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沐随文

20、梁炳 旧人依旧

　　沈彦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机正在响。
　　他闭着眼摸了半天，差点把手机扫到地上，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梁炳说：“开门。”
　　沈彦希睁开眼。
　　“什么？”
　　“我在门口。”梁炳说。
　　沈彦希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
　　他昨晚几乎没睡，早上护士什么时候来换的药也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应了几声，又把人敷衍走了。咨询照旧停着，他也懒得问原因。
　　门铃很快响了。
　　沈彦希盯着门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群人都很没有边界感。
　　他拖着步子去开门。
　　梁炳站在外面，手里拎着饭盒，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脸色看起来比他这个病人还差。
　　沈彦希靠着门框看他。
　　“梁总，你们公司倒闭了？”
　　梁炳低头看了一眼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睡皱的衣服。
　　“你先担心你自己吧。”
　　“我怎么了？”
　　梁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的衣着，沈彦希翻了个白眼。
　　梁炳没理他，侧身进了屋。
　　房间里有点乱。
　　药盒放在桌角，扑克牌散了几张在地上，床边的本子开着，笔被随手丢在枕头旁边。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灰蒙蒙的，看着很适合发霉。
　　梁炳把饭盒放到桌上，先把窗帘拉开，又弯腰把地上的牌捡起来。
　　沈彦希站在旁边看他忙。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慢吞吞走到沙发边坐下。
　　梁炳打开饭盒。
　　菜不多，都是沈彦希现在能吃的。没有太油的，也没有寡淡到让人想骂厨师。饭只盛了半盒，刚好卡在沈彦希看了不会烦，又不至于吃不饱的程度。
　　沈彦希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怪。
　　“吃。”梁炳把筷子递给他。
　　沈彦希没接。
　　“我还没洗漱。”
　　梁炳看着他。
　　沈彦希也看着他。
　　过了几秒，沈彦希败下阵来，“行，我去。”
　　他洗漱出来的时候，梁炳已经把药分好了，放在旁边的小药盒里。沈彦希看见那几粒药，嘴角一抽。
　　“你现在连这个都管？”
　　“顺手。”
　　“你是有多少手？”
　　梁炳说：“比你多一只好用的。”
　　沈彦希低头看了眼自己包着纱布的手腕。
　　“人身攻击？”
　　“事实陈述。”
　　沈彦希冷笑一声，坐下来吃饭。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梁炳。
　　梁炳坐在沙发另一边看手机，眉头皱得很紧，估计工作消息又堆了一串。他看得认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彦希用筷子敲了敲饭盒。
　　梁炳抬头，“怎么了？”
　　“你吃了吗？”
　　“吃过了。”
　　“骗人。”
　　梁炳没说话。
　　沈彦希把一盒没动过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少装，你从公司赶过来的吧。”
　　梁炳看他。
　　“你衬衣袖口都没扣。”沈彦希说，“开会开一半跑的？”
　　梁炳低头看了一眼。
　　袖口确实松着。
　　他沉默了会儿，还是把菜接了过去。
　　“你观察力怎么不用在正地方？”
　　“我观察你是不是马上要猝死，算不算正地方？”
　　梁炳脸色一沉。
　　沈彦希意识到自己说错字了，立刻低头扒饭。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梁炳才说：“别乱说话。”
　　沈彦希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再说话。
　　沈彦希有时候觉得，梁炳这人烦是烦，但烦得很稳定。像一件你已经穿旧的外套，嫌它沉，嫌它不好看，可真要出门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伸手去拿。
　　吃完后，梁炳收拾饭盒。
　　沈彦希靠在椅背上看他，忽然说：“梁炳。”
　　“嗯。”
　　“你不用总这样。”
　　梁炳动作没停，“哪样？”
　　“跑来跑去。”沈彦希说，“让闻硕他们来就行，你又不是没事干。”
　　梁炳把饭盒盖好，“他们没我细。”
　　这话说得太自然。
　　沈彦希一时没接上。
　　过了会儿，他笑了一声，“你还挺自信。”
　　“事实陈述。”梁炳把刚才的话还给他。
　　沈彦希懒得跟他计较。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盒，忽然问：“顾竹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炳手上的动作停住。
　　很短的一下。
　　短到如果不是沈彦希一直看着他，可能都不会发现。
　　“彦希。”梁炳说，“现在不适合聊这个。”
　　“什么时候适合？”沈彦希抬眼，“等我表现好一点？等医生说我稳定一点？还是等你们终于觉得我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梁炳看着他。
　　沈彦希声音不高，甚至还算平静。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说，“我也知道你们都怕我受不了。”
　　梁炳喉结动了一下。
　　沈彦希继续说：“但你不能永远替我决定我能知道多少。”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光落在梁炳脸上，他的眼神显得很疲惫。
　　“我不是想替你决定。”梁炳说。
　　沈彦希没说话。
　　梁炳垂下眼，“我只是怕我一松手，你又出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沈彦希看着他，心里逼问的劲儿忽然泄了一半。
　　梁炳很少这样说话。
　　他习惯安排，习惯解决，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提前摆好，好像只要他够快、够稳、够周全，事情就不会再坏下去。
　　可人不是文件。
　　顾竹不是。
　　沈彦希也不是。
　　“我没那么容易出事。”沈彦希说。
　　梁炳笑了一下。
　　没什么笑意。
　　“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沈彦希被问住。
　　他移开视线，过了半天才说：“至少今天信。”
　　梁炳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先信今天。”
　　这话说得很轻。
　　沈彦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低头去拆药盒上的小板板。
　　今天盖得有点紧了，他用左手抠了半天没抠出来。
　　梁炳伸手要拿。
　　沈彦希躲了一下，“我自己来。”
　　梁炳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了回去。
　　“行。”
　　沈彦希终于把药抠出来，塞进嘴里，干咽下去，皱着眉缓了好一会儿。
　　梁炳看见了，却没有说他。
　　只是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
　　下午沈彦希犯困。
　　昨晚没睡好，吃完饭又吃了药，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了线。他躺回床上，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
　　梁炳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电脑键盘声音很轻。
　　沈彦希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
　　“你不走？”
　　“等会儿。”
　　“等什么？”
　　“等你睡着。”
　　沈彦希闭上眼，“我三岁吗？”
　　“你比三岁难管。”
　　“滚。”
　　梁炳没滚。
　　沈彦希也没再赶他。
　　房间里只有键盘轻轻敲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沈彦希又想起什么似的，闭着眼说：“梁炳。”
　　“嗯。”
　　“别老来了。”
　　梁炳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沈彦希声音已经有些困了，“你公司离这儿那么远，来回跑不嫌烦？”
　　梁炳说：“顺路。”
　　沈彦希眼睛都没睁，笑了一声，“八十公里，顺哪门子路。”
　　梁炳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睡你的。”
　　沈彦希真的睡着了。
　　他睡着以后安静很多，眉头却还是皱着，像梦里也有一堆烦心事。
　　梁炳合上电脑，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被子滑下来一点。
　　他起身走过去，替沈彦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停在半空一瞬，又收回来，只把被角压好。
　　窗户开得有点大，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页轻轻动。
　　梁炳走过去，把窗户关小，只留一道缝。
　　他又把扑克牌收进盒子，把四散的书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能做的。
　　沈彦希说得对。
　　他不能永远替他决定。
　　也不能永远替他挡着。
　　天快暗的时候，沈彦希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看见梁炳还在，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还没走？”
　　梁炳把外套拿起来，“现在走。”
　　“哦。”
　　沈彦希翻了个身，像是又要睡过去。
　　梁炳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身后的人忽然很轻地说：“梁炳。”
　　梁炳回头。
　　沈彦希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的。
　　“今天谢谢啊。”
　　梁炳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少来。”
　　沈彦希笑了一下，没睁眼。
　　梁炳打开门出去。
　　门关上后，他没有立刻走。
　　走廊灯光很白，照得人脸色发冷。
　　梁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三个未接电话，七条工作消息。
　　他把手机按灭，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