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势欲沉山》应洵

68、流民 “……我爱

　　营地里白烟缭绕，一群人叠在一起，见不到火光。

　　褚爻和端木姝抵达时，带来一股凉风，吹散了些许白烟，露出干枯的大树与微黄的草地。

　　以及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转过身来，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两名来到营地的陌生人。

　　褚爻感到数股瘆人的目光，端木姝也害怕地抱住了她的手臂。

　　妇人脸色一变，示意她们不要停。

　　一行人沉默地绕过篝火堆。流民收回视线，盯着面前的铁锅，等水烧至沸腾，继而分食少得可怜的几片菜叶。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说话。

　　妇人将她们带到营地的边缘，此处无人，只有一颗树与一面断壁。

　　“走了这么久，你们也饿了吧？将行囊卸下，来和大家一起吃饭吧。”

　　端木姝想到流民吃的那些东西就直摇头：“我们带……”

　　褚爻打断了她的话：“多谢，我们还不饿。”

　　“……好吧。”妇人的目光从她们的行囊上挪开：“接下来就跟着我们一起行动吧？躲在流民堆里，很难被人发现的，不过你们的打扮最好换一换。”

　　褚爻不为所动，冷冷看着她：“知道了。”

　　妇人也像方才那些流民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她们，过了一会，才若无其事地离去。

　　端木姝道：“姐姐，姎怎么感觉她不太对劲？”

　　褚爻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拿着树枝在附近摸索，然后躲到了断壁后，远离流民的一侧。

　　“城外的流民不比城中的百姓，凡事多留个心眼。”

　　“她说，曾经受过姎的恩惠……”

　　“不要去赌人性。”褚爻叹了口气，实在没心情和端木姝讲外面的人心险恶，只道：“一会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被人看见，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手里有食物。”

　　“她刚才好像一直盯着行囊看，晚上会不会动手抢劫？”

　　“不能赌，等会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天一亮就走。”

　　褚爻靠墙坐下，将树枝横在膝头。

　　虽然事先安排了端木姝守夜，但她不敢真的睡去。

　　日落月升，营地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忽然，一颗石子砸中断壁，打破了寂静。

　　端木姝看着从自己肩头滚落的石子，愣了一下，回头就见一群小孩龇牙咧嘴地朝她们笑。

　　“好像被发现了……”

　　“哼，就是她们抢我的柴火！”

　　“姐姐，醒醒。”端木姝扑到褚爻身上，用身躯护住了她。

　　褚爻拍了拍她的背，抓起地上的碎石子，往小孩的方向扔了出去。

　　石子砸在肉身上的闷响和痛呼一并响起。

　　端木姝见她拿出一张符箓，想起地牢外发生的事，知道再不阻止是会死人的。

　　“姐姐，姎没事，算了吧……”

　　“我有事。”

　　趁着这个空隙，那群小孩半句话不说，一溜烟地跑了。

　　似乎因为相隔甚远，其余流民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哼，算了？如果他们今天扔的不是石头，而是匕首或者别的呢？”褚爻怒气难消，将符纸的一角捏皱：“你放走端木川的时候，也是这样轻飘飘地说一句‘算了’吗？”

　　端木姝抱着膝盖，将头埋进胳膊里，偶尔溢出几声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闭嘴。”

　　火声渐熄，负责守夜的流民打了个哈欠，拿起树枝拨了两下火堆，添上柴火，噼啪声又重新响起。

　　褚爻一直数着时间，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端木姝靠在她的肩膀上，睡得正熟。

　　极轻的脚步声在深夜响起，每次发出细微声响，都要在原地停上一瞬，才会继续前进。

　　褚爻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右手悄悄按在了树枝上。

　　来人停留了一会，往回走时不再掩藏自己的脚步声。

　　“就说她们睡着了吧，瞧你们小心的。”

　　“真的要动手吗？姝女公子从前待我们也不薄……”

　　“我们只是把她们交给端木府换赏金，又不会对她们怎么样！”

　　褚爻捏紧符箓，随时准备摇醒端木姝跑路。

　　但夜里的山林十分凶险，如果可以，她真想等天亮了再动身。

　　“不行，你没听说最近发生的事吗？姝女公子掌权后肯定愿意安置我们这些流民，现在将人交出去，换得了一时安生，可以后呢？”

　　“那你说怎么办？”

　　“小声点，先别把她们吵醒了！”

　　流民起了争执，竟暂时退去了。

　　不多时，又有脚步声接近了。

　　褚爻惊了一惊，发现这人似乎只是来监视她们的。

　　他在周围转了转，靠着最近的大树坐下，偷偷打起了盹。

　　褚爻提前捂住端木姝的嘴，掐着时间摇醒了她，在她掌心写道：“他们可能会通知端木府，走。”

　　端木姝蓦地睁大双眼，回头看去，与正打着哈欠伸懒腰的流民对上视线，拔腿就跑。

　　褚爻神经过度紧绷，又骤然被端木姝拽起，脚步踉跄。

　　流民瞧见人跑了，脑子里却还没反应过来。

　　他抹了把脸，忽然一个激灵：“不好，她们跑了！”

　　“嘶，端木姝！”

　　端木姝只顾着往前跑，没给褚爻留够身位，导致她肩膀撞到树上。

　　“抓住她们！”

　　流民也渐渐追了上来。

　　“对不起姐姐……”端木姝扶住褚爻，想去查看她的伤口。

　　“快走！”褚爻往后扔了一张符箓，空中突兀地扬起沙尘，挡住流民的视线。

　　“咳咳……哪来的沙？！”

　　“是法术，那个女人会法术！传言是真的！”

　　“天师？”

　　提到这两个字，流民更加疯狂地追逐而上。

　　“救救我们！”

　　“天师，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救救我们吧！”

　　可褚爻与端木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救我们？！”

　　“抓住她！吃了她的肉！说不定我们就能成仙，就能长生不老，再也不会挨饿了！”

　　“该死！”褚爻心中戾气横生，但符箓就要见底，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往前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方都体力不支，流民却撑着一口气扑了上来，拽住了她们的斗篷。

　　端木姝狠心削断那节斗篷，与此同时，褚爻拔出短刀，直接送身后的流民归西。

　　流民没有武器，只会用最原始的方法扑上来撕扯，抢夺她们的武器。

　　“喝啊——”

　　有人举起一块大石冲向褚爻，正巧端木姝也在唤她：“姐姐，救命……”

　　随着一声惨叫，石头重重砸在从对面扑来的流民身上，褚爻却不见了踪影。

　　“见鬼，人呢？”

　　“蹲下。”褚爻从树上一跃而下，在端木姝背上借力，握刀旋身。

　　周围的流民还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眼看着就要有人举着巨石砸来，端木姝乱刀捅死最近的流民，挟持他挡在身前。

　　另一边，又有流民冲上前来，抓住褚爻的手腕，用力调转刀尖，指向她自己。

　　褚爻左手接过短刀，斩杀一人，但很快被流民发现手臂上的伤口。

　　他们攥紧五指，指尖几乎抠进伤口里。

　　“呃——”剧痛之下，褚爻反而感到莫名的平静。

　　她笑了笑，硬生生撕裂自己的伤口挣脱，抬手便是一刀朝流民捅了过去。

　　听脚步声，没剩多少人了。

　　褚爻扶住树干喘息，舔了舔双唇，再次确认：“还剩多少人？”

　　“五……”端木姝大致扫了一眼，又捅死一个流民，“四人！”

　　最后死在褚爻手里的是那位妇人，她死前仍在质问：“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肯救我们？！”

　　“娘！！”

　　悲痛欲绝的声音回荡山林，昨天的小孩一头撞向褚爻，被她一角踹开，倒在妇人的尸体边。

　　他抱住妇人的尸体，放声痛哭：“娘，娘！”

　　褚爻甩了甩刀上的血，朝小孩走去。

　　端木姝迟疑地喊住她：“姐姐，一个小孩而……啊！”

　　小孩陡然撞向端木姝，接过她手中掉落的短刀，狠狠刺向褚爻。

　　不知是不是错觉，刀尖刺入腹部的那一刻，他竟见褚爻笑了一下。

　　褚爻干脆地掰断了他的手腕，令他的哀嚎夭折在被扼住的咽喉中。

　　“咳……”她将嘴里的鲜血咽下去：“端木姝……”

　　端木姝手足无措走到褚爻身边，不知该去搀扶还是对付那个小孩，直到手里被塞进一把短刀。

　　端木姝看着它，脑子发懵，却本能地颤抖起来，想要将它扔掉；褚爻牢牢攥住她的手，将刀刃刺入敌人胸膛。

　　“不……”端木姝松开了手。

　　褚爻短促地笑了笑，用力攥紧她的手，补上第二刀。

　　端木姝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褚爻侧了侧身，没有接住她。

　　“哼。”褚爻冷哼一声，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遗憾没能见到端木姝惊惶的模样。

　　“收起你那点可怜的、没用的仁慈吧，姝女、公、子。”

　　端木姝没听清褚爻在说什么，她眼前密布着鲜红的血迹，耳中充斥着嘲弄的笑意。

　　嘲弄、不屑、快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端木姝抱头蹲在地上，直到脚步声响起。

　　褚爻在尸体上抹去刀上的血迹，独自转身离去。

　　“姐姐？”

　　没有回应，没有回头，甚至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

　　端木姝踉跄着扑向褚爻，死死拽住那件她也拥有的斗篷：“你要丢下姎一个人吗？”

　　理智来说，褚爻实在不该丢下端木姝，或者说，丢掉这双“眼睛”，但现在，她很难劝说自己继续权衡利弊。

　　随着斗篷层层叠叠地落地，端木姝一颗心落到谷底。

　　“你凭什么走？凭什么走！”

　　她猛地上前，抱住褚爻的腿。

　　“你在笑什么？笑姎自不量力，愚昧无知，还是笑……终于能够甩掉姎这个累赘？”

　　端木姝抓住褚爻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打开。

　　褚爻垂眸侧首，端木姝又望进了那双雾霭般的眼眸中。

　　里面是和初遇时一样的，近乎死寂的潭水。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只管走自己的路，却从不在意旁人。

　　“哈……你眼里也是有旁人的，他武功卓绝，对你有用，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是！”

　　“你说错了。”

　　褚爻终于有了反应，俯身拽着端木姝的衣襟往上提。

　　她张了张口，咽下鲜血与哽咽，倒流的血液长出锋刃，将她伤得千疮百孔。

　　大概所有的利用变成真心之后，都会经历钻心的钝痛。

　　“……我爱他。”

　　话音落下，褚爻仿佛用尽所有力气。

　　她咬住下唇，竭力拖着自己往前走。

　　端木姝绝望地想要留住褚爻，却又胆怯而不敢靠近。

　　褚爻走得很慢，偶尔会被灌木绊住，但脚步沉稳如山。

　　端木姝垂头看了眼脚下，默默地跟了许久，眼见褚爻要走上一条崎岖的山路，不由出声提醒道：“姐姐，右边好走些。”

　　褚爻没有装作充耳不闻，依言转向右方，循着水声找到一条溪流。

　　双手没入其中，鲜血一点点被流水带走，体温似乎也在泠泠溪水中逐渐冷却。

　　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又或是贪恋溪水的安抚，整张脸都埋进水里。

　　褚爻在窒息中，想前路，想明天。

　　想旌南的百姓。

　　想星阁。

　　想……

　　季知禅。

　　想一万遍，想到没有感觉。

　　端木姝迟迟不见褚爻起身，想要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却怎么也迈不动脚。

　　“唔，唔！”

　　端木姝被人捂住嘴禁锢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褚爻的心口被利刃贯穿，颓然倒落，溅起水花和鲜血，一同浇灌溪边的土地。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一根弦，或是一根稻草。

　　“褚爻！！”

　　端木姝拼命挣脱桎梏，眼泪夺眶而出，再一次被抓住时，她见到了一张脸——

　　端木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