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躯命乃易捐 他们合上双 ...
-
今日大集，万人空巷。
街道两侧的摊位如同画卷铺陈开来。
端木府的府兵夹杂在赶集的人群中，如同一叶扁舟。
旌南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徐老板放下扫帚，伫立在原地，视线从窗明几净的家中，移到还未破晓的青灰色天空上，一言不发地将门窗关好，带上新买的长刀，敲开了崔绣娘的家门。
“小褚道长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徐老板关心。”
“哎呀。”徐老板捏了捏褚爻的脸颊：“都说了不用谢、不用谢。”
褚爻面无表情拿开她的手：“那你就更有捏我脸的理由了。”
徐老板咳了一声，旋即正色道：“旌南来过很多方士，只要给钱，他们就会做出让士族满意的谶纬。或许你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但你帮了姝女公子，让旌南的百姓看到希望。你是恩人，哪有让恩人道谢的道理？”
褚爻沉默了。
她出身星阁，道法无情，对世人了无爱恨，仙人眼里是没有苍生的。
即使过去十年、百年、千年，即使道法微末，再无仙人，这种影响也依旧持续到了现在。
她来这里，为的是龙脉、是星阁、是自己……唯独不为苍生。
但从这两日起，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徐老板接着道：“准备一下，待会送你们出城。”
崔绣娘大为惊奇：“可以啊老徐，这都有门路？”
“去去去。”徐老板摆了摆手：“什么老徐，都把我叫老了。”
崔绣娘白她一眼。
褚爻道：“徐老板要用什么办法送我们出城？”
徐老板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附近的道观底下有条被掩埋的地道，我已经找人连夜将它挖通了。”
端木姝一脸诧异：“姎竟从未听说过地道之事。”
徐老板道：“人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崔绣娘拿出两件绣着茱萸纹的黑色斗篷，替褚爻和端木姝穿上。
“走吧。”
她留在门内，眼中是如水的平静。
可端木姝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有种被卷入风暴漩涡的错觉。
起初，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很快便收回目光，踏出院门。
褚爻站在门外，最后一次回头。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再也留不住。
徐老板又看了一眼天色，很轻地笑了一下：“出城时，应该能够见到今日的曙光吧？”
一行人在巷道里不停穿梭，集市中的喧嚣时远时近。褚爻发现，她们一直在走一条坦途。
耳边的叫卖声再一次放大时，她停下了脚步。
“徐老板，还没到吗？”
端木姝茫然地抬起头，远处的城楼高耸可见。
“这附近有建过道观吗？”
“诶，小心！”
集市里的某个摊位突然倒塌，莲藕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到城门尉脚下。
“对不起，对不起……”
摊主一边道歉，一边捡起莲藕。
好心的路人与附近的摊主们也施以援手。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褚爻听着外面的动静，轻声开口：“根本没有什么地道，对吗？”
徐老板闻言，脚步顿了顿，一言不发地走出巷道。
摊主一路捡到城门尉脚边，悄然看了一眼在巷道口露出身形的徐老板。
他猛然回头，抄起比成年人手臂还粗的莲藕，重重砸在城门尉头上。
“嘭！”
城门尉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找不到腰侧的刀。
摊主替他找到了这把刀，送进他的胸膛。
下一刻，聚集此处的百姓像是接收到特定的指令，纷纷拿起手边的器物砸向距离最近的守卫和府兵，夺刃杀人。
随后，摊主的胸膛也被守卫的长剑贯穿。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嘶声大喊。
“杀了他们，开城门——”
褚爻从来没有想过以这样的方式出城。
这样惨烈的、悲壮的厮杀。
徐老板还是没有看她：“抱歉，没想骗你们的。”
端木姝跑出巷道，见到已经攀上城门的一只手，被不知何人的武器斩断，又有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般冲上前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徐老板道：“没人愿意回到以前地狱般的生活，你们活下去，旌南才有开云见天之日。”
端木姝不住地摇头：“可姎也想让你们活下去，让所有人活下去……”
可她没能做到，又怎能叫百姓以躯命换一条生路？
“我们也想让你们活。”徐老板将褚爻拉出狭窄的巷道：“走吧，别回头。”
“不……我……”褚爻退后半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我……受之有愧。”
徐老板终于回头，看着她的双眼道：“那……请小褚道长记得我们，有朝一日，解旌南之苦。”
“好。”褚爻更加坚定地重复道：“好。”
徐老板没有因褚爻的承诺而露出轻松的神色，反倒微微叹息：“一想到要拜托你们两个年轻人来完成我们十几年都办不到事，就觉得……自己真是无能啊。”
有人牵来一匹马，交给徐老板后，又回身奔赴战场。
府兵也注意到了这边。
“逃犯在那！抓住她们！”
徐老板拔刀掩护：“走！”
褚爻翻身上马，端木姝慢了一步，被箭风逼退，从马镫上摔了下去。
“啊！”
褚爻在马背上伸出手：“端木姝！”
只听刺啦一声，徐老板的脊背被剑锋划破，甚至有鲜血溅到了褚爻手上。
徐老板挡在端木姝身前，牢牢护住了她。
端木姝被褚爻拉上马背，朝徐老板伸出手：“徐老板！”
“走！”徐老板截住近身的府兵，感受到身后凌厉的剑风，没有回头。
“那你呢？你不是说，人总得给自己留条活路吗？”
“活路啊，活路也要有命可走，可惜，我没这个运气了。”
崔绣娘突然出现，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你个天杀的，差点晚了一步！”
徐老板来不及震惊，一刀拍在马屁上：“走！”
端木姝拉紧缰绳，努力控制马匹的方向。
伴随着沉重刺耳的声响，百姓们竭力拉开城门，挣出一丝生机。
疾风中，褚爻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在厮杀中逐渐远去。
“早知道你知道了……老娘昨天还逞什么英雄？
“谁叫你逞英雄了？”
“我当时想，绣娘的手怎么能受伤？”徐老板看向崔绣娘手上的新伤，恨恨道：“当时就该在你手上划那一刀！”
……
百姓与敌人双双出现在马匹前进的道路上，在杀声中同归于尽，以血肉之躯再铺一条坦路。
可这条路上，除了尸体，还有未亡之人。
端木姝看着他们，竟迟疑起来。
百姓也看到了马上的两人，将守卫扑倒在地，用身躯压住他们。
“走！不要停！”
褚爻咬紧下唇，忍住汹涌的泪意，策动缰绳。
“走！”
马蹄碾过地上的躯体，奔向前路。两人身后，不断有人体倒地的闷响传来。
褚爻只觉所有感官都埋没进凛冽的风中，而风中有千百声嘶吼在呼啸。
天上地下，东南西北，每一个方向都有同样的声音奔涌而来，消磨不尽。
“走！！”
百姓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竭力将头颅转向出城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在血花中绽开。
璀璨的朝阳在他们背后缓缓升起，宛若熔于烈火。
被彻底吞没之前，他们仍在说：“走……”
褚爻不敢去想，她在走一条怎样的血路。
城门打开的缝隙堪堪可供马匹穿过，褚爻与端木姝飞驰出城。
那些人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声音融于风中，他们合上双眼，死于朝阳升起时。
而褚爻叫不出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昔求斗粟今蹈火，
布衣赴此身，
青史无留名。
“关城门——！”
再度响起的隆隆声响阻隔了城中厮杀。
百姓们竭力推上城门，为她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不知跑出多远，褚爻仍未停下。
泣血声犹似在耳，褚爻一口气走到底，骏马力竭，瘫倒在地。
失去平衡的瞬间，褚爻想，她该用轻功飞下马背。
但手脚好像不停使唤，任由她摔倒在地。
“咳咳……”褚爻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身上的血腥气逐渐被泥土的腥气冲淡。
端木姝爬起身，想要把马一起拽起来，但它实在太累，怎么哄也不肯再走。
褚爻听着它微弱的喘息，坐起身，摸了摸它的头颅：“算了，跑死这匹马，我们也不会彻底安全。”
它实在不走，端木姝也只得放弃：“姐姐，那接下来怎么走？”
“往西北走，不要走官道，路上若是遇到长度合适的树枝，捡了给我。”褚爻搭上端木姝的手臂：“留意四周，天黑前要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姐姐，这附近有好些宫观。”
“太容易被找到了。”
她们不仅不能去这些宫观里过夜，还要避开它们走。
端木姝瞥见一根约有五尺长的树枝，很适合给褚爻当盲杖，她刚拿到树枝，另一端就被人握住了。
那是个干瘦的小孩，力气不大，端木姝没怎么费力，就将树枝拽了回来。
小孩愤怒地盯着端木姝，没有说话。
端木姝也不管他，将树枝交给褚爻：“姐姐，找到了。”
紧接着，林间响起一阵脚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褚爻意识到有第三个人正在接近，随手挽了个剑花，逼退那人。
小孩被树枝抽了一下，吃痛出声。
褚爻挑了挑眉：“哪来的小孩？”
端木姝道：“他想抢树枝。”
“我先看到的！”
“姎先拿到的。”
不等褚爻打断俩小孩吵架，一名妇人从林中走出。
“你不去拾柴，在这里做什么？”
小孩瞪着褚爻和端木姝：“她们抢了我的柴火！”
“你是……”妇人皱着眉走近：“姝女公子？”
褚爻握紧树枝戒备，却听见啪的一声。
“胡说什么呢？这是以前给我们施粥的姝女公子！”妇人拍了下小孩的脑袋，转向两人：“城里发生的事我听说了些，你们在找过夜的地方吧？若是不嫌弃，先跟我到营地将就一晚吧。”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躯命乃易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