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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回 又忆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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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希当天晚上写了半页废话。
准确来说,是白安让他写的。
讨厌药,讨厌饭太淡,讨厌窗外的鸟,讨厌统一的白色床单。
写到最后,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他其实还讨厌白安。
讨厌白安敲门从三下变成两下。
讨厌白安真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讨厌白安笑起来像顾竹,认真起来也像顾竹。
更讨厌自己竟然真的因为这些东西睡前还在想他。
沈彦希盯着那半页纸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荒唐。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人,竟然真被一个医生哄着写“今天讨厌什么”。
这要是让梁炳知道,估计能笑到明年。
沈彦希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扔完又觉得不痛快。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越想睡越睡不着。
窗外的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翻稿纸。
沈彦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也是这样的声音。
纸页翻动,电话铃响了一声,又很快停下。窗外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编辑部里有一股旧纸、墨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沈彦希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沓稿子。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
年轻到衣服都是便宜的,鞋边沾着雨水,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可他偏偏要站得很直,像只要背挺直了,别人就看不出他其实很窘迫。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遮的。
房租拖了半个月,老板催了三次,抽屉里只剩十几块钱。他那段时间投出去的稿子全都石沉大海,偶尔收到一封退稿信,语气客气得像在悼念一个死人。
他找到编辑部之前,已经想好了。
如果这次还是不行,那就算了。
写作算了。
他也算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顾竹。
那时候的顾竹还不是他的爱人,他只是顾编辑。
杂志社最年轻也最难约的编辑,眼光毒,话少,脾气说不上坏,但绝不算好亲近。
顾竹低头翻着他的稿子,袖口挽到小臂,钢笔夹在指间。沈彦希站在对面,等得手心都出了汗,却又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好像这篇稿子过不过,对他一点也不重要。
顾竹翻得不快。
这让沈彦希更难受。
他宁愿对方扫两眼就把稿子退回来,也好过这样一页一页看下去。每翻一页,他都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一层。
太丢人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把写出来的东西递给别人,本质上和把心掏出来放到桌上没什么区别。
区别只是心脏不会被人拿钢笔圈句子。
顾竹终于看完了。
他把最后一页放回去,抬头看向沈彦希。
沈彦希心里已经提前冷了半截。
他甚至开始想,等会儿要怎么把稿子拿回来,怎么说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怎么体面地走出这间办公室。
顾竹却说:“写得很好。”
沈彦希愣住。
雨声在窗外一下变得很远。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顾竹看着他,神色很平静。
“我说,写得很好。”
沈彦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句话一点也不像夸奖。
顾竹没有笑,也没有鼓励,没有说年轻人很有前途,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只是像判断天气一样,平静地说出一个事实。
写得很好。
沈彦希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话了。
不,不是很久。
是从来没有。
那些人说他的文字太尖,说结构散,说故事不像故事,说他还年轻可以再练练。只有顾竹坐在这间旧办公室里,把稿子看完,然后告诉他,写得很好。
沈彦希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他不想在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露出太狼狈的样子。
尤其这个人还是顾竹。
“顾编辑。”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您不用安慰我。”
顾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我不安慰作者。”
沈彦希怔住。
顾竹把稿子整理好,放到右手边,“这篇我会推荐发表。”
沈彦希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推荐发表。
这四个字在那一瞬间砸得他耳朵发麻。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结果。
被退稿,被敷衍,被礼貌地请出去,被告知还不成熟,被劝回去多读几年书。
唯独没想过顾竹会说推荐发表。
顾竹已经低头在一张表上写字。
沈彦希看着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好像眼前这一切都不是他的。
顾竹写完后,抬头问:“你有笔名吗?”
沈彦希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没有。”
“想一个。”
“现在?”
“嗯。”顾竹说,“发表要用。”
沈彦希心里忽然一跳。
发表要用。
这句话比“写得很好”还要命。
它不是安慰,不是口头上的肯定,而是顾竹已经默认,他会被发表,他会作为一个作者被别人看见。
沈彦希垂下眼,声音很轻,“用原名不行吗?”
“可以。”顾竹说,“但你这个名字太硬。”
沈彦希脸上有点挂不住,“不好吗?”
“不是不好。”顾竹说,“只是可以软一点。”
沈彦希不服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年轻时最不缺的就是硬。
穷也硬,难堪也硬,被退稿也硬,快活不下去了,还要硬撑出一副谁都别来管我的样子。
顾竹像是看出来了,但没有拆穿。
他只拿起笔,在登记表上空白处停了一下。
“沐泽。”顾竹说。
沈彦希抬头,“什么?”
“笔名。”顾竹说,“水边有木,软一点。”
“这也太随便了。”
“你可以不用。”
顾竹说完,就低头继续写表。
好像刚才那两个字只是他顺手放下的东西,不重要,也不需要沈彦希有什么反应。
沈彦希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无措。
他想说不用就不用。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像雨水一样落进他心里,很轻,却没有散。
沐泽。
听起来确实比沈彦希软一点。
也像另一个人。
一个还没有被生活挤到墙角,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人。
顾竹把表格收好,又从稿子里抽出两页,圈了几处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一段。”他说,“发表前稍微改一下。”
沈彦希终于找回一点声音,“不是说写得很好吗?”
顾竹抬眼看他,“写得很好和不用改,是两回事。”
沈彦希:“……”
他想,这人真讨厌。
救人也不肯救得痛快一点。
顾竹把圈好的稿子递给他,“三天内给我。”
“三天?”
“不够?”
“够。”沈彦希立刻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显得很没骨气。
顾竹没有笑他。
只是说:“别浪费。”
沈彦希抬头。
“什么?”
顾竹看着他,语气还是很淡。
“你的稿子。”他说,“别浪费。”
沈彦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低头,把稿子接过来。
“知道了。”这三个字说得很硬气。
顾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梦里的雨声忽然变大。
画面一转,他已经走出编辑部。
雨还在下,街上人很少。他站在屋檐下,抱着那沓被圈过的稿子,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稿纸边缘被他攥得发皱。
他低头看见最上面那张表格的复写痕迹。
作者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沐泽。
沈彦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很丢人。
他把稿子塞进怀里,冒雨往回跑。
那天雨很大,他跑得很狼狈,鞋子踩进水坑里,裤脚全湿了。可他一路上都觉得胸口发烫。
像有什么快灭掉的东西,被人很冷静地拨了一下。
没有火光冲天。
但它确实又亮了。
沈彦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房间里很暗,窗外的树影晃在墙上,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稿纸。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
胸口闷得厉害。
梦里的顾竹太清楚了。
清楚到不像梦。
他甚至还能想起那间编辑部的雨声,顾竹指间那支钢笔,还有他说“写得很好”时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
沈彦希抬手盖住眼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顾竹这个人,真是一开始就很讨厌。
讨厌到后来,连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
两下。
沈彦希整个人一顿。
白安。
他忽然想起昨天自己随口说,让白安明天敲两下。白安真的改了。
沈彦希盯着门看了很久,才开口:“进。”
白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早。”他说。
沈彦希看着他,没说话。
白安察觉到不对,脚步停了一下,“没睡好?”
沈彦希很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做梦了。”
“噩梦?”
“算不上。”沈彦希说,“梦见一个讨厌的人。”
白安没有追问,只把椅子拉开坐下。
沈彦希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鼻尖泛出一股酸意,但幸好他现在是个精神病人,可以赶在泪失禁前随意发泄自己的情绪。
“你走吧,我今天想一个人待一会。”
白安拉椅子的动作停住。
他抬眼看沈彦希,像是想确认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临时竖起来的刺。
沈彦希把脸偏过去,不看他。
“没听见吗?”他说,“白医生,我今天不配合治疗。”
白安沉默了一会儿,把记录本合上。
“好。”
他答得太快,沈彦希反而胸口一堵。
白安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又把带来的药放在桌角。
“药放这里。”他说,“早饭如果不想吃,可以晚一点,但别空腹吃药。”
沈彦希闭上眼,“知道了。”
白安没有再说话。
脚步声往门口走去。
沈彦希以为他会直接离开,可门被打开前,白安又停了一下。
“沈彦希。”
沈彦希没有应。
白安声音很轻,“今天不想见我也没关系。”
沈彦希睫毛颤了一下。
“但如果难受得厉害,还是叫我。”
他说完就走了。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彦希睁开眼,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真烦。
他想。
这人怎么连走都这么像顾竹。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事。
沈彦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