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10、一往无前 “那一言为

　　出院后程颂直接住到了学校旁边的出租公寓。

　　租房的事是程大川提议的，他还请了个阿姨照顾程颂的起居生活。

　　程颂接受了租房，拒绝了阿姨，又继续请补课老师来给他上课。

　　正式返校日的前一天，程颂一大早就起床收拾房间，门铃响的时候，他还慌张地想时间应该还没到，一开门他才想起来，昨晚他心血来潮还订了一束花。

　　程颂盯着手里的花愣了一会儿，终于承认今天不是个送花的好时机。

　　他放下手里的事情，先找了个小瓶子把花养了进去。

　　一切整理妥当，约定的时间也到了。

　　门再次打开，陈思卓一手拎着水果，一手提着个大布袋，脸上的笑关切又慈爱。

　　程颂立刻双手接过东西请老师进门，他朝门外望了一眼，确认只有老师一个人之后，才徐徐把门关上。

　　陈思卓进门后先环顾四周，看到眼前一室一厅的小屋子整洁干净，甚至还有插花的花瓶，才满意地顺着程颂的邀请坐了下来。

　　两个人简单交流了最近的生活，陈思卓看程颂心情不错，又顺带嘱咐他：“一个人在外面租房注意安全，也适当回家看看。”

　　“老师放心，我会的。”程颂自然接话。

　　陈思卓点点头便没再多说。

　　“幸予妹妹开学了吗？”程颂问。

　　“还没有，她同学约她出去玩儿，我就让她去了。离开学没几天了，让她再放松放松。”

　　说话间，陈思卓转身从布袋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交到了程颂手上：“这是老师能为你高中生涯添的最后一把柴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程颂接过来一看，全都是各个学科手写笔记的复印版，细看里面的内容也是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程颂越翻心里越感动，他倏地站了起来，对着陈思卓深深鞠了一躬。

　　陈思卓被程颂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刚想说什么，就见程颂红着眼睛对他说：“谢谢您陈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的恩情我日后一定报答！”

　　陈思卓听程颂说着如此正式又略带幼稚的“感言”，不禁被逗得哈哈大笑，他也站起来，拍着程颂的肩膀说道：“孩子，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我已经觉得是个奇迹了。说日后太远，如果你真的要感谢，那高三这一年，你的一往无前就是对我的报答。”

　　程颂郑重点头，又鞠了一躬。

　　送走陈思卓之后，程颂来到桌前，看着眼前的花和手边的资料心里默念了一句：“一往无前。”

　　陈思卓从程颂住处出来，忽然有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

　　回到家，他看了看并没有被约出去玩而是一直在屋里学习的幸予，转头进了厨房。

　　返校后，程颂全力投入到了学习中。

　　他休学前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再见面也是惊讶又惊喜，他们围到他身边关心地问这问那。

　　有日子没和同龄人接触，程颂有些招架不住，但他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休学的事情被他用受伤住院一带而过，他发现，他比自己想的更渴望接触新环境和新话题。

　　学校的高中部和初中部虽然隔着栅栏和甬路，但两栋楼的实际距离并不远。

　　课间活动的时候，程颂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初中部的活动区域，开学后，他都是和陈老师电话联系，几乎没有再见过面。

　　那天程颂正上体育课，恰巧赶上了初中部的学生也在操场活动，程颂一眼就认出了正打羽毛球的陈幸予同学。

　　小星，你都没想过往高中部这边望一望吗？你看我现在好好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程颂远远望着正在挥拍的幸予，耳边已经听不到体育老师的指令，心里的念头来回翻涌。

　　还没等到默念的愿望实现，程颂就被旁边同学一个响指拉回了自己的课堂。

　　等到能自由活动的时候，程颂走到离初中部最近的栅栏旁边，也没能再看见陈幸予同学。

　　“一往无前。”程颂又对自己说起了这句话。

　　之后的日子，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程颂都会对自己说：“一往无前。”

　　就这样，程颂的状态始终保持着稳中有升，程大川每隔一个月会来看他一次，他始终礼貌而话少。

　　每次放月假，程颂都会自己去看母亲冯薇。

　　因为去的时间比较固定，卢帆医生在他探望完之后，还专门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和他聊天。

　　起初他有些抗拒，但架不住卢帆的坚持，去了几次，他发现对缓解压力还是有一定的帮助，就一直配合着。

　　学期过半，又到了寒假，又是一年除夕。

　　陈思卓带着幸予早早地回了老家过年，而程颂只在除夕这天，回了一趟自己家。

　　进门的时候，家里没人，他发现客厅的家具和摆设有了一些变化，所有房间都被收拾整理过，家具表面没有一点浮尘。

　　真干净，程颂心里想。

　　他回自己房间看书，快到中午时，才听见楼下有人来的动静。

　　程颂一直没动，他听着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敲门声响起，房门随着他的应声被轻轻打开，才把头抬了起来。

　　程大川拎着一袋子零食和水果出现在眼前，程颂起身接过袋子，对程大川说了一声：“您来了，我去把水果洗了。”

　　还没等程大川回话，程颂就侧身从他旁边穿过，快速下了楼。

　　程颂刚把洗好的水果和零食摆到餐桌上，程大川就叫住了他，带着他去了定好的饭店。

　　“今天除夕，中午咱们在外面吃顿饭，晚上回家爸爸给你包饺子。”刚一落座，程大川就言语热情地和程颂说了起来。

　　“学校按考试排名设立了奖学金制度，我拿了第一等，这顿饭我出钱。”程颂低头翻看着菜单，好像并不需要什么回答。

　　明明是值得骄傲的事，但程大川看着程颂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每次见到程颂，他都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或者说是，他能感觉到，程颂在一步一步地，做着离开他的准备。

　　“行啊，儿子太棒了！这学期你辛苦了。”程大川还是提起精神夸赞着程颂。

　　“您先点菜。”程颂把菜单推到程大川面前。

　　程大川笑脸答应着，点了程颂爱吃的菜，程颂又补了两道稍贵的菜和一煲汤。四菜一汤，原来家里一惯的量。

　　“你妈妈那边，今天我也派人把定好的饭菜送过去了，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已经征求过卢医生同意了，都是她能吃的。”

　　程颂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开始翻看浏览。

　　“下午……咱们一块去疗养院看看她？还是去卢医生指定的那个位置。”

　　程颂忽然停下了正在打字的手，迟疑半刻，还是答应了。

　　程大川一听，心里比刚才舒服多了，他也不再提起其他的话题，只是默默地喝着茶，时不时看向安静摆弄手机的程颂。

　　大概是过年的缘故，疗养院里更显清净，程大川和程颂来到玻璃窗前，安静等待着冯薇外出时间的到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长了，脸色也比上次见她时好了……但是跟她这个人本身比起来，反倒是这身橘红色的衣服更显眼。

　　程颂不断地这样想着，他听从了卢帆医生的建议，来的时候控制自己的思想，多注意她的变化。

　　程大川自己来看冯薇的时候，都会隔着玻璃窗和她说话。
　　关于儿子，关于公司，关于他能想到的她可能会问起的一切，他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卢帆了解到程大川这一表现时，保持默许态度，毕竟面对忍受不了的痛苦时，每个人都得找点自己能吃的止痛药。

　　如今程大川带着儿子一起站到离冯薇如此接近却又如隔山海的地方，却说不出一句话。

　　如果有希望，他想要全都给冯薇。如果有明天，他想要全都给程颂。

　　可是团圆如梦散，离别随风起。有些错误，注定没有办法弥补。

　　*
　　陈思卓收到祝福短信时，正和家里人吃团圆饭，他把手机递给幸予，也让她看了看：

　　【除夕之际，程颂祝陈老师和幸予妹妹在新的一年里，工作顺利，诸事顺意；平安喜乐，幸福安康！】

　　幸予看完后，笑着问陈思卓：“程颂哥哥去年祝福我了吗？”

　　陈思卓往前翻了翻，翻到了去年除夕时程颂发的祝福，再仔细一看，两条信息连发送的时间段都差不多。

　　“去年也祝福你了，祝你每天开心，越长越高。”

　　“程颂这孩子也真是长大了……”幸予学着陈思卓的语气表达欣慰之情。

　　“对了，你在学校里碰到过程颂哥哥吗？”她又问。

　　陈思卓摇头：“我天天上班这么忙，他高三了时间那么紧迫，哪有机会碰到他。”

　　过了两秒，陈思卓又斜眼问幸予：“你碰到过他吗？”

　　“有一两次？好像是操场活动的时候，有点远没看清。”幸予回忆着说道。

　　陈思卓放心地点点头：“最后这半年最关键了，可得让他专心复习啊！”

　　“嗯，知道。”幸予认真答应。

　　陈思卓看女儿心情不错，就借势鼓励她：“上高中你要是进了先锋班我也给你买个手机？”

　　幸予没吃那套，兴致也不怎么高：“这么早就给我压力啊，不要也行。”

　　陈思卓却上了劲儿：“可是你说的啊！到嘴的鸭子你都不要，到时候别后悔！”

　　幸予禁不住陈思卓刺激，当即改口：“那行陈主任，你等着掏钱就行了。”

　　陈思卓又嘴欠：“我现在能后悔吗？”

　　陈幸予环臂抱胸，马上就要失去耐心，“后什么悔！大过年的不能说晦气话。”

　　“行，”陈思卓一拍大腿，“坐等掏钱！”

　　很快，假期结束，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

　　进入冲刺期的程颂几乎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

　　他给自己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每天都按部就班地执行，如果某一项计划没有完成，他就会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直到完成为止。

　　程大川来看程颂的时候，感觉程颂的话比之前更少，站起来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个子也日渐消瘦。他心里隐隐担心，想说些什么，又知道自己毫无立场。

　　他知道程颂想要什么，心里想着那就给他，但程颂绝对不可以再出什么事了。

　　程大川给陈思卓打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他家楼下。

　　一进门，程大川就紧紧握住陈思卓的双手不放：“陈老师，我知道我早该来登门拜谢，可是我……我实在是没有任何脸面来和您说什么……”

　　陈思卓见程大川如此激动，忙揽着他往客厅走，边走边安慰：“您言重了程颂爸爸，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来说吧！”

　　落座之后，程大川一脸愁容，他把最近观察到的程颂的情况细细说着，陈思卓边听边点头，直到程大川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完了，陈思卓才帮他一一分析。

　　其实中心意思就一个：“程颂没事，孩子心里有数。”

　　程大川听了一番劝解，眉头的确是松了松，但当他又要提起自己的后悔和对冯薇的歉意时，陈思卓立马打断了他，三言两语把他送出了门。

　　因为陈思卓和程颂始终没让幸予知道那件事的具体细节，所以幸予一直以为是他们一家人因为其他事情出了意外。

　　程大川走后，幸予凑到陈思卓身边，弱弱问他：“你不去看看程颂哥哥吗？”

　　陈思卓摆摆手：“不去，他没事。”

　　幸予不放心地追问：“你怎么这么确定？”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陈思卓懒得再跟幸予多说，只反问她，“卷子做完了吗？拿过来我看看。”

　　幸予一听，转身跑回了屋里。

　　两天后，程颂正上晚自习，他班主任郑文强老师忽然把他叫了出来。

　　“程颂，初中部的陈思卓陈主任你认识吧？把这本练习册给陈老师送过去，我女儿把她女儿的作业装错了，他们现在应该还没走，你替我送过去吧！”

　　程颂接过练习册，看到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二（2）班，陈幸予”几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的，郑老师。”程颂回答得认真，但心中窃喜，他立刻转身，快步向初中部走去。

　　出了教学楼，他快走变快跑，生怕赶不上。

　　到了办公室的门口，他又停下脚步，把因为跑步而起伏的胸口压了压，才敲响了门。

　　没有听到“进来”的回应，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幸予探出半个身子，歪头冲程颂眉眼弯弯地笑着。

　　程颂一见到幸予的笑脸，只觉得最近积压在心底的乌云一下子消散开了。

　　她眼里好像有星光，洒在自己放晴的夜幕里，他眼底也漾开了笑意。

　　程颂把练习册送到幸予跟前：“幸……小星，我来给你送书。”他说着，笑意收不回去。

　　“谢谢程颂哥哥，”幸予也笑着接过书，“你最近复习累不累？压力很大吗？考试成绩还不错吧？我听说你还获得奖学金了是吧？不过你可得注意身体啊！”

　　幸予连珠炮似的问题让程颂更加开心。

　　“压力是很大，但是我很好，奖学金得了一等，你放心，我会注意身体的。”程颂一一作答，他甚至觉得她问的还不够多。

　　“对了！你住院的时候吃的糖你还记得吗？那是我最喜欢吃的糖了，我给你带了一包。甜食能缓解压力噢！”幸予说着，转身从包里拿出了一整袋糖，递给了程颂。

　　“记得，我也喜欢，我会吃的。”程颂接过糖，看向幸予，“谢谢你，小星。”

　　幸予忽然兴致高昂地提议：“等高考完，我和陈老师说，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带我出去玩儿吗？哈哈……好。”不管她说些什么，他都想答应。

　　“那一言为定，程颂同学！”

　　“一言为定，小星。”

　　幸予伸出小拇指：“要拉钩吗？”

　　程颂没有一丝迟疑：“好，拉钩，小星。”

　　拉完钩盖完章，幸予又催着程颂走：“你快回去把，上晚自习。”

　　程颂转身望了一下门口，又回过头来眉眼带笑地望着幸予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他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一直望到幸予一脸绯红别过了头，他才说：“好，我走了。”

　　“再见程颂哥哥！”幸予笑着挥手。

　　“再见，小星。”程颂也笑着挥手。

　　可刚一出门，他就遇见了打水回来的陈思卓。

　　“程颂？你怎么来了？干嘛来了？”陈思卓一脸吃惊。

　　“我们班主任的女儿拿错了小星的练习册，让我送过来。”程颂淡定回答。

　　“噢，是吗？”陈思卓回头一看幸予，幸予正用练习册挡着脸，装作没空听。

　　“正好！过来让我看看你！”

　　陈思卓说着就把程颂拉到了自己身边，伸出手掌使劲儿拍了几下程颂的后背。

　　程颂被拍得闷哼了两声，皱眉对陈思卓说：“老师，疼！”

　　陈思卓半笑半板脸：“疼吗？没使劲儿啊！多吃点饭吧！长点肉就不疼了，熬夜的时候省得顶不住！走吧！”

　　“好。老师，我知道了。”

　　程颂笑着转身要走，又被陈思卓叫住了：“哎……回来！你刚叫陈幸予什么？”

　　幸予正竖着耳朵听他们俩在门外的对话，听到陈思卓问起这句，她也愣住了。

　　程颂自知得意忘形了，可他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我叫她小星。”

　　陈思卓又问：“她让你这么叫的？”

　　程颂再答：“对，之前约定好了这么叫的。”

　　陈思卓不问了，他摸着下巴，稍显不满：“是吗……她都不让我这么叫她了……”

　　程颂依旧面色平静：“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去上晚自习了。”

　　“啊……那你走吧，注意休息啊！”陈思卓又放心不下地叮嘱了一句。

　　“好，老师再见！”程颂鞠了个躬，转身就拿着糖跑远了。

　　陈思卓进屋以后一下坐到陈幸予身边，叉着腰问着她：
　　“陈小星同学，你跟我说说，你们班的那个第一名郑媛，就是程颂他们班主任的女儿，拿你一个中等生的练习册干嘛了？不会是替你写作业吧？”

　　“天下的事，无巧不成书。陈主任，一切都是巧合。另外，在学校里请以师生相称，请注意遵守你自己立下的规定。”

　　论和陈思卓斗嘴，陈幸予说自己第二，那就没人敢称第一。

　　回到班里的程颂把糖塞进了桌斗，笑着拿起笔继续复习，这一切都被坐在他身后的陆远看个正着。

　　陆远和程颂从高一到高三一直是同学，关系也越来越不错，他伸手扒拉程颂，悄声问他：“哎，替老师送东西还给糖吃？一会分我两块尝尝！”

　　程颂侧过头，笑骂了陆远一句：“滚，不可能！赶紧看书！”

　　“切，这么小气不像你啊！”陆远缩回手拿起了课本。

　　程颂也没再回头，专心上完了剩下的自习课。

　　即使是多年以后，程颂回想起那个晚自习上发生的那段插曲，还是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糖很甜，“小星”这个名字很好听。

　　转眼高考，出分那天，是程颂这辈子最紧张、最期待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