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3、在你眼里我是谁 建立在有意

　　陈思卓并没有过多地描述小幸予的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只看似淡然地说起了那场意外：

　　“那天……也是个像今天这样的晴天。我们三个吃了晚饭出去散步，她们娘俩刚在家里闹完一场别扭，和好了领着手在前面走，我就在后面跟着。”

　　“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她们俩比我快了几步过马路，就快了那么几步，斜对面冲过来一辆车就把她们撞了。”

　　“我眼看着陈幸予被她妈妈推出去扑倒在地上，她妈妈自己被车撞出去十几米远。”

　　程颂在一旁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短暂沉默后，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叹息从胸中缓缓而出，陈思卓也不像在等谁的回应，只自顾自回忆着：

　　“她妈妈被撞倒之后，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陈幸予在旁边又哭又喊，她妈妈还握住了孩子的手。当时我心里还抱了一丝希望，觉得人可能还有救，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大夫告诉我人已经走了。”

　　“小幸予当时也听见了大夫的话？”程颂神色惶恐地追问。

　　陈思卓点点头，面带苦涩：“她死活都不让大夫盖那个白布单子，我们想把她们娘俩的手掰开，也说什么都掰不开。后来到了医院，一个大夫捏着陈幸予的手肘使了个寸劲儿，陈幸予才松了手。”

　　程颂深深呼了口气，无法想象这对父女当时得有多伤心多绝望，但想起小幸予刚刚的样子，他知道这件事在她心里，一定是一道还没有愈合的疤。

　　“真是眨眼之间啊……我都接受不了，更何况，那么小的一个她。”

　　陈思卓摇摇头没再往下说，他知道这些话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可能过于沉重了，但是当他看见程颂刚才哄着小幸予，眼眶也红了的时候，他觉得如果是程颂，也许他能懂。

　　那天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唯一的变化就是小幸予对程颂态度。

　　小幸予再见到程颂的时候，没再撇嘴扭头，而是扬起笑脸，大大方方地叫了他一声“程颂哥哥”。

　　程颂的反应和之前看她闹别扭时区别不大，还是那样笑，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冲他笑的小幸予更可爱一些。

　　转眼程颂顺利升学分班，冯薇该打点的也都打点好了，开学前一天，冯薇又带着程颂到陈家登门道谢。

　　大人在屋里客套寒暄，没一会儿，小幸予就觉得没意思，让程颂跟她到楼下小凉亭里吃零食。

　　两个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中考就考一回吗？”小幸予又开始没头没脑地发问。

　　“不然呢？”程颂不解。

　　小幸予往嘴里塞了一颗软糖，还没吃完就开始说：“你再考一次，我还能吃到这么多的零食。”

　　程颂先是笑了一下，但马上认真回答：“首先我不会再考了，其次你吃零食和我考试没关系，只要你爸不拦着你，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唉……”小幸予一泄气秃噜了实话：“陈主任就是拦着我不让我吃零食啊！”

　　“哈哈，那就没办法了陈幸予同学。”

　　小幸予没在意程颂的幸灾乐祸，又支吾着叫他：“程颂哥哥……”

　　“你说。”

　　“你有小名吗？”

　　程颂想了想：“我妈叫我小颂。”

　　小幸予低头搓了搓手里的糖纸，脸颊微红：“那你以后叫我小星吧？”

　　“好，小星。”程颂痛快答应。

　　小幸予有些意外：“你不问问我小名怎么来的吗？”

　　“那你说说？”程颂笑着接话，一直有耐心。

　　“我妈叫温如月。我爸说，我出生以后，他们希望我能和他们星月相伴，一开始给我起名叫陈星予。”
　　“后来，我妈又希望我幸运多一些，又把星星的‘星’改成了幸运的‘幸’，最后把‘小星’变成了我的小名。”
　　“不过最后……还是剩下我和我爸了。”

　　这是程颂第一次听小幸予说起自己的妈妈，有那么一时三刻，他很担心她会说着说着哭起来，但好像她和陈老师一样，回忆往事时没有表现得非常痛苦。

　　他不惊讶陈老师的态度，他惊讶的是小幸予。

　　小幸予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她又会因为陌生小孩的一句话而发疯打架……还是挺矛盾的。

　　不过程颂心里还是暗暗高兴，是比收到感谢卡还让人满足的那种高兴。

　　“那我以后真叫你‘小星’了？”程颂轻声问道。

　　“当然了，不是我让你叫的吗……”小幸予抬眼望着程颂，突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以后当着大人的面，还是要叫我小幸予。”

　　程颂觉得意外又想笑：“对你来说我不算大人？”

　　小幸予翻了个白眼：“切，你连二十都没到，顶多算是个哥哥！”

　　“哈哈哈哈，这话说的，好像你比我岁数还大！”

　　“本来就是……”

　　话不着边际，说话的人也嘻嘻哈哈，谁都没有发现，冯薇已经在他们身后笑着等待多时了。
　　*
　　升入高中以后，程颂选择了在学校住宿，初高中的教学楼离得不算近，但他往初中教导处去的次数并没有减少很多。

　　因为家里给他改善伙食的时候，还是会把小幸予那份也备出来。

　　一天程颂拎着饭盒往陈思卓办公室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又传来了争吵声：

　　“陈老师你能不能少管我？你怎么老跟我这犯职业病呢？”

　　程颂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小幸予说的，因为这学校里除了她，没人敢这么没大没小地和陈主任“挑衅”。

　　当然，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在门外听见这对父女激烈交锋了。

　　“我那是关心你，你马上升初中了，就不能把心踏实下来好好学学吗？”

　　“关心和管教在字典里可不是一个意思！你这是管教，不是关心！”

　　程颂听着小幸予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心想这次陈主任又要败下阵来了。

　　“我哪儿不关心你了说说？”陈思卓叉着腰反问。

　　“你除了问我学习还关心我哪儿了你也说说？”小幸予也用反问回击。

　　“这不是到了你升学的关键时期了吗？”陈思卓语气渐急。

　　“没到关键时期你不也这样吗？”小幸予倒是神色平静。

　　眼看着这两个人又要僵持不下，程颂赶紧敲了敲门，直接进了办公室。

　　剑拔弩张的气氛确实有所缓和，陈思卓还是和颜悦色地交代程颂，让他专心学习，不用总往这边跑。

　　“轻车熟路，没耽误多少时间。”程颂说着，朝小幸予晃了晃手里的保温袋。

　　小幸予虽然没消气，但也心平气和接过了饭盒，还笑着对程颂说了谢谢。

　　陈思卓目睹女儿现场变脸，嘴上没说什么，眉头却越来越皱。

　　程颂一见小幸予满脸不服又要跟她爸杠，忙搬出刚才路过操场时看见学生打架的事，支走了陈主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程颂和冲着饭盒叹气的小幸予。

　　“我提醒你一句，你再怎么盯着它，里面的菜也不会变成大虾的。”程颂故意逗她。

　　小幸予“噗嗤”一声笑了：“你告诉过薇薇阿姨了吗，她无论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说过很多次了，赶紧开动吧。”程颂笑着催小幸予。

　　小幸予这才慢悠悠地打开饭盒，看到里面的菜，脸色立刻好了不少。

　　“小星，你最近成绩不好？”程颂问得直截了当。

　　小幸予手里的筷子突然停在半路，为了掩饰心虚，她干咳了几声才说：“就是我们老师跟我爸说，我最近成绩不稳定。陈主任就是喜欢小题大做。”

　　“为什么不稳定？遇到什么烦心事了？”程颂追问道。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再说我们女生之间的事，说了你也不懂。”

　　小幸予言语含糊，听起来是不想多说，程颂也没再追问，但这件事他默默记下了。

　　等到放月假回家，程颂和冯薇提起了陈老师父女之间最近频繁的吵架。

　　听着程颂复述他们之间的对话，冯薇一开始是哈哈地笑，后来则是若有所思地念叨：“我们小幸予，真的要长大了啊。”

　　等到了下个月假，冯薇便借着陈主任出去参加教师培训的事，让程颂招呼小幸予到家里来吃饭。

　　这是小幸予第一次受邀去程颂家，她从没想过，他家的房子也和电视剧里的大别墅看起来很像，甚至更加精致气派。

　　虽然刚到门口时她看得眼睛发直，但她还是没忘记前一天晚上陈主任的话：“程颂家很大很漂亮……但这世界上比他家更大更漂亮的房子有的是！别去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所以，当程颂和他爸妈在门口迎接她的时候，她把后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也自然又爽朗。

　　参观了一圈，小幸予最大的收获就是她对薇薇阿姨的印象又升级了。

　　“薇薇阿姨，你又漂亮又温柔，不仅会做菜还会种花……这样的妈妈，要到哪里去找啊！”

　　“哎呀哈哈哈，小幸予的嘴是抹了蜜吗？阿姨也好想要一个你这样的女儿啊！”

　　程颂在一旁看两个人互相恭维夸赞，心想难道这就是小星嘴里说的“女生之间的事”？

　　猜测间，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现在他老妈看见小幸予，比看见他和他爸高兴多了。

　　小幸予来之前，他老妈还因为他爸撒手不管家里的事沉脸抱怨，他爸虽然态度好，也只哄了句“这不连夜赶回来了”就再没其他的话。

　　如果……家里真的有这么一个灵巧的妹妹，遇到这样的情况，大概从中撒个娇就能帮两个人和好了吧？

　　他老妈有妹妹陪着，是不是就能少吃点失眠的药，少点在后院发呆的时间了？

　　连他都不太记得，他爸上次回家是几周以前的事了……

　　正想得出神，他就被一声温柔的“小颂”打断了思路，是他老妈叫他和他爸一起去超市买饮料。

　　出门时，楼上又传来咯咯咯的笑声，连他爸都笑着打趣：“这娘俩感情真好。”

　　房子里只剩冯薇和小幸予两个人的时候，冯薇拉起小幸予的手来到了后院的花房。

　　“小幸予，你知道吗？鲜花有花期，女生也有花期噢！”冯薇指了指开得正好的风信子，又拍了拍小幸予的肩膀。

　　小幸予似懂非懂：“薇薇阿姨，什么是女生的花期？”

　　“女生的花期啊，就是每个月最重要的那几天，你身边有没有已经到了花期的同学呀？”

　　小幸予一下就明白了冯薇的意思。

　　其实她和同学聊天的时候，已经对这件事有了不少了解，但是因为没有人认真又正式地和她谈过，她一想起来，心里还是不安又抗拒。

　　“嗯，有的薇薇阿姨，但是我还没有。”小幸予红着脸如实回答。

　　“没有也很正常，每朵花开的时间都不一样，别担心，等来的时候，我们多注意，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冯薇边说边观察小幸予的脸色，看她没有反感或是生气才继续，“那几天，我们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不能吃太凉或者太辣的东西，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要逞强或是坚持，直接跟老师请假回家休息，当然，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小幸予静静听着，慢慢点头。

　　原来那些躺在书本和网页上的冷冰冰的文字被薇薇阿姨这样说出来，让人觉得又温暖，又想哭。

　　她好像很久都没有过这种被踏实和安心包围的感觉了，她真的很想抓住这种感觉再也不放。

　　午饭时，小幸予和冯薇坐在一起，对面是程颂和他爸爸。

　　小幸予心里暗暗感叹，这对父子长得可真像，而且程颂的爸爸也看着非常年轻，说是他哥哥也不过分！甚至看起来比程颂还有精神！

　　她还发现，这家人吃饭时不怎么交流，气氛虽说不上有多严肃，但实在没什么意思。所以薇薇阿姨一问她什么，她就忍不住多说几句，冷不丁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反倒能把另外三个人逗笑，大家顺势再聊一会儿天。

　　这之后，小幸予被冯薇邀请到家里吃饭的次数多了起来，常常是程颂和他爸爸都不在，就只有她们两个人。

　　其实陈思卓心里清楚女儿正经历青春期，需要人引导和陪伴，但他一开口，小幸予就是一副厌烦不爱听的样子，所以他也心存感激地默许了冯薇对小幸予的亲近，以及小幸予对冯薇的依赖。

　　他知道这份建立在有意拉拢之上的情感很可能并不牢靠，但眼下也已经是最优解。

　　如果真要做点什么，也是程颂快离开这个学校的时候，在对方态度冷却下来之前，他必须教会女儿怎么面对和看清这一切。

　　小幸予的花期终于在她初一时到来了，她也终于从懵懂的小女生，变成了开始长大的陈幸予。

　　她和冯薇之间的走动也更加频繁自然，她们越处越像一对真母女，一起逛街、吃饭、唱歌。
　　冯薇总是笑着夸小幸予越长越漂亮，陈幸予也会跟冯薇分享学校和班上的趣事，只要一见面，两个人总感觉有话说不完。

　　陈幸予曾经很认真地想过，干脆让她跟程颂换换，她去给薇薇阿姨当女儿，让程颂给陈主任当儿子。

　　因为她和程颂聊天的时候，偶尔也会听他笑着抱怨，他一年也见不到他爸几次，别说辅导他功课，有一次他爸连他在哪个班都记错了，不像陈老师，时不时就去他班里转一圈，关心他的学习状态。

　　当然那种不着调的想法陈幸予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知道贪心不好，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很好。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薇薇阿姨人生的花期竟然结束得这么突然，这一朵花的凋零，改写了好多人整个人生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