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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错位的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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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无边的雨,倾盆的雨。
命运站在泥泞里。
他在奔跑。
义无反顾地、绝不回头地、拼尽全力地、向前奔跑着。
恐慌。
无边的恐慌铺天盖地,像蔓延的雨水,拍打在脸上的冷意。
冷意刺骨,天空塌陷。
雨水与黑夜遮挡了他的视线,天上未有半点星月。
他只顾惜奔跑,不敢回头,也不知要前往何方。
卡西尔衣料被雨水浇得湿透,死死贴在脊背的皮肉上,冰凉的触感贪婪的吸走仅存的温度。但是左颊火辣辣的烧着,热意燎原,被瓢泼大雨浇成了一片刺骨的寒凉。
他赤足踩在湿润的砂石里,耳边是呼啸的风,和暴雨砸在沙地上,沉闷的、接连一片的声响。
天地间尽是茫茫的水汽,也无半点指路的星光。
他只能机械地迈着腿,躯壳仍在前行,内里却空无一物。粗糙的质感剐蹭着柔嫩的脚心,所迈的每一步都沉重而黏腻。
他嗬嗬地喘着粗气,不知道前行了多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痛。
太冷了。
卡西尔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寒噤。
无人知晓的时候,他与命运擦肩而过。
卡西尔顿住了。
就在这时,闪电再次撕开了天幕。紫白的电光,一瞬间照亮了整片夜空和荒原,沙地上惨白一片。
他差点撞上了什么东西。
地上的水光映着他的脸,落汤鸡般狼狈。湿漉漉的金发紧贴他苍白的脸,耀眼的金发有些掉色,在脸庞勾勒出淡淡的金痕。湿黏的衣料遮掩不住他的身形。
不远的前方是在雨里缓缓行进的车队,驼兽拉着的物料队伍绵延流长,最中间几辆四马拉着的庞大而华丽的篷车刚好停在他面前,昏黄微弱的烛火带来一点朦胧光晕,雨幕中顽强地跳动着。
水汽被蒸腾成一缕缕轻盈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肉汤的浓烈香气,混着香料、铁器和兽皮的腥膻味,隐约还能嗅到水洗过的空气、被雨水翻涌出来的、清冽微腥的泥土芬芳,潮湿、温热、转瞬即逝。
隐约的欢笑声传来,带着被烘烤过的暖意。他站在雨幕边缘,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那双在暗夜中泛着瑰丽虹彩的微微睁大的眼睛,映衬着一瞬的苍蓝,隔着重重水汽,注视着欢腾猩红的炉火。
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过来。
男人有着一头蒙昧的紫发,顶部缠着白色的头巾。深色皮肤上嵌着一双澄黄的眼,瞳孔缩成一道细窄的竖线。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打量过来,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中无声地窥伺。
多尼斯倚在篷车的软椅上。大胆的,豺狼一样的目光,游蛇般摩挲着卡西尔的骨骼轮廓。从那双冰冷绚丽的奇异眼眸,滑落到黏着湿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最后留停在虽狼狈却透着奇异张力的身躯上。
他慢慢地直起身,递出手来,似是想拉卡西尔上去。
卡西尔只是冷冷地直视着他,不言不语。
‘野兽般的目光。’
多尼斯兴味地笑了,他伸出指尖,挑起卡西尔湿漉漉的金发,凑近细细观察那双八重瞳。
雨丝飘落在他深紫的发上。
下一秒,他死死扼住卡西尔的脖颈把他贯到车里。撩起的衣袍似是发现了什么。他兴奋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微缩,嘴角浮现一抹残酷的笑。
“奇货可居。”
雨水顺着卡西尔的眼睫滴下来,撞在底部的毛毯上,瞬间无影无踪。绚烂的八重瞳在这片柔黄的暖光中折射出瑰丽的不属于这片荒漠的清光。
·中心城
茨冈尼亚联合酋长国是绝对的中心。城池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像一头盘踞在沙海之上沉默巨兽。
高筑的城墙抵挡满天黄沙,以及干旱、饥荒与死亡。将城内城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城池的外围窄巷纵横交错,竟也有些许绿意。下等的公民在此处蜗居。商贩的叫卖、铁匠的锤击、人来人往的嘈杂与驼兽的嘶鸣混成一片浑浊的喧嚣。
香料铺子里飘出刺鼻的辛辣气息,混合着牲畜粪便和腐烂果皮的酸臭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尖上。
而在内墙之中,绿林水源,是茨冈尼亚最繁华的安逸的所在,也是权力与金钱的绞肉场,充斥着尔虞我诈、强权与不公。
多尼斯的车驾就停在内城最繁华的角落。
那是一座在黑暗中流淌着金辉的建筑。淡色巨石砌成的楼阁浑然一体,暖光映衬下像一座洁白的宫殿。
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奢靡的灯火,金碧辉煌的光晕透过雕花玻璃倾泻而来,映照出一片虚妄的繁华。
这里是奥德翁——美梦歌唱之地,也是茨冈尼亚最大的销金窟。
围城内三层环形的廊柱层层收束,最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正中有一座宽广的圆形石台,周围环绕着一池碧水。池底铺着碧蓝的琉璃瓦,水波上浮着朵朵睡莲。
丝竹声从四面八方流淌而来,靡靡之音昼夜不息。浓烈的酒香、脂粉气混着空气中永远飘着的昂贵的熏香,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每个角落,甜腻得发晕。
太吵闹了。
舞姬们的裙摆掠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像一朵朵盛开的花。花瓣随着行走在乐声里轻轻颤动,露出纤细的脚踝。手臂舒展间,腰肢水一般柔软。
二层的环形回廊摆着软榻和矮桌,以供权贵们倚着回廊往下看,喝酒、谈笑、点评,下注。丝绸长袍垂出栏外,宝石和黄金一闪一闪,像一群栖在暗处的、镶了金边的秃鹫。
太吵闹了。
多尼斯下了马车,身后跟着成群的仆从。其中一个强壮的仆人钳制着卡西尔向这座纸醉金迷的宫殿走去。
一个低矮肥胖的小个子男人很快迎上来,面白无须,皮薄馅大。五官深陷在堆叠肥肉里,被挤压得变了形,眼睛费力地眯着。他腆着庞大滚圆的肥肚快步走来,步子小得出奇。肚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的,发出沉闷的DuangDuang声。
正是这里的老板,哈桑。
“哈桑,别来无恙。”多尼斯懒洋洋地开口,连眼皮都没抬。
哈桑谄媚地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精光流转,若有若无地上下打量着来客。
“多尼斯老爷,别来无恙。您来此地有何贵干?”
多尼斯从身后钳住卡西尔,炫耀般地环抱着他。他用左手搂住卡西尔的腰腹,右手捏住他的脸强迫他面向此地的主人,调笑般开口:
“是我捕获的珍兽。”
被他钳制的金发少年冰凉的眼神冷冷地注视面前的老板,然后轻轻垂下眼睫,睫毛的阴影在姣好的面容上投出两顶小扇。
‘可真是一头蒙昧的野兽啊。’
‘值钱的上等货色。’
哈桑面上的笑意分毫未变,眼珠子不着痕迹地在卡西尔身上转了两圈。
“嚯哈哈,您要卖吗?”哈桑搓搓手,“这可是个大价钱!”
“先放这就可以了。”多尼斯轻飘飘答。
钱货两讫是这里最普遍的交易行径,但如果少见地不收钱,那就意味着只是寄存。货物的所有权仍在卖家手里。
确实是个高级货,但因此而得罪一个上流贵族并不值当。
哈桑没有异议。
“‘货’要先处理么?如果您嫌奴隶印不够美观,也可以为您定制专属印记,烙下来精美又好看,还可以宣誓所有权。”
“我可舍不得给这身洁白的皮肉造成一丁点损害。万一烙坏了呢?”多尼斯笑着拍拍卡西尔的脸,把手套包裹的手指伸进他口腔里搅动,却差点被伺机咬下指节。
他粗暴地掰开卡西尔的嘴,在他白皙的脸面上留下清晰的指印。“性子有些烈,见笑了。而且……就算我不说,谁还能不知道是我的东西了?”
“还是多尼斯老爷大气。”哈桑恭维。
“这小子就交给你了。”多尼斯脸上浮现一丝微妙的恶意,“让我看看他会蜕变成什么样吧。”
他在两排仆从组成的仪仗中心离开,走了几步又不忘回头说:“别忘了,不能留下一丝伤痕。这是我最满意的猎物。”
“哈哈,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哈桑一直谨慎地恭送着多尼斯,果然见他回头。听见他的话自然满口答应。待到车马队伍远的完全看不见一个人影了,才拿出手帕擦拭着满头肥油虚汗。
然后他喊人把卡西尔带进去。
命运的齿轮这一刻彻底咬合,发出了不寒而栗的咔哒声。
艾拉伏在摇篮前睡着了。
她的脸枕着胳膊,眉头仍微微皱着,枯瘦的脸上还带着犹干的泪痕。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摇篮边上,指尖还在勾连着小小的襁褓,像是在梦里也要守候着什么。
扎赫拉给她披上一条温暖的旧毯子。摇篮里啼哭的婴儿已经被哄睡,沉入香甜的梦里。
安顿好母亲,扎赫拉拿着旧布与木条扎制的雨伞准备出门寻找卡西尔——那是她几年前的作品。
昏黄的提灯挂在臂弯里,她已经为它盖上一个小巧的防雨罩。
她推开门,冷风潲着雨水灌入。
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一片狼藉,但母亲伏在摇篮边,幸运的婴儿睡得正香。昏黄的光照着这一切,框住这一小片难得的安宁。
她的目光停在一处空缺,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撑开伞,义无反顾地走进了雨里。
雨点砸在湿透的布面上,闷闷作响。
可是天幕漆黑,四方都是大雨与泥泞,茫茫然无一处人迹。黑暗与雨水遮掩了一切,她要去往哪里呢?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