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沐随文

19、请假 待到梦醒时

　　白安第二天没有来。
　　沈彦希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醒得很晚，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铺了半个房间，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看着很像某种没什么出息的呼吸。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今天还没人敲门。
　　没有两下。
　　也没有三下。
　　沈彦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挺好。
　　清净。
　　他昨天刚把人赶走，今天白安识趣一点不来，简直是这疗养院开业以来最有边界感的一天。
　　这么想着，门忽然被敲响了。
　　很重的两声。
　　咚咚。
　　沈彦希眼皮一跳。
　　不是白安。
　　白安敲门轻得像怕门疼。外面这位敲得像来收房租的。
　　“进。”沈彦希有气无力地说。
　　进来的是一个护士，手里拿着换药托盘。
　　“沈先生，今天白医生请假，我来给您换药。”
　　沈彦希愣了一下。
　　“请假？”
　　护士点头，“家里有点事，可能明天回来。”
　　沈彦希靠在床头，慢慢哦了一声。
　　他说不出来自己心里什么感觉。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白安又不是长在他门口的树，刮风下雨都得站那儿。他是医生，有家，有事，请假很正常。
　　护士走过来给他拆纱布，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外层拆开了。
　　沈彦希皱了一下眉。
　　沈彦希盯着自己的手腕看，忽然觉得这位护士很好。
　　不废话，不观察他，不问他今天有没有想死，也不把他的每句话写进本子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还是有点烦。
　　烦得很没道理。
　　换完药后，护士把药放在桌上，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沈彦希点头点得很敷衍。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白医生说如果您今天状态不好，可以先暂停咨询。”
　　沈彦希抬眼。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交代的。”护士说，“他怕临时请假，您这边没人接上。”
　　沈彦希没说话。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盯着桌上那板药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了一声。
　　真会操心。
　　人都请假了，还要远程管他。
　　他把药推远一点，决定先不吃。
　　刚推开，门铃响了。
　　沈彦希这次是真的烦了。
　　“又谁啊？”
　　门一开，闻硕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外面，笑得像二傻子。
　　“彦希！惊不惊喜！”
　　沈彦希面无表情，“惊吓。”
　　闻硕立刻回头，“詹清，他说我吓人。”
　　詹清跟在后面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摞书，语气平静，“你刚才趴在门缝上喊，确实吓人。”
　　闻硕不服，“我那叫热情。”
　　“扰民。”沈彦希说。
　　闻硕指着他，“你看，他现在精神好多了，都会双人攻击了。”
　　詹清把书放到桌上，先看了眼沈彦希的脸色，又看桌上没动的药。
　　“药没吃？”
　　沈彦希立刻把脸转开，“刚准备吃，你们就来了。”
　　闻硕凑过去看了一眼，“哎哟，还挺巧。那我们监督你吃。”
　　“你们是梁炳派来的？”
　　“对。”闻硕说，“今天我值白班，詹清值夜班，梁炳远程监工。”
　　詹清看他，“别胡说。”
　　“哪里胡说了。”闻硕把袋子放下，“梁炳那语气你没听见？恨不得给彦希装个监控。”
　　沈彦希笑了一声，“他没装吗？”
　　闻硕动作一顿，真的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沈彦希：“……”
　　詹清：“……”
　　闻硕看完才反应过来，“你诈我？”
　　沈彦希懒洋洋地说：“你配合得很好。”
　　詹清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闻硕带来的东西依旧乱七八糟，有零食，有书，有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消遣类的玩具，还有一副扑克牌。
　　沈彦希看见扑克牌时沉默了很久。
　　“你来疗养院赌博？”
　　“什么赌博。”闻硕说，“这是益智活动。”
　　“你确定你有这个智？”
　　闻硕扭头，“詹清，他人身攻击我。”
　　詹清正在把塑料袋折起来，“你可以攻击回去。”
　　“我怕他又寻死觅活。”
　　沈彦希抬眼看他。
　　闻硕立刻闭嘴。
　　屋里安静了一瞬。
　　詹清叫了他一声，“闻硕。”
　　闻硕表情有点僵，半天才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彦希看着他那副懊恼得要死还要装没事的样子，忽然觉得没劲。
　　他拿起桌上的药，拆了一粒塞进嘴里。
　　“行了。”沈彦希说，“别一副我下一秒就要碎给你看的样子。”
　　闻硕松了口气，又嘴硬，“谁怕你碎啊，我是怕梁炳骂我。”
　　“哦。”沈彦希说，“那你挺怕他的。”
　　“我那叫尊重资本。”
　　詹清淡淡道：“你上次还骂他黑心老板。”
　　闻硕瞪他，“你怎么什么都记？”
　　詹清没有回答，只把扑克牌拆开，放到桌上。
　　“打牌吗？”他问沈彦希。
　　沈彦希本来想说不打。
　　但闻硕已经坐下了，姿势摆得很嚣张，好像今天非要在病房里打出什么人生巅峰。
　　沈彦希看了一会儿，说：“行啊。”
　　闻硕立刻来劲，“来来来，今天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牌圣。”
　　半小时后，牌圣输得只剩嘴硬。
　　“这局不算。”闻硕把牌一摔，“我刚才让你呢。”
　　沈彦希靠在椅背上，“你让得挺彻底。”
　　詹清在旁边看书，头也不抬，“他上把少算了一张二。”
　　闻硕炸了，“詹清！你到底帮谁？”
　　“帮规则。”詹清说。
　　“规则给你发工资吗？”
　　“不给。”詹清翻了一页书，“但它比你可靠。”
　　沈彦希笑出了声。
　　笑完才发现屋里两个人都看向他。
　　闻硕看得太明显，詹清则收得快一点，只是垂眼把书页抚平。
　　沈彦希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干嘛？”他说，“我笑一下犯法？”
　　闻硕立刻把牌重新洗起来，“犯法，罚你再赢我一局。”
　　詹清这次没说话。
　　沈彦希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顾竹。
　　如果顾竹在，肯定早就看出来闻硕和詹清不对劲了。他会在牌桌底下踢沈彦希一脚，等闻硕走开后，低声说，看见没，闻硕快完了。
　　沈彦希那时候一定会说，你少操心别人。
　　顾竹会笑，说我这是观察生活。
　　想到这里，沈彦希心口又开始发闷。
　　他低头摸牌，不想让人看出来。
　　中午他们在公寓里随便吃了点东西。
　　闻硕嫌疗养院的饭淡，沈彦希难得和他站在同一阵营，两个人骂了半天食堂，最后还是吃完了。
　　詹清把沈彦希能吃的挑到他面前，又把闻硕偷偷摸摸拆开的辣条拿走。
　　闻硕小声抗议：“我又不是病人。”
　　詹清看他一眼，“你也没多健康。”
　　“你别老管我。”闻硕说。
　　詹清把那包东西放到自己身后，“你可以自己拿。”
　　闻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零食，最后很没骨气地低头扒饭。
　　沈彦希在旁边啧了一声。
　　闻硕立刻抬头，“你啧什么？”
　　“没什么。”沈彦希说，“看见人类驯化现场，有点震撼。”
　　闻硕脸都红了，“谁被驯化了？我这是懒得跟他计较。”
　　詹清很平静，“嗯。”
　　闻硕更气，“你嗯什么？”
　　“配合你。”詹清说。
　　沈彦希笑得差点呛到。
　　下午的时候，梁炳打了电话过来。
　　沈彦希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直接按了免提。
　　“干什么？”
　　梁炳那边安静了一下，“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沈彦希说，“闻硕输了我八局，状态非常好。”
　　闻硕在旁边嚷嚷，“六局！你少污蔑人！”
　　梁炳听见闻硕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
　　“药吃了吗？”
　　“吃了。”
　　“饭呢？”
　　“吃了。”
　　“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梁炳沉默两秒，“你今天怎么这么配合？”
　　“因为白安不在，没人记录我配合度较低。”
　　这话说完，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闻硕抬眼看他。
　　詹清也看了他一眼。
　　梁炳在电话那头问：“白医生请假了？”
　　“你不知道？”沈彦希说。
　　“我没问。”梁炳顿了顿，“他家里母亲身体不太好，偶尔会回去。”
　　沈彦希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母亲身体不好。
　　白安也有家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他不是每天守在疗养院门口等着沈彦希发疯的工具人。
　　沈彦希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难听。
　　“哦。”他说。
　　梁炳又叮嘱了几句，沈彦希嫌烦，直接挂了。
　　闻硕在旁边问：“你等白医生啊？”
　　沈彦希看他，“我等死。”
　　“呸呸呸。”闻硕立刻说，“大下午的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詹清把牌收起来，“别招他。”
　　闻硕不服，“我哪招他了？”
　　沈彦希懒得听他们吵，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风很大，树叶被吹得到处跑。
　　他忽然想到，白安回家的路会不会也经过山下那条弯弯绕绕的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彦希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关心这个干什么。
　　闲的。
　　晚上闻硕和詹清走的时候，闻硕还在念叨下次一定赢回来。
　　沈彦希靠在门边，“你要不要回去先练练？”
　　“你等着。”闻硕指着他，“下次我带梁炳来，三打一。”
　　“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一定够。”
　　“嚣张。”闻硕说，“太嚣张了。”
　　詹清把他的手按下去，“走了。”
　　闻硕被他按得一顿，又小声嘟囔，“你别老拽我。”
　　詹清松手。
　　闻硕反而愣了一下。
　　沈彦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俩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病。
　　门关上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点过分。
　　沈彦希回到桌前，看见床头那本本子。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还写着昨天那两句话。
　　今天讨厌白安敲门三下。
　　不过明天应该是两下了。
　　沈彦希盯着看了很久，拿起笔，在下面又补了一句。
　　今天没人敲门。
　　写完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于是把本子合上，扔到一边。
　　灯关掉以后，房间黑下来。
　　沈彦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挺好。
　　清净。
　　没人查房，没人记录，没人问他今天有没有想死，也没人用那张像极了顾竹的脸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还是伸手把手机摸了过来。
　　屏幕亮起。
　　没有消息。
　　沈彦希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回去。
　　过了几分钟，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真烦。
　　沈彦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心想，白安最好明天也别来。
　　这样想着，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