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4、骤然断裂 “是，现在

　　转眼到了寒假，幸予跟着陈思卓回老家探亲过年，程颂则窝在家里，看书、预习、补觉。

　　这年冬天比往年要冷，干巴巴的树枝一天到晚在不见暖意的日光下瑟缩摇晃。

　　除夕那天，程颂给陈思卓专门发了拜年信息，语言虽不华丽，但能看出是他自己用心编辑过的，陈思卓很是欣慰。

　　幸予也借着陈思卓的手机，专门给她的薇薇阿姨打了个拜年电话。

　　接到电话的薇薇阿姨听起来很高兴，但声音却有些沙哑，幸予关心她嗓子是不是不舒服，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否认，只说这两天有些累，不用担心，没事的。

　　通话结束前，两人还约定年后一起逛街吃饭，然而等幸予过完年回来，一直没等到薇薇阿姨的任何消息。

　　她本想再打电话问一问，却被她爸拦下了：“过年这几天是大人最忙的时候……”

　　幸予也能理解，只耐着性子希望这个年过得快点再快点。

　　一眨眼已是开学，幸予一直没等来邀请，陈思卓却接到了程颂申请休学的消息。

　　震惊过后，陈思卓第一时间找到了程颂的班主任和管学籍的吴老师了解情况。

　　据两个老师说，是程颂的一个叔叔来给程颂办理的休学手续，办的病休，但具体情况对方也没有细说。

　　班主任觉得这孩子可惜，还想直接和他的父母沟通，却被程颂的叔叔拦下了。他说程颂家里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不方便联系他的父母。

　　休学申请里附着程颂的住院证明，陈思卓看着证明里的内容，猜测他家里的这件“要紧事”，九成九相当糟糕。

　　陈思卓赶到医院时，只看到了这间宽敞又豪华的单人病房里，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程颂。

　　这孩子从头到脚都被纱布、绷带和支架固定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从他手背上延伸而出的点滴液落下的声音，听着都比他的呼吸声明显。

　　如果不是人还在眨眼，陈思卓都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陈思卓轻提一口气俯身靠近程颂，看见这孩子空洞眼神的瞬间，他心底暗叫一声：“坏了。”

　　他抬手轻抚程颂的额头，眼里全是疼惜，看到程颂的睫毛只轻微抖动了一下，之后再没有反应，心里也难受得喘不上气。

　　过了好一会儿，陈思卓才酝酿着开口：“程颂？孩子，我是你陈老师啊，能听见吗？哪里疼吗？告诉老师，老师去找大夫。”

　　程颂依旧静得像一棵枯掉的草。

　　陈思卓重重一叹：“哎，孩子受罪了。”

　　他默默退出房间，找护士问起了程颂的病情。

　　护士告诉他，患者是全身多处骨折和软组织挫伤，推测是从什么高的地方跌落或者是滚落下来的。
　　目前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受到的精神打击应该是非常大。
　　来了之后，无论什么治疗手段，不管是输液还是换药，他都没表情也不出声。

　　“哎，到底出了多大的事，把孩子伤成这样……”连护士们都不由地感叹。

　　陈思卓心里也越来越慌，追问这孩子父母的情况。

　　护士竟跟学校老师的说法一致，只说给这孩子办住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不是这孩子的爸爸，其他的就不了解了。

　　听完护士的话，陈思卓心里更加没底，他正不摸不清眼前的情况，就听另一个护士补充说，那中年男人给孩子找了个护工，一会儿两人就该回来了。

　　陈思卓道了谢又回到病房。他盯着程颂输完液，又找了个小勺子，用勺子沿蘸水，点到程颂的嘴边，看程颂的嘴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觉得这孩子应该还有缓上来的可能。

　　他在病房等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等到了护士嘴里的中年男人和那个护工。

　　陈思卓先站起来自我介绍，自己是程颂的老师，来看看孩子。对方一听，赶紧上前几步，伸出两只手和他相握，说自己是程颂他爸公司的同事，老刘。

　　陈思卓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寒暄上，直截接挑明来意：“这孩子我从他初中看到高中，一直是个好苗子，我想问问他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孩子整个人都垮了。”

　　老刘一听，也满脸愁容，他几次张口，都像不知道怎么说似的，看着程颂又叹气又摇头。

　　陈思卓也看了眼程颂，跟护工打了个招呼之后，他和老刘一起离开了病房。

　　走到楼下，老刘才说起了当天的情况。

　　早上他开车去接程颂他爸，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就听见房子里有吵架的声音。

　　他不好意思进去劝，就想等两口子和好了再敲门，没想到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程颂他爸满身是血，程颂和他妈都在客厅的地板上躺着。

　　那场面也把他吓得不轻，他第一时间要报警，却被他爸拦下了，只说他们娘俩都从楼上摔下来了，已经叫了救护车。

　　陈思卓每听一句，心里就沉一分，最后压得他张不开嘴，甚至不敢再往下问。

　　他还没从刚才的话里缓过来，就听老刘又开口：“陈老师，不瞒您说，程颂爸妈现在的情况更严重，我也得去照看着……所以，您看，这孩子能不能麻烦您……”

　　看老刘担心又无助，陈思卓连忙答应：“放心，我一定抽空来看他。”
　　他顿了顿，忽然担心幸予知道了会怎么想，又跟老刘说：“程颂父母那边，也是多亏了您，要是他们有好转的消息，请您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老刘感激着答应，还是没忍住哀叹道：“唉，您说这……好好的一家三口……”

　　这话倒是提醒了陈思卓，他问老刘，程颂父母的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或者孩子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老刘更是一脸苦涩，他说他和程颂的父母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那年村里山体滑坡，埋了好几家人，他们都成了孤儿，几个人一起出来闯荡，最后在北山落了脚。

　　回去的路上，陈思卓一直心情沉重，他思考着怎么把程颂从现在的状态里拉出来，又琢磨着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幸予。

　　返回办公室，陈思卓走到正写作业的幸予跟前，一言不发地站了会，又坐下来静静看着她。

　　幸予既没有停笔也没有抬头，只条件反射般地问：“怎么了陈老师？有什么吩咐？”

　　“我有个学生住院了，他家里突然发生了点事，一家人都意外受伤了。”

　　“嗯？然后呢？你刚刚是去看望他了？”幸予还是没抬眼。

　　“对，是。他家里大人的病情可能有些复杂，这孩子也伤得不轻。”

　　听到这，幸予用笔敲着下巴，做思索状：“噢，那可是有点可怜。那学生一时半会也上不了学了吧，不过，初中的功课也没多难，好了之后还是能追上的。”说完，她又一头扎进了作业堆。

　　“是高中，高二。”

　　“嗯？高二？你还有……”

　　终于，幸予的笔头骤然停住了。

　　她猛地直起身子，扭头看着陈思卓，眼神里布满了慌张和不可置信。

　　“你说的学生是……程颂？”幸予自己没察觉，问这句话的时候她嘴唇都在抖。

　　陈思卓扶住幸予的手，话说得很慢，想帮她冷静下来：“是，现在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医院。”

　　幸予听后，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神木木地盯着自己的作业本，像被谁抽走了呼吸。
　　她甚至不敢看她爸，怕再听到他爸多说一个字。

　　陈思卓见状，心疼地轻抚幸予的头安慰：“放心，程颂没有生命危险。”

　　幸予微微松了口气，又突然缩起肩膀，抓着她爸的胳膊问道：“那薇薇阿姨呢？也没事，对吧？”

　　陈思卓片刻的迟疑让幸予更加抓狂：“你去看了薇薇阿姨没有？她怎么样？她有生命危险吗？爸你倒是快说话呀！”

　　陈思卓被晃得招架不住，只好按住幸予让她坐下：“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只见到了程颂，没见到他父母，我问了医院里的人，他们也都不了解情况。”

　　“那、那我自己给薇薇阿姨打个电话问问！”幸予急得又要站起来。

　　“打不通的。”陈思卓神色虽担忧，却异常冷静，“再说，是程颂自己家里出了事，我们这些外人，能做的本来就不多，我得到什么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听到“外人”这个词，幸予心里像被猛地刺了一刀，失落和痛心全写在了脸上。

　　陈思卓看幸予蔫得说不出话，又安慰她：“你现在就是个初中生，你薇薇阿姨也不想你慌成这样，对吧？”

　　幸予只默然点头，她眨了眨眼，眼睫挂上了泪珠。

　　“等周末你休息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程颂？”陈思卓轻声询问，想让女儿提起点精神。

　　沉默许久，幸予只低低应了声“好”。

　　往后的几天，她也开始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