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5、一颗糖球 “程颂，我

　　约定了去看程颂以后，幸予竟一改之前的散漫，一个劲儿闷头学习。

　　陈思卓看她每天老老实实地不说话，反而觉得不踏实。

　　他时不时逗她两句，她也心不在焉地敷衍。办公室找不到她人的时候，她一定是自己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慢跑。

　　陈思卓这才体会出，幸予对这件事的在意程度，超乎了他的预料。

　　总算等到周末，陈思卓带着幸予早早来到了程颂的病房。

　　开门前，陈思卓还在给幸予打“预防针”：
　　“你要是受不了，就从病房里出去再哭，不知道说什么就先别说，程颂现在最怕刺激。”

　　幸予心里压着这几天的盼望和耐心，神情严肃地答应了。

　　然而等进了门真正看见程颂的时候，幸予还是感觉有人揪住她的脖领，一拳打在了她的心口上。

　　眼前的程颂看起来要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她定在门口，连步子都不敢迈。

　　幸予被陈思卓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她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程颂靠近。

　　挪到程颂跟前，看着他身上的绷带和那张没有表情也没有血色的脸，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真的程颂哥哥。

　　幸予拼命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压抑着想哭的冲动，可她真的做不到。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眼睛里不断冒出来，她紧抿着嘴不敢出声，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她的眼泪落到地板上的吧嗒吧嗒声。

　　她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在楼道尽头缓了十分钟都没回到病房。

　　陈思卓出来看她，问她还要不要进去，她认真想了想，摇头说：“不了，我怕我又忍不住，影响程颂哥哥的心情。”

　　“明天，明天再来。我一定不哭了。”幸予抹了抹眼泪，既像在对陈思卓保证，又像在鼓励她自己。

　　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第二天幸予一进病房，眼圈又红了，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哭得停不下来。

　　陈思卓也没有给她打“出去”的手势，而是掏出准备好的手帕，递给了她。

　　幸予在床边默默擦眼泪，陈思卓俯身转向程颂，他压着声音把话递到程颂的耳边：“程颂，我家的小姑娘来看你了，你的幸予妹妹来看你了。”

　　陈思卓每天来看程颂的时候，总会坐到他身边，和他聊聊天，说说话。

　　大到跟高考有关的时事政治，小到哪个班的学生又被发现早恋了，甚至幸予小时候的搞笑事，陈思卓都会跟程颂说说。

　　他不管程颂有没有反应，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只自顾自地说，说完还要坐一会儿再走。

　　“程颂哥哥，我给你带了糖，之前我们都觉得好吃的那种。”幸予清清嗓子，手伸进包里——这是她昨晚临时想到的，没提前跟她爸打招呼。

　　“他能吃吗？”幸予小心询问。

　　陈思卓摇摇头：“不知道，要不你试试。”

　　幸予剥下糖纸，把一颗圆圆的糖果送到闭着眼的程颂嘴边，等了一会。

　　程颂没有动静，幸予缩回手，看着程颂的脸皱眉叹了口气。

　　陈思卓刚要劝她别勉强，就见幸予冲着旁边的护工说道：“叔叔，麻烦您帮我倒一碗温水。”

　　护工听了立刻去找碗，陈思卓也不知道幸予要做什么，只耐着性子安静看着。

　　水被端到了手边，幸予用细细的手指小心地捏住了糖的一半，把糖的另一半泡到了温水里，轻轻晃了晃。

　　确认糖的表面已经化开以后，她把滴着水珠的糖球再次凑到了程颂的嘴边，还把糖球在程颂泛白起皮的嘴唇上轻轻擦了个来回。

　　带着糖分的水珠在程颂干涸的嘴唇上一点一点凝聚，擦第一遍的时候，他唇色依旧苍白，人也没反应；第二遍，糖水渐渐沁润，在他唇上覆了薄薄的一层，人还是没反应。

　　幸予又试了一遍，试完她拿着糖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头把糖块用糖纸包起来，心里正想果然不行，就当喂他喝糖水了，就听陈思卓对着程颂轻轻笑了一声。

　　幸予再一看，程颂的嘴唇竟然动了，他微抿唇线，咽下了唇缝间的那一丝甜。

　　幸予和陈思卓对视了一下，脸上都露出了无声的笑。

　　陈思卓拍了拍幸予，示意她稍稍靠边，他再次俯下身子，轻声对程颂说道：“程颂，好孩子，老师知道你受苦了，喜欢糖水，明天我们还来喂给你吃。”

　　陈思卓是故意没继续喂程颂，想看这孩子后续还有没有反应。

　　半分钟以后，程颂慢慢睁开眼睛，缓缓抬起手腕，手指碰了碰陈思卓的手背，目光也从望向天花板，转向了身边的幸予。

　　“程颂哥哥！”幸予忍不住喊出了声。

　　陈思卓却没着急说话，他接过护工手里的碗，继续给程颂喂了几勺水，看程颂开始主动配合着喝，他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慢慢落下了。

　　今天已经是程颂不吃不喝不说话的第四天了。

　　“……老师……我……”细哑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程颂想说他不睡了，却没说出来。

　　他盯着幸予的手，只说了一个字：“糖”。

　　幸予听了，立时打开糖纸，把糖球拿出来放到了程颂的嘴里。

　　酸甜味在口腔里突然散开，带来的是顺着味蕾蔓延到整个头颅的刺痛感。

　　程颂闭上眼，一下一下咽着这种熟悉的味道，却挡不住心里的暗潮一波一波向上翻涌。

　　他用舌头抵住糖块，咬紧牙关，他觉得自己不该尝到这种甜，但好像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糖水化甜为咸，从眼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陈思卓和幸予看着这样的程颂，谁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上前。他们都知道，他还需要时间。

　　等程颂的情绪稍稍平复，陈思卓叫来了医生，医生马上给程颂重新安排了检查，说后续会调整治疗方案。

　　护工试着用吸管让程颂自己主动喝水，程颂也没有拒绝。

　　看着终于“动起来”的程颂，幸予心里那根紧绷到差点断了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只不过因为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个人，她并没有表现得很兴奋。

　　一旁的陈思卓神色也不轻松，想要让程颂回到从前，一切才刚刚开始。

　　陈思卓骑车带着幸予往回走，为了松解她这几天的担心，他故意高声问她：“行啊陈幸予，挺有办法啊，我连着几天都没把程颂的魂儿叫回来，你用一颗糖就管用啦！”

　　幸予笑了笑，没说话。

　　“回去给你煮一盘大虾啊？”陈思卓又逗她。

　　幸予心情见好，在后座朝前喊话：“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陈思卓马上接话：“哟！我今儿刚知道，我还有个这么靠谱的女儿！”

　　“哎，陈主任，你不记得啦？”幸予也故意提高了声调。

　　陈思卓头偏了偏：“什么呀？”

　　“这招不是你教我的吗？”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幸予贴近了陈思卓的后背：“我小时候啊！”

　　“小时候？小时候是什么时候啊？”陈思卓继续装傻，迎面的冷风也挡不住他脸上的笑。

　　“啧！”陈幸予又不耐烦了：“我小时候发烧，烧得吃不下饭说不了话，你不都是这样把糖化了给我在嘴边擦！你是我亲爸吗你，这都给忘啦！”

　　“哈哈！那还能不是亲爸？我这靠谱闺女真是没白疼啊！”

　　“好家伙！原来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陈主任，你可真是个老狐狸！”

　　“老狐狸才能带出聪明的小狐狸！你快好好谢谢我吧你！”

　　“……”

　　父女二人一路斗嘴，还没到家，天上就飘起了雪。雪不大，却足够把目之所及遮以洁白无瑕。

　　晚上，陈思卓借口到楼下抽烟，和老刘通了个电话。

　　老刘在电话里连说几遍“太好了”，激动到声音都有些颤抖，感谢完陈思卓，他又说起程颂爸妈的情况。

　　程颂他爸程大川只受了些皮外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妈妈冯薇还躺在加护病房，而且因为精神状态非常不好，需要转到专门的医院治疗。

　　两个人商量着，等程颂主动开口问，他们再把他父母的情况告诉他，至于陈幸予，还是先不让她知道那么多。

　　电话里，老刘还提起一件事。他说程大川总是半夜悄悄到程颂的病房之外，隔着玻璃一边偷偷看自己的儿子一边抹眼泪。

　　老刘劝程大川直接进去看，程大川只摇头，说怕孩子看见他更激动。

　　电话两端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没细讨论这件事，但也都清楚，那天程家发生的事，绝对不简单。

　　不出所料，程颂状态开始恢复以后，始终没有提过他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