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6、摔打与松口 “我妈……

　　眨眼过了两周，除了配合治疗，程颂不是睡觉就是发呆，话依旧寥寥。

　　幸予每次去，也不往程颂身边凑，只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她的书、写她的作业。

　　这天，幸予反复做一道数学题都没做对，她爸又突然回了学校，无处求解的她“轴”劲儿一上来，一边在草稿纸上猛验算一边，气到憋红了脸。

　　当然越算越错，她实在气不过，干脆抄起练习册跑去和程颂“告状”：
　　“程颂哥哥，这题太变态了！我这么聪明的脑袋都解不出来，只能说明……这题还是太变态了！”

　　幸予原本只想发发牢骚，没期望能得到反馈，可她发现程颂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试题上，看着像在读上面的文字！

　　她旋即把试题放到了程颂可以看清的距离，小心试探：“要不你帮我看看？啊，要是觉得不舒服，你一闭眼我就拿走啊！”

　　程颂没说话，却微微偏了一下头，看起了幸予的解答。

　　程颂伸出手，指着幸予的答案：“这里，错了。”

　　幸予顺着程颂手指的地方看，一下就看出了自己的错误。

　　“啊……啊？”她装傻。

　　“这，试子，列错了。”

　　“唔……”幸予还是呆呆地看着试题，不做回答。

　　“……应该是4X，不是14X，你条件选错了。”

　　“那题上这个‘14千克’……”

　　“没用，是干扰项。”

　　“噢，我看看……”

　　程颂话虽不多，但难得有来有往，幸予心里暗暗高兴，脑子一转，又开始了下一段表演。

　　她回到桌子上勾勾写写，一小会儿的功夫，又神神秘秘地跑到程颂跟前：“这回……做对了吗？”

　　程颂看到试题的瞬间，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幸予不仅做对了，还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卡通小人，正对着他发射星星眼。

　　“不愧是程颂哥哥，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太厉害了！我估计陈老师都看不出来，不信咱俩打个赌！你等着看吧！”

　　幸予冲程颂眨了眨眼，拿着练习册又回去做了起来。

　　她没发现，程颂的目光一直默默追着她，眼里的笑意也没消散。

　　等陈思卓回到病房，幸予立刻迎了上去：“陈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有道题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你快帮我看看！”

　　她拉着陈思卓坐到桌边，把之前的错误答案拿给陈思卓看。

　　“哪道题啊，我看看。”陈思卓接过练习册，眯着眼睛端详题目，看了半分钟，他动作熟练地翻起了册子后面的答案，“我看做的没问题啊……答案是多少。”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陈思卓又返回来看幸予的作答：“我再看看？没准是答案错了……八成还是你哪写的不对……”

　　陈思卓嘴上还在找补，就听幸予“哈哈”笑了一声，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练习册。

　　幸予跑到程颂跟前，脸上尽是奸计得逞的得意：“程颂哥哥，你看我赢了吧！”

　　陈思卓看程颂也跟着笑了，便没有板起脸来训斥女儿，只挑眉问道：“陈幸予，几个意思？”

　　“刚才程颂哥哥已经告诉我了！这里应该是4X，不是14X！”幸予一番炫耀，感觉终于在陈思卓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

　　陈思卓一听，心里甚喜，也乐得配合幸予的小把戏。
　　他走到两个人身边，抬手给幸予肩膀来了一下，又笑着转向程颂：“你们俩……有必要这么为难我一个政治老师吗？”

　　“嘻嘻……”

　　幸予嬉皮笑脸地从陈思卓身边逃脱，继续写她的作业。

　　陈思卓借刚才的小插曲，就近坐在了程颂的病床上：“程颂，想看看书吗？天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没什么意思吧？”

　　“好。”程颂点头。

　　“有想看的书吗？或者我给你选几本？”

　　陈思卓原想逮住这个机会，给程颂找一些开导人生或治愈心灵的书，没成想得到的回答却是：

　　“高中的书，和题。”

　　而且听起来像是已经想好了的。

　　陈思卓不禁有些犯愁，他劝解程颂：“不着急追功课，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再慢慢来。”

　　程颂却坚持道：“谢谢老师，只要这些。”

　　陈思卓迟疑一瞬，还是答应了。

　　回去以后，他找到了程颂原来的班主任，问他要了高二的课本、辅导书、试题，甚至还复印了一些笔记资料，通通给程颂带了过去。

　　自此，他越来越多地看到程颂看书做题的样子，专注的时候甚至像极了原来的程颂，但他知道这不对劲。

　　即使是陈幸予，私下里都问过好几次程颂爸妈的情况，而程颂自己，还是没问过一个字。

　　事外的人关切，事中的人无视，这两股陈思卓一直避免互相搭上的绳索，到底还是不受掌控地扭结到了一起。

　　那天中午，幸予一个人来到病房，见程颂正专注地做试卷，便安静坐在门边，默默看着他。

　　等程颂发现她并用眼神表示疑问的时候，幸予才笑着说下午放假，自己先过来了。

　　整个下午，幸予既没有写作业，也没有上前和程颂说话，她随手抽了本高中的书，四五页、两三页地翻着。

　　直到天色渐晚，幸予嘴里的陈老师还是没有出现，程颂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拿着书发呆的陈幸予，终于开口问道：

　　“小星，陈老师什么时候来？”

　　陈幸予没动，也没说话。

　　“小星？”程颂又问。

　　陈幸予的目光还是木木落在书上。

　　“小星——”这次程颂故意把声音拉长了。

　　幸予早就听见程颂叫她了，眼看糊弄不下去，她把书一合，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钟表：“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程颂看出来幸予状态不对，眉头蹙到一起：“陈老师知道你过来吗？”

　　幸予明显没底气：“其实他……出去开会了。”

　　程颂的语气忽然严厉：“小星，你好像没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爸是去开会了，我下午没上学。”幸予语速极快，躲闪着程颂直视的眼神。

　　程颂终于板起脸：“全部的实话。”

　　幸予也终于泄漏了伪装，小声嘟囔：“我不想告诉你……你也不会想知道的。”

　　程颂一愣，转向了一边的护工：“给陈老师打电话。”

　　“别打！他开会呢接不到！”幸予急忙阻拦，边说边往门外退，“我这就走，等到了家我再……”

　　“陈幸予！”

　　话被硬生生打断，陈思卓铁青着脸，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出来。”

　　陈思卓压着嗓子，神色平静而严肃，如果话能变成钉子，现在铁板上应该出现了两个洞。

　　陈幸予自然知道情况不妙，出于自保的本能，她战战兢兢地看了她爸一眼，又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程颂。

　　这求救信号程颂没接收，他转而低头继续看起了书。

　　“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陈思卓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好像他对面站着的是学校里惹祸捣乱的坏学生。

　　幸予被她爸一声吼吓了一哆嗦，咽了咽口水只能乖乖往外走，陈思卓站在门口怒目而立，看得出来，他也在克制。

　　“关门！”

　　低吼般的指令又把幸予吓得一颤，此时的程颂虽是看书的样子，笔尖也倏地在纸上顿住了。

　　他余光里全是幸予缩着肩膀吓到发抖的轮廓。

　　就在门要关未关之际，程颂眼看着陈思卓一把揪住幸予肩头的校服，把她半拎了起来，幸予瞬时脸色惨白双眼紧闭，陈思卓又猛地一推，原本瘦弱的幸予眨眼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哐当！”门一关，程颂只听见门外有人摔倒落地的声音。

　　那些带着嘶吼尖叫和扭曲表情的画面再次从脑子里闪现，回忆的碎片冲击得人头痛欲裂，程颂霍然掀开床上的桌板，顾不上骨折未愈的疼痛和散落一地的书本，径直下床奔向房门。

　　一旁的护工见势也紧跟着起身，半架半搀地把程颂带到了门口。

　　门打开时，程颂看见陈老师正黑脸攥拳站在幸予的身边，他以为陈老师要把摔在地上的幸予扶起来，没想到他竟弯腰拎起她的胳膊，扬手又要打。

　　“住手！不要打她！”程颂冲着陈思卓大喊。

　　可此时的陈思卓已经气红了眼，对耳边的声音充耳不闻。

　　巴掌落下的瞬间，陈思卓被外力拽得连退了几步，一转头才发现，程颂的护工正皱眉拦着他。

　　几步之外，是靠在墙上用错愕痛苦的眼神望着他的程颂，眼前是满眼惊惧的女儿，原本还在气头上的陈思卓一下子醒了。

　　“陈老师，回病房说吧。”

　　程颂恳求着陈思卓，目光却落在了幸予身上。

　　幸予已经自己站了起来，她脸色还是惨白，连呼吸都有些轻，挪步的时候很不灵活，可眼睛里却没有一滴泪。

　　他想上去扶她，可他现在连撑住自己的身体都很艰难。

　　进屋后，陈思卓找了个借口把护工支开了。关门之后，三个人脸色各不相同，但都默契地沉默着。

　　尴尬还是被陈思卓首先打破，他走到幸予身边，低下身子关切又小心地问：“陈幸予，疼吗？”

　　“你指哪？”幸予窝在椅子里眼皮都没抬。

　　“刚才摔着的地方？”陈思卓讨好地明知故问。

　　幸予没好气：“摔你一下试试。”

　　“老爸……错了，不该那么激动……我这不是着急担心你嘛。”陈思卓主动示好。

　　“谢谢，你再担心点就把我送走了。”幸予揉着胳膊，还是没忍住怼了一句。

　　陈思卓一下坐到幸予身边，心急的劲儿又有点起来：“哎，陈幸予，你今天一天没上学，我就想问问你，你上午到底去哪了？”

　　陈幸予努着嘴巴，拒绝解释。

　　“你是掐算好了我今天去开会，你们班主任也不在，下了早自习就跟代课老师撒谎说肚子疼要回家，实际是跟个初二的学生逃课跑了，是这么回事吧？”

　　面对陈思卓的质问，陈幸予继续耷拉着眼皮不吱声，坐在病床上的程颂反倒惊得把眼睛睁大了。

　　他没想到，幸予会跟逃课这种事沾边。

　　陈思卓见幸予一言不发，火气又渐渐压不住了，“你倒是说话呀！我跟你说，你要是走歪路，我打你都是轻的。”

　　他偏头深吸了口气才重拾耐心：“陈幸予，我今天生这么大的气，不光是因为你撒谎逃课，你们班主任可跟我说了点你其他的情况，好家伙，你和那个一块翻墙跑的小子，最近小动作可不少啊！”

　　眼看陈思卓越说越细，幸予脸一红赶紧开口打断：“行了爸我知道错了……回去说吧。”

　　幸予说话的时候，眼神先往程颂那边晃了一下，之后又朝陈思卓眨了两下眼，陈思卓立刻懂了她的意思，点头说道：“行。那你回去好好跟我说。”

　　父女俩说着，起身要向程颂告别，却被程颂拦下了：“老师，让幸予在这把话说开了吧。”

　　听程颂这么一说，陈思卓和幸予都僵在原地，两人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幸予妹妹，我猜，和我的父母有关。”

　　心事被说中，幸予一下子慌了。

　　陈思卓看见幸予的表情，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一直盼着程颂能主动开口询问自己的父母，但万万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提起来的。

　　他也不知道幸予到底怎么回事，但显然程颂猜对了，可一旦这丫头说出什么让程颂接受不了的话，这些日子的努力怕是都要白费。

　　一想到这，陈思卓不禁后悔，还是应该回家再教训她。

　　“那就先从你和你那个一块翻墙的小子开始说，想好了再说！”陈思卓拉着幸予坐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交代，还给她使了个眼色。

　　幸予收了眼神暗示，想了想，只不咸不淡地来了句：“我和那人也没什么，只不过就是我替他写写作业，他帮帮我的忙。”

　　“这还叫没什么！”陈思卓又“蹭”地一下站起来，但马上转向了程颂：“这丫头这次的问题太严重了，程颂，你先休息，回去我好好问问她。”

　　程颂却直接把陈思卓的话越了过去：“所以你们上午到底去哪了？”

　　面对直击要害的询问，幸予五官都皱巴到了一起，她抿嘴看着陈思卓，没说话。

　　程颂苦笑了一下：“说吧，我能接受。”

　　“迈康疗养院。”幸予只好老实回答。

　　一听到“迈康疗养院”这几个字，陈思卓皱眉掐了掐太阳穴——那是程颂母亲现在住的医院。

　　“你怎么知道这个疗养院的？”陈思卓沉脸追问。

　　幸予很少看到她爸无处求解的样子，也不再隐瞒：“我听见你和老刘打电话了。”

　　陈思卓迟疑着没接话，程颂又淡淡地开了口：“我妈……还活着吗？”

　　“活着！”幸予怕程颂受打击，立刻回答，“薇薇阿姨……她……”
　　她目光一闪又收到了陈思卓递来的眼色：“她身体都恢复了，程叔叔也没事了。”

　　看程颂没什么过激的反应，陈思卓那颗上紧了发条的心可算是松了些劲儿。

　　最起码，不论程颂愿不愿意提起，不论他早一些或是晚一些知道，这都是按常理来说最容易接受的结果。

　　然而片刻安静过后，程颂却冷冷说了一句：“他还不如死了。”

　　陈幸予一时间不知道程颂嘴里的“他”到底指的是谁，不禁惶恐地看向了陈思卓。

　　“程颂，人死了和人还在，还是不一样啊！”陈思卓说着，反而转向了陈幸予，摸了摸她的头安抚她。

　　程颂愣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是自己失言了，一时间既后悔又不知所措。

　　陈思卓也没再说什么，只拍了拍程颂的肩膀，让他好好休息，先带陈幸予回家。

　　病房的门慢慢打开又轻轻关上，屋内和屋外的人，又都各自沉默了。

　　回去的路上，陈思卓还是后悔自己不该在程颂面前爆发，不然也不至于出现这样的情况。

　　陈幸予看着陈思卓边叹气边摇头，也有些受不住，只低头说这件事是自己做错了。

　　到家后，陈思卓还是和幸予认真谈起了今天的事。

　　“你去医院的时候，见到你薇薇阿姨的面了？”他问。

　　“没见到。”陈幸予老实回答。

　　陈思卓轻叹一声：“医院要是让你见到才不对劲。”

　　“但是麦俊宁带着我去监控室看了监控。”陈幸予主动坦白。

　　陈思卓不禁皱眉：“这个和你一起翻墙的小子，麦俊宁，什么来头，还能带你去看监控？”

　　“他说迈康疗养院是他们家的。”

　　陈思卓无语半分钟，又接着问：“你在监控里看到什么了？”

　　“看到……薇薇阿姨上一秒还在床上安静地坐着，下一秒，就开始在屋里摔东西，大喊大叫，几个护士都按不住她……”陈幸予说着，眼里慢慢蓄满了泪，“后来又进来了好多医生，按着她给她打了一针，她才慢慢又变安静了。”

　　陈思卓不禁担心起女儿：“你看到这场面没害怕？”

　　陈幸予哭腔更明显：“害怕了。薇薇阿姨……明明不是这样的……”

　　陈思卓摇了摇头：“所以啊，陈幸予，我不只是怕程颂接受不了，我也怕你接受不了。”

　　幸予失落了一阵，又开始喋喋不休的盘问，陈思卓也尽力耐着性子回答。

　　“爸，薇薇阿姨还能好吗？”

　　“我不是专业的医生，不知道。”

　　“薇薇阿姨要是好不了，那程颂哥哥的家是不是也没了？”

　　“不是还有他爸吗？”

　　“爸，我后来反应过来了，程颂哥哥说‘他还不如……’的那句话，应该是在说他爸爸。”

　　“你个小小的人儿就别替他们操心那么多了。自己考试也没考好，你要再因为这事耽误学习，我以后就不让你去医院看程颂了。”

　　“嗯，我知道了。”

　　父女间的对话少见地平和，陈思卓猜个八九分，陈幸予还有事没抖落干净。

　　“你跟那个叫麦俊宁的小子，还有事儿没跟我交代呢吧！”

　　陈幸予用一声长“啊”遮掩思考过程：“我除了替他写作业和让他带我上医院，真的没了。”

　　陈思卓非要挑明：“嚯，你还想有什么啊？再有就该背处分了吧！说重点，他没给你写小纸条什么的？”

　　陈幸予惊得差点没接上话，憋了半天才来了一句：“这你都知道？”

　　陈思卓头上顶着“无奈”两个大字反问：“我是这学校的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嗯，你是让学生闻风丧胆的教导处政治老师陈主任。”

　　看陈幸予交代问题态度良好，陈思卓采取了坦白从宽的劝诫方式：“陈幸予，我先说好，你可别打我脸啊！不然我以后在这学校没法干了！”

　　陈幸予痛快应允：“放心吧陈老师，我可不喜欢比我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