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2、假意真心 程颂看见小

　　学校严肃处理了几个敲诈勒索的学生后，程颂的父母一起来到学校，向陈思卓献了一面锦旗。

　　临近中考，学校也乐得多见这样鼓舞士气、稳定人心的好事，所以陈思卓欣然接下了，自此之后，他也有意对程颂又多了几分关注。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陈思卓一直没表现出来，其实他早就知道程颂这个学生。

　　毕竟年级前十名来回来去总是那几个，年级老师们天天嘴上挂的，不是吊车尾惹祸精就是他们那群尖子生。

　　一提起程颂，他的班主任也诸多肯定：成绩好，踏实又有韧劲儿，难得没有有钱人家大少爷的那些臭毛病。

　　确实，在北山这个三线城市里，程颂拥有的是一般家庭踮着脚也够不到的优渥家境。

　　父亲程大川主外，经商开公司，母亲冯薇主内，包揽家里和孩子的大小事，程颂又是家里的独子，且不说是不是娇生惯养，生活富足如意是一定的。

　　“就是有时候有点……”年轻的班主任砸砸嘴又皱了皱眉，“天真？”

　　“嗯，从小顺风顺水的，容易想当然。”副班也点头附和。

　　用“天真”形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显然不是褒义词。

　　“其实跟家教也有很大关系。”班主任想了想，又开始替程颂说话 ，“他老妈说话温温柔柔的，还特别懂人情世故，班里一有事人家就张罗帮忙，孩子自己又争气，那在班里如鱼得水，也是挺理所当然的，对吧？”

　　陈思卓在一旁听着，笑得颇有意味。

　　送完锦旗后，程颂母亲冯薇就再没主动联系过学校和他这个教导主任，但进入中考冲刺月后，冯薇开始亲自给程颂送晚饭接他放学。

　　最重要的是，几乎每天，程颂都会拎着个小饭盒来教导处，笑着说自己的饭吃不完，提前拨出来了一些给正长身体的小幸予吃。

　　陈思卓当然没有接受，小幸予和程颂结下了“一虾之仇”，一开始也是看都不看。

　　尤其在听说了程颂的家境，知道他是年级前几名还特别受欢迎之后，小幸予更是一见他就鼓着腮帮子瞥一眼就走。

　　可程颂总是不急也不恼，每次都笑着来，被拒绝了就笑着回去，第二天继续。

　　直到那天下午，陈思卓因为学生打架的事又跟着去了医院，小幸予等她爸等到饿得前胸贴后背，等来的却是拎着饭盒的程颂，她才没像之前那样，直接转过身去给程颂个后脑勺。

　　程颂笑着问她吃了没有，她躲在竖起的练习册后面，偷偷咽了好几下口水才说吃了，可一双滴溜溜圆的眼睛却钉在他手里的饭盒上，怎么都移不开。

　　程颂没再问，只把饭盒打开，推到了小幸予面前。

　　宫保虾仁和蒜蓉西蓝花啊，一红一绿好搭配，旁边还卧着两个软乎乎白嫩嫩的小花卷。

　　“你、你赶紧拿走啊！”小幸予急眼拒绝，还把书盖到鼻子上拒绝闻到香味，“我都说我吃了！”

　　“不吃也没关系，那就看看，”程颂又推了一下饭盒，“明天我再来拿。”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办公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小幸予心里不断默念“穷者不受嗟来之食”，又惦记“一虾之仇”还没报，但看着清白无辜的饭菜，她还是窝窝囊囊地投诚了。

　　等陈思卓回来，她已经吃光了饭也刷干净了饭盒，老实等着陈主任的批评。

　　“好吃吗？”陈思卓板着脸问。

　　“嗯，好吃。比食堂和小市场的盒饭好吃多了。”小幸予红着脸答。

　　陈思卓一抬手，想把饭盒收起来，却看到了小幸予下意识一躲，吓得要掉眼泪。

　　怔愣片刻后，是一声轻叹。

　　陈思卓主动给冯薇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又明确拒绝了程颂过来送饭这件事。

　　“陈主任，您别多想，就是顺手的事。我能体会您的难处，但我也是当妈妈的人，我心疼的是小幸予这孩子。”

　　冯薇几句话点到为止，虽然不知道她背后的诉求是什么，但看着眼前瘦弱伶仃的女儿，陈思卓确实心软了。

　　自此，小幸予光明正大地开始享受加餐，可她对程颂的态度并没有好转，该冷还是冷——毕竟他只是个送餐员。

　　加餐之旅结束于中考的前一天，但很快，中考出分后，冯薇又登门拜访了陈思卓陈主任。

　　陈思卓也没拒绝，毕竟该来的总会来。

　　一番交谈，冯薇还是先感谢陈主任对程颂的照顾，之后又关心起小幸予，眉眼带笑地说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最后才顺带提起了自己儿子升高中的事。

　　陈思卓总算清楚了冯薇此行的真实目的：请他帮忙为程颂高中分班的事情牵个线搭个桥。

　　起初，陈思卓直言这事没有必要。

　　学校本来就是小初高一贯制，程颂中考发挥稳定，按成绩也会分到有经验的老师班里，而且高二还要再分文理科，提前找意义不大。

　　冯薇的重点却根本不在分班上，而是在“搭桥”上，她想借这机会，帮程颂在高中也搭一条人脉的桥。

　　沉默间，陈思卓惊讶于冯薇这人心思细密，也感叹她这个母亲对儿子的事如此用心。

　　不过他心里并不认可，只觉得对程颂保护得太过了。

　　可无论怎么说，都是“吃人嘴软”，陈思卓表面劝了冯薇几句，说不用那么焦虑，小伙子自己没问题的，实际还是把这事先应下了。

　　冯薇大喜过望，感谢之情溢于言表，又乘机追问陈思卓，能不能帮忙给程颂联系个高中老师，提前辅导孩子课程。

　　踩线的事陈思卓当然是一点都没松口，不过他还是推荐了一个校外的辅导班，又当着冯薇的面，特意交代辅导班的老师要多关注程颂。

　　冯薇临走前，又特意来到小幸予的房间交代她：“小幸予，阿姨给你带的点心要尽快吃啊！”

　　她笑吟吟地打招呼，又仔细看了看小幸予的模样：粉白的小脸蛋上闪着一双亮如晨星的眸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透着一股倔强和机灵。

　　其实冯薇一直想再要个女儿，心愿没达成，便不自觉越看小幸予越喜欢。

　　小幸予在接受投喂之后，内心对程颂母亲的态度也早就有了变化。
　　私下里对她的称呼从“那个女人”逐渐变成了“那个阿姨”，今天“那个阿姨”又给自己带了好吃的，她干脆彻底投降，还嘴甜地回话：“好，谢谢阿姨的关心和惦记，阿姨您辛苦啦！”

　　得到笑脸回应的冯薇更是喜出望外，直夸小幸予“可爱又有礼貌”。

　　“阿姨，你叫什么名字？我想给你做一张感谢卡！”小幸予眨着眼睛认真发问。

　　“是吗？那阿姨太期待啦！我叫冯薇，蔷薇的薇，你以后可以叫我薇薇阿姨！”

　　“好，薇薇阿姨！等我做好了就让你儿子给你带过去！”小幸予笑嘻嘻地答应。

　　“我儿子……哈哈哈，”冯薇被小幸予的话逗得合不拢嘴，“你可以叫他程颂哥哥。”

　　“切，他才不是我哥哥！”

　　小幸予把脸一扭表示不同意，冯薇赶紧哄她：“好，他不是你哥哥，但我是你的薇薇阿姨对不对？我等着你的卡片哟！”

　　没过几天，冯薇就收到了她儿子带回来的感谢卡，还像个孩子似的在程颂面前炫耀。

　　程颂听得一脸无奈：“看样子以后是不用我躲在陈老师办公室门后，暗中观察她吃饭的喜好了。”

　　很快，程颂开始了辅导课，陈思卓还会不定时去看他，每次都带着小幸予。

　　但小幸予不愿跟她爸爬楼，就在楼下自己玩，等她爸下来之后爷俩再一起回家。

　　那天陈思卓跟辅导老师聊得久了点，下来以后却没看见小幸予，楼前楼后找了几圈也不见人，一向淡定的他绷不住了。

　　脚步从快走变成小跑，又从小跑变成了慌不择路。陈思卓一遍遍喊着陈幸予的名字，甚至控制不住声音的高低起伏。额头上密如雨滴的汗珠汇聚成河落进眼里，他胡乱地抹着脸，顾不上眼角的生疼。

　　呼喊声被刚下课的程颂听个正着，他跑上前问清情况后，立刻拉了同学和老师分头找。

　　程颂看出陈老师已经完全慌了，跟着找了几处后，他冷静下来，开始回想周遭的环境。

　　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跟陈老师打了声招呼，转身就向着一个方向猛跑，果不其然，在隔壁小区的小游乐场里，他找到了小幸予。

　　此时的小幸予正跟一个身型结实的小男孩互相拽着头发，脑门顶着脑门对峙。

　　还没跑到两个孩子跟前，程颂便冲着小男孩吼了起来：“干什么你！松手！”

　　程颂没想到自己的一声大喊并没有起作用，两个孩子像没听到一样，继续端着拼命的架势抓着对方。

　　等跑到两个人身前，程颂看见小幸予的衣服上竟然黑一块灰一块，胳膊上还有被抓挠过的一道道红线，他脑袋“嗡”地一声，一把捏住了那个小男孩的手腕。

　　好在他没用蛮劲，只手上不断加力，等小男孩承受不住先松了小幸予的头发，他也立刻放了小男孩。

　　小幸予见程颂把小男孩攥到要哭，才摆出“饶你一命”的姿态，也把手从小男孩的头上撤了回来，但仍是一副想要“宰了”对方的表情。

　　“说！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了！”小幸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小男孩的鼻子大声问道。

　　小男孩在人高马大的程颂跟前明显怯了场，又不想认输，还是小声嘴硬道：“我乱说什么了，我不就是问你有没有妈妈吗！”

　　小幸予一听这话，立马又疯了，她大喊着“看我不撕了你！”再次向小男孩扑了过去，程颂见状，瞬间把身体横在了两人中间，小男孩被他直臂推远，小幸予被格挡在了他的身侧。

　　可小幸予还是不依不饶，两只手冲对方张牙舞爪地抓够着，程颂转身把她挡在身后，朝小男孩立起了眼睛：
　　“你算老几！也配问她？你现在知道她有个哥哥就够了！不想挨揍就快滚！”

　　小男孩仰头一望，程颂脸色黑得像马上要打雷劈了他，他终于身子一缩，扭头跑走了。

　　程颂转过来看见小幸予满脸的泪花，心也跟着揪了一下。

　　“没事了陈幸予，我替你把他骂跑了，是他不对，不该乱说话。”程颂说着，用衬衫的衣摆为她擦了泪，又轻轻帮她拢齐了头发。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他妈告诉过他，小幸予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

　　看小幸予还是气到气都喘不匀，他又上前半步，用胸膛挡住她死瞪着的方向，虚拢住了她的肩膀。

　　小幸予被一片若即若离的温暖包围，慢慢安静了。
　　她渐渐平复了呼吸，可没坚持半分钟，她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就是他不对！他不是那么问的！他就说我没有妈妈！他还说大家都有妈妈，就我、就我没有……哇啊……”

　　小幸予哭得歇斯底里，程颂也没再说什么劝慰的话，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安静等她把所有的伤心都释放出来，等她哭声渐小，等她抽动的肩膀慢慢回到原位。

　　这一幕，全被跟着程颂的脚步赶来的陈思卓看在了眼里。

　　陈思卓看着哭到快要抽搐的女儿，感觉好像有人刺破了他的胸膛，撑断了他的肋骨，把他的心生生扯出来，毫不留情地捏碎挤压。

　　他走到两个孩子跟前，把手轻轻搭在陈幸予肩上，又把脸别过去，没让她看到。

　　晚风抚平了那些长着刺的情绪，陈思卓背着已经睡着的小幸予，和程颂并肩而行。

　　回去的路上，陈思卓谈起了陈幸予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