心喘上一口大气。
百日毒是一种至少历经一百日才会化解的毒。每夜子时必须静心运功,否则百日毒的毒素会侵入五脏六腑,使人经脉枯绝而亡。
这毒制得奇怪,功力越深的人,受到的影响越深。有的甚至得运功一千日才能化解。
萧塘自嘲般叹了口气,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
算起来上仙道与下仙道,自己也活了千年,却还被何云尚摆了一道。
他倚着门框,手里的茶盏轻轻摇晃。银色的月光投到地上,给这夜又增添了一份悲凉。
不知阵内又是哪般光景,是否会有噩梦魇住他……
萧塘不断想着,一寸一寸让自己心中的后悔生根发芽。若是当时看得紧些,也不会让何云尚有机会把林灏关进阵里。如今林灏死生不明,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哪里算得上是师父呢?
一夜无话,唯有叶声低语。
晨光熹微时,尘榭阁的门被敲响。
萧塘一打开门,一只白团子就溜进去没了影。紧接着人声响起:“你与何云尚大战都不知会我一声?”
“何云尚带着几大仙宗直接到了尘榭阁前,知会不了你。”
聂行远大度地摆了摆手,问他结果如何。
“菩提果还在。玄灵他们没参战,不然结果还不一定是这样。何云尚重伤,现在……”
聂行远揉了下鼻,打断了萧塘的话:“你身上怎么有股毒味?”
“炼过丹药的人鼻子就是灵。”萧塘摇摇头,“这毒轻,无碍。”
聂行远深知自己这位同门师弟是什么秉性,更别提这些年他不愿麻烦别人的态度更是日渐繁盛,于是直接用手探了过去。
“百日毒在你这也是无碍?那什么算是有碍?直接下死手的那种吗?”
聂行远探完后一连扔了三个问句给萧塘,然后从随身挂的锦袋里找出一个药丸给他。
“这毒素没办法直接清除,但这药可以缩短些毒素存在的时日。不然,你少说要熬上2肉体凡胎日。”
萧塘二话不说直接吞下了,拱手道:“多谢了。”
聂行远也不在意这些,推着萧塘进到了阁子里。
“我就是个奏乐炼丹的,帮不上多少忙,菩提果还得靠你俩。对了,林灏呢?难不成你这徒弟不仅学法术,还把你少时没规矩的样子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师叔来了都不见见。”
聂行远跟着萧塘的脚步跨过门槛,猝不及防被扔过来的一颗果子砸中。
“他被何云尚关进阵里了。”
聂行远捡果子的手停住了,暗想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塘埋头砚墨,顿了片刻才说:“何云尚不与我战,故意找上林灏。陈思婉的音律对上我没胜算,但她们天音阁来了不少人,把我绊住了。等我注意到林灏那边时,他已经被一束金光收进阵里了。”
聂行远觉得有些奇怪。这种能让人直接消失的阵确实不少见,但多数都是一至两日,阵内的人就能破开阵了。
从他知晓萧塘与何云尚一战的那刻到今日,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可林灏却还在阵里。
这种大阵,对布阵者有极大的损害。何云尚重伤,是怎么维持下这阵的?
聂行远把自己的疑惑告诉萧塘,萧塘正色道:“这就是我收拾行囊的原因。”
“何云尚并非与你我一样上下仙道都呆过,却能活这么久,定是用了某种方法。”
“林灏同我提过一个宗门,名万刹,宗门秘法能换他人命数。五百多年前,万刹门被以昆仑派为首的几家仙宗灭了门,秘法下落不明。”
按理说一个宗门被灭这么大的事情不应该毫无风声,可聂行远确实不曾听闻。
萧塘沾墨留了一张字条在桌上,用砚盘压好后转身开口:“这件事里,何云尚的手笔太大。昆仑派实力强大,位居宗门之首,他又是昆仑派的宗主,想要扳倒他不容易。我打算去查一下万刹门灭门这件事,你要同我一道吗?”
聂行远点点头:“自然。”
萧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字条,低声对聂行远说:“那便走吧。”说完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聂行远也看了一眼那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林灏,若你出阵回到尘榭阁,一定在此等我。不论山高路远,我总会回到此处与你重逢。
他抬头看着萧塘站在阁门门口的身影,有些讶异。
萧塘以前,从不信“不管世事如何都会相逢”这种事。上下仙道走一遭,见过太多薄凉。修仙之人到底也是从肉体凡胎过来的,不是人人都入无情道。
有贪有痴,便有生有死,有事无常,有难相逢。
所以当看到萧塘留下的这个字条,聂行远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或许萧塘早已不只把林灏当作徒弟相待。可能是知己,也是家人吧。但真正的情感也只有他们二人才会心知肚明,旁人是讲不清楚的。
聂行远走到萧塘旁,看着萧塘为尘榭阁布下一个阵。阵落下后总是无痕,阵眼处有一片掉落的叶,上面沾染着泥点。
尘榭阁往日虽然谈不上热闹,但多少也有生气。现在只剩树木花草守在这,何其落败。
萧塘轻叹一口气。这次离开也不知道归期,前路的一切也是未知。饶是萧塘这般不信天的人,此刻也忍不住有所相求。
求此行一切顺利不负年岁,求林灏破阵安然无恙,求......
求榭山的梨花树百岁千岁仍旧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