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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背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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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里不知何时扎了一根刺,尖锐末端隐匿深陷于柔软肌理,平日沉寂无觉,却在无意识中酝酿出苦涩的毒汁。
卡卡瓦夏出生那天,雨若倾盆,在滴水如油沙漠里比黄金更加珍贵。
那烈日亲吻过的焦渴致死的沙海,被甘霖浸透滋润,倒显露出些难得的生机来。
在雨的洗礼下,生命的呢喃于此清晰地吟唱,回荡出神秘悠扬的歌谣,唤醒了沉寂的大地。
吸饱了水分的沙红姬招摇得正艳。
蒸腾的热浪都裹挟着水汽,从死寂荒漠到生命乐园只需要一场雨。
雨水改变了很多东西。
人们脸上历经风霜的沧桑愁苦被明媚笑容所取代。
卡西尔孤身坐在高耸的风蚀蕈岩的阴影里,双腿自然垂落轻摆,悠远的目光静默眺望,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如风一般自由而孤独。
在静谧的深夜里,一盏守夜的小灯散发着鹅黄的柔光,像母亲温柔的视线般恰到好处地笼罩守护着这小小的安眠的角落。
隐秘的黑暗中,柔软的光晕下,纯洁的婴儿陷入甜美的梦乡,
窗外空气凝滞沉重得欲要滴水,似是风雨欲来。不过这可打扰不到屋内襁褓中的安恬,屋内屋外就像两个世界。
安静,极致的安静。只有婴儿微弱的呼吸轻轻律动。
婴儿躺在摇篮里,洁白的布料温柔地包裹着他,柔软而又温暖,宛如轻柔微风细心地拢在孩童身上。
他脸侧的襁褓固定着一枚精巧的金纽扣,那由金丝缠扭编织而成的半球形体,复杂精美的纹理在光影下若隐若现,暖光里闪烁着华丽而神秘的熠熠光辉。
暖黄灯光从一侧斜射而来,在布料的褶皱和孩童的熟睡的脸上缀满明暗,光影为其附上一层朦胧祥和的金色滤镜,摇篮周围的空气似也变得轻盈而柔软。安宁静谧的气氛如清风自在徜徉,仿佛连时间都不忍心打扰这份纯净的睡眠。
婴儿的神情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恬静,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偶尔,脸颊轻鼓,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浅笑,仿佛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在睡梦中轻微呢喃。
他细软蓬松的胎发轻柔地散开,像一朵微微绽放的金色蒲公英。
至高至上母神啊,为何独独垂怜这无为的稚子?
让他手中把玩的每一粒金砂,
都成为世间万千华彩的凝聚?
看着这个孩子,没有人会怀疑三重眼的地母神对人子恐怖而深沉的爱。
命运于此投注下视线——
隐约间,似有谁人毫不留情地发出嗤笑。
“轰隆隆——”
一声惊雷惊动了来人的思绪。闪电划过夜幕的苍白一瞬让他的下半张面孔在黑暗中清晰地显现。荧荧发光的眼瞳定定地凝视着一室温馨。
他一动不动,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仿佛时间都在此凝固。
来者屏息凝气,轻巧地推开门缝,任由温柔的暖光倾泻而出。
他顺势闪进温暖的室内,在玄关处轻轻抖了抖斗篷,又踮了踮脚,生怕带进一丝寒气。全程轻盈灵巧得像只机敏的猫,没有发出丁点儿声响。
不速之客就站在摇篮旁静静地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婴儿。
良久,他伸出手缓缓向前探去——
“啪!”
灯亮了。
突兀脆响划破墨迹,敲响不安的鼓点。混乱乐章中的不和谐音符蠢蠢欲动,谱写突兀杂乱的序曲。
明亮的光线把夜晚灼烧出一个洞,惨白的光线明晃晃地泼下来,如潮水般扩散。一时间光芒大盛,顷刻间将摇篮旁躲闪不及的静默人影照得无所遁形,难言的恐慌从豁口蔓延席卷。
卡西尔的眼睛被光芒刺痛,下意识抬臂挡在眼前。
待他尚未来得及适应这刺目的光亮,里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器物翻倒的哐啷脆响。下一秒——
沉闷的轰鸣打破沉寂,风雨惊雷的压抑弥漫,暴风雨来了。
只见那刹那,状若疯癫的女人扑了出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失控的情绪几近撕裂一切,宛如一头发狂的母狮。她的头发散乱如干枯的野草,狂乱地蓬勃着。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眼尾红得快要滴血,瞪得滚圆的眼睛里遍布血丝,狠戾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铁针,直勾勾地钉住他,又狠又急,敌意又审视,瞳仁中窜动着两簇暴怒的火苗。
她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带倒了小夜灯。她的手掌高高扬起,手腕却在半空中极轻微地僵了一瞬,无一人察觉。
卡西尔动了动唇,似乎想唤她的名字。女人却没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手掌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妈妈!”
“啪!”
女孩的呼唤姗姗来迟,这声突兀的脆响已经狠戾地砸在了少年的脸上,比风雷更清亮。回声在寂静的房间游荡,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沉重的鼓点与钟声,似为一段亲密关系的破裂而欢呼。凌厉至极的闪电,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骤然炸裂。
卡西尔被打得猛地偏过头,脑袋嗡嗡作响。少年左颊霎时浮起清晰的红痕,火烧般楚痛。碎石卡在他喉咙里,挤压出一声含混的哽咽。
难言的羞耻与怨恨充斥他的心。
还未等他缓过神,女人嘶哑凄厉的声音已经蒙头浇下,那声音尖锐而刺耳,混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干什么!!?”
卡西尔怔愣一瞬,竟从破损唇角挤出一丝笑意,有种飘飘然的微醺感。他只觉得从未有过地清醒。
“不要!妈妈......不要!”
扎赫拉匆忙赶到混乱的现场,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只见对峙的两人与满室狼藉。女孩的眼睛噙着泪水,强忍着不让仓皇的眼泪落下,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滴湿润的痕迹。一时间空气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眠的婴儿被惊扰,哇哇大哭起来。
卡西尔也似猛然惊醒,杂乱的思绪瞬间抽离,头脑重归清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扶着热辣的脸颊,眼中的情绪无人能懂。
然后,不再有半分迟疑,决绝地,惊慌地,匆匆逃离。
逃离这无法言说的心殇之地。
混沌褪去,女人眼中的怒火一点点熄灭,仅存的理智如潮水般慢慢回归,她唇瓣轻颤,喉间滚动着细碎的气音。她想要呼唤他名字、想要叫住他,想要拉住他,手也不由往前伸,在空中僵立了许久,最终也只是别过脸去,手指无力地垂落。
无能的母亲跌倒在地,捂脸嚎啕痛哭。
扎赫拉想要去追他,但她刚经历过生育损伤的母亲已经濒临崩溃,腿脚上有磕绊出的青紫痕迹。她刚出生的弟弟也在不安地哭闹,她无法抛下他们,也不能抛下他们。
她只是有些茫然,荒谬的不真实感笼罩着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不明白。她只是离开了一下,为什么一切都即将崩毁。
她俯身环抱着她亲爱的母亲,亲吻她的额头,“妈妈……没事的,妈妈。我们都爱你。”声音似怜爱似叹息。母亲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这一刻,她们恍若身份颠倒。
待母亲的情绪渐渐稳定,她抱起年幼的卡卡瓦夏,轻轻地踮了踮。直到小小的婴儿脸上再次出现恬静的笑脸,就把他放到摇篮里轻轻推起摇篮,温柔地吟唱安眠的夜曲,自远古传承而来的歌谣——
"……当沙棘花开遍了河床,铜壶煮沸第三遍月光……我们终将回到命运写好的地方。"
暖光照耀着圣母神圣的年轻侧脸,柔和了她的棱角。那双美丽的眼睛却盛满了忧虑。她的心始终高高悬起,一直在惦念着,那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她另一个年幼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