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9、即日启程 “我到底…

　　幸予出院后，程颂开始有计划地学习，他遵从医嘱积极进行康复治疗，也和自己的父亲程大川恢复了见面。

　　出事后第一次相见，程大川抱着程颂哭到停不下来。

　　反倒是程颂平静得出奇，他在程大川耳边轻声提醒：“您冷静冷静，毕竟我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程颂的话像把冷刀子，刺得程大川心里更愧疚：“儿子，爸爸知道错了，是我亲手毁了咱们好好的家。”

　　“您公司……怎么样了？”程颂像没听见一样，继续问话。

　　程大川态度诚恳：“先交给手下人打理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不知道我妈听了会不会高兴。”程颂略过程大川，看向远处的眼神既悲戚又茫然。

　　“程颂，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错……你妈妈她……”程大川话没说完，又开始哽咽。

　　程颂的目光一直没有收回来：“我知道，她回不到从前了。”

　　“我给她请了最好的医生，说她还有恢复的希望！”

　　程颂露出嘲讽一笑：“就算她恢复了，也未必还有希望。倒不如像现在，忘了更好。”

　　程大川被程颂的话扎得难受，还是笑着说道：“我听说，你想去看你妈妈，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

　　“您和我一起出现，对她来说不是一种刺激吗？我听说她好不容易现在不发作了。”程颂的态度一直没回温，像个冷冰冰的陌生人。

　　程大川又一次情绪失控，他流着眼泪，捶胸顿足：“程颂，我是真的该死啊！害得你和你妈妈这样……”

　　话说到这，程颂彻底沉默了。

　　后来程大川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话，程颂始终用最简短的语言回答。

　　临走前，程大川小心翼翼地问程颂：“儿子……我可以天天来看你吗？”

　　程颂装没听见，直接提了个要求：“我想请个补课老师，高三我想试试跟着上。”

　　程大川暗淡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好好！爸这就替你去找！”

　　程颂低头，面露难堪神色：“上大学之前，还是得麻烦您照顾我。”

　　“我的儿啊，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爸爸唯一的儿子啊……”

　　“我知道。”程颂径直打断了程大川新一轮倾诉，请他回去继续休养。

　　程大川边走边回望，程颂却一心看书，没有再抬头。

　　当天夜里，程颂失眠了，他回顾起了从儿时到现在和父亲并不算亲密的相处。

　　实际上，他对父亲的印象大部分都来源于母亲的描述：成功、忙碌、对家庭用心、对儿子在乎。

　　这些话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所以从小到大，在他心里，父亲的形象正面又高大。

　　直到出事之前，他都活在母亲给他编织的完美家庭的梦里，尽管他越来越多地察觉到这中间不对劲。

　　他一直把父子间的沉默当做是一种默契。没想到到最后，他发现他根本不认识他的父亲，那始终如一的沉默，反而把现在的他救了。

　　那天见面后不久，程大川就为程颂找来了一个私人家教，专门到病房辅导程颂的功课。

　　程大川也会定期过来看程颂，看他读书，陪他复健，程颂从不拒绝，却也从未热情。

　　一转眼学生们迎来了暑假，正式放假后的第三天，程颂就给陈思卓打电话，提起了去疗养院看自己母亲的事。

　　陈思卓首先问了程颂和他父亲商量的情况。

　　程颂如实告诉陈思卓，他不会和他爸一起去，医生也不建议这么做，而且他只打算在他妈妈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看她。

　　“所以，老师，我还是想麻烦您陪我去一趟。”

　　“放心吧，当时就答应你了，会和你一起去。”陈思卓听出了程颂的忐忑，回答得十分肯定。

　　程颂紧接着又问起幸予妹妹是不是一起去，陈思卓却没马上答应。

　　两个人同时犹豫了。

　　“她不小了，也一直惦记这个事，我问问她吧！”陈思卓做了最后的决定。

　　其实程颂的想法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不好开口。听到陈思卓的回复，程颂还是忍不住担心，怕幸予看了受不了。

　　两天后，陈思卓带着陈幸予，和程颂在迈康疗养院门口碰面了。

　　汇合之前，陈思卓在出租车上和陈幸予东一句西一句的斗嘴，惹得出租车司机都调侃他们父女二人像在说相声。

　　其实陈思卓是看出了女儿的紧张，又怕大道理说多了招惹她烦，才有意为之。

　　和他们同步在路上的程颂也在自家的车里，听的却是程大川的长吁短叹，但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反应。

　　“别着急，你伤没全好，等我扶你下来。”停车的时候，程大川见程颂开门就要下，连忙先他一步下车，帮他打开了车门。

　　“好得差不多了，您别……”程颂话还没说完，程大川已经弯下腰把手伸向了他。

　　程颂迟疑了一下，还是自己撑着靠背和车门框慢慢把上半身探了出来。

　　程大川怕挡到程颂，只好退了几步，让程颂迈脚下了车。

　　“要不然……我还是跟你一起去？”程大川再次小心试探。

　　“您不是经常这样来看她吗？这次不去，差别应该不大。”程颂又一次拒绝。

　　程颂转身走向疗养院的大楼，他刚一进大厅，就看见了幸予正被一群小护士围着聊天，陈思卓则是背着手在不远处来回溜达。

　　他向陈思卓的方向快走了几步，远远地就打招呼问好，陈思卓闻声转身，笑着提醒他慢点走别着急。

　　幸予也听到了程颂的声音，她高高举起手臂冲他晃动，侧身一钻就从小护士们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

　　三个人汇合后，程颂拨通了母亲的主治医生卢帆的电话。

　　等了五六分钟，他们三个人就由一个护士带着，往疗养院的深处走去。

　　电梯停在了独栋小楼的6楼，卢帆已经在等他们了，程颂进了卢帆的诊室单独和他面谈，陈思卓和幸予在门外等。

　　幸予透过玻璃往下看，发现了楼下的精致景观：绿植掩映，细流蜿蜒，石子路被设计成了环形路线，人如果在这里散步，只需要顺着路慢慢走，不需要折返回头。

　　从高处看，这片景观范围不小，却没看到一个病人。

　　面谈室的门被打开，卢帆和程颂说着话往外走：“一会我们下到二楼，那里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栋楼里的设施是全疗养院最先进、最高级的，玻璃是单向透视玻璃，从外面向里面看是看不见的。”

　　程颂点头听着，跟陈思卓和幸予招了招手，一行人被卢帆带着来到二楼的一处落地窗前，这个视角正好可以看清人在景观里的所有活动。

　　不多时，程颂的母亲冯薇，被一个护士轻轻挽着胳膊，从楼里慢慢走了出来。

　　程颂一看到母亲，倏地捂住了胸膛，心间的颤抖他真的无法控制。

　　那个人是谁？那件他曾见她穿过的素雅长裙里，套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干瘪身体。

　　她一头卷发去哪了？以前像这样有风吹过的时候，她的头发总会像海藻一样随风曼起。
　　现在取而代之的是贴着头皮的齐耳短发，虽然看上去被好好梳理过，但发丝间的几绺银白色却更加惹眼。

　　她的五官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是眼眉的疏离、嘴唇的苍白、还是脸颊的垂陷呢？
　　总之她看起来就像被抽干了水的湖底，眼睛里再没有半点波澜。

　　可她看起来……好平静。

　　像从没有任何事、任何人从她的人生中走过般平静。

　　程颂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看着母亲被扶着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她不聚焦的瞳仁似乎又在刻意躲避；

　　他看着她在眼前的石子路上拖沓着抬脚，他似乎都能听见她脚下的鞋子无力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看着她被扶着一步一步和自己远离，最后只剩一个枯瘦歪斜的背影。

　　他看得目不转睛，但他每眨一下眼，眼前就多了一分模糊的水汽。

　　“我到底……该怎么救她……”

　　程颂终于问出了从事情发生那一刻起就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程颂，你不是来这里寻找答案的，你是来这里接受现实的，但请你相信，现实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卢帆医生抬起胳膊，把手沉沉地按在了程颂的肩上。

　　程颂点点头，想把视线揉清楚，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身旁的幸予紧紧攥着。

　　程颂看到幸予望着母亲的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不可置信，她的额头和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却冰凉刺冷。

　　他迅速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低头安慰她：“幸予妹妹，如果你感觉到不舒服，就先让陈老师陪你去别处转转。”

　　幸予仍然攥着程颂的手，她目光没有偏移，忽然呆呆地问了一句：“这个玻璃真的不能看见里面吗？”

　　说完，她抬起头，望向程颂。

　　卢帆抢先回答：“对，看不到。”

　　幸予又转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喃喃地说道：“我还以为，薇薇阿姨看到我了。”

　　“小幸予，你觉得薇薇阿姨看到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卢帆问。

　　幸予没想到会被医生问这个问题，她神色紧张，又扭头看向了另一侧的陈思卓。

　　“没关系，怎么想怎么说。”陈思卓在一旁安慰。

　　“我……有点害怕……可是又有点希望她能认出我来。”幸予如实回答。

　　“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小幸予，这些感觉都是正常的。”卢帆说着，冲幸予露出一个肯定的微笑。

　　幸予听了，忽然松开了程颂的手，走到了卢帆身边。她摆手示意卢帆靠近些，然后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卢帆听后笑了笑，只简单说了句：“好。”

　　程颂和陈思卓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追问幸予。

　　程颂只觉得幸予撒开他手的时候，指间空空的，有凉凉的风穿过。

　　几个人一直在玻璃窗前望到冯薇的活动时间结束，和卢帆告别后，三个人又回到了汇合时的大厅。

　　“陈老师，幸予妹妹，谢谢你们今天能陪我来。

　　幸予抢先接话：“不客气，程颂哥哥。”

　　陈思卓对着幸予笑了一下，又问起程颂：“你复学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吧？”

　　“差不多了，等一切准备好了我一定告诉您。”

　　“好，既然决定了，就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全力以赴吧！”陈思卓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松。

　　高二暑假接近尾声的时候，程颂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