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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访谈 三声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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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希下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死,脑子里却乱得很。
白安上午说下午可以做一次正式咨询,语气平平的。沈彦希本来想拒绝,后来又觉得拒绝也没什么意思。
反正他现在活着也没什么正事。
被问两句就被问两句吧。
他倒想看看白安能问出什么花来。
快三点的时候,门响了。
三下。
沈彦希睁开眼。
他现在听见这敲门声都有点条件反射,烦得要命。
“进。”
白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和两支笔。
沈彦希坐起来,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怎么还带两支笔?”
“怕一支没水。”白安说。
沈彦希沉默了一下,“你这种人高考是不是会带三块橡皮?”
白安想了想,“两块。”
“……”
沈彦希服了。
白安把椅子挪到床边,又觉得离得太近,往后退了一点。退完以后似乎又觉得太远,最后停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沈彦希看着他折腾,实在忍不住,“白医生,你在摆阵?”
白安动作一顿,“这个距离可以吗?”
“你问我?”
“嗯。”
“我要说不可以呢?”
“那我再调。”
沈彦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白安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沈彦希说,“你挺好玩的。”
白安耳尖动了动,低头翻开记录本,“那我们开始?”
沈彦希靠回枕头上,“开始吧。”
白安先问睡眠。
沈彦希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说三四个小时吧。
白安问中间醒过几次。
沈彦希说忘了。
白安问食欲。
沈彦希说还行。
白安问具体吃了什么。
沈彦希说饭。
白安抬头看他。
沈彦希无辜地回看,“难道我吃的是水泥?”
白安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沈彦希探头看,“你是不是又写待观察?”
“不是。”
“那写什么?”
“配合度较低。”
沈彦希:“……”
沈彦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继续。”
白安低头看着记录本,停了几秒。
“今天有想死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彦希脸上的那点懒散慢慢淡了。这问题问得太直了。没绕路,没垫话,直接搁到他面前。
沈彦希看着白安。
白安也看着他,眼神很平,没有惊慌,也没有怜悯。
这倒让沈彦希觉得新鲜。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很怕问这个问题。梁炳怕,闻硕怕,詹清也怕。他们会绕很多圈,说你今天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晚上睡得好吗。
好像只要不说“死”这个字,死就不会蹲在门口等他。
白安不一样。
他问得很认真,也很正常。
像问他今天有没有吃饭。
沈彦希忽然笑了。
“白医生,你们医生现在都这么刺激病人吗?”
“这是必要评估。”白安说。
“我要说有呢?”
“那我们就谈谈它什么时候出现,强烈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具体计划。”
沈彦希挑眉,“我要说有具体计划呢?”
白安握着笔的手紧了一点,但声音还是稳的,“那我会调整干预方案,并且通知梁先生加强陪护。”
“啧。”沈彦希靠回去,“真没意思。”
白安没有被他带偏,“所以有吗?”
沈彦希看着天花板。
有吗?
应该是有的。
死这个念头像一件旧衣服,顾竹走后就披在他身上。时间久了,他甚至懒得脱,也懒得说它沉。
可今天好像又没有那么急。
他还想看看白安到底会问什么。
还想骂闻硕两句。
还想知道詹清和闻硕到底什么时候背着他搞成这样。
也想知道梁炳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什么时候能少皱一点。
这些东西都很无聊。
但无聊地挤在一起,竟然把死往旁边推了一点。
沈彦希沉默很久,最后说:“今天没有。”
白安笔尖顿住。
他抬头看沈彦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沈彦希皱眉,“你高兴什么?”
白安低头写字,“记录。”
“你刚才明明笑了。”
“没有。”
“你有。”
白安不说话了。
沈彦希看着他低头躲避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点。
白医生也会撒谎啊。
真稀奇。
白安又问了几个问题,沈彦希答得半真半假。白安也不急,像是在一堆废话里慢慢捡能用的东西。
后来话题不知道怎么绕到了写作。
白安问:“你最近有写东西吗?”
“没有。”
“为什么?”
“写不出来。”
“是没有想写的,还是写了不满意?”
沈彦希看向他,“你不是心理医生吗?怎么还兼职编辑?”
白安说:“写作对你很重要。”
沈彦希一怔。
这话不像医生会说。
医生应该说,写作可以帮助你表达情绪,有利于康复。梁炳会说,你只要能再写出稿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可白安说,写作对你很重要。
好像他不是为了治疗才提起这件事。
只是看见了。
看见沈彦希丢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沈彦希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挺重要。”
“现在呢?”
“不知道。”沈彦希说,“现在一写字就恶心。”
白安没有立刻接话。
沈彦希看着窗外,声音轻了一点,“每个句子都会绕回顾竹那里。写天气会想到他,写吃饭会想到他,写人吵架也会想到他。”
他笑了一下,“挺烦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无孔不入。”
白安安静地听着。
沈彦希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你可以试着面对,比如回避不是办法,比如人总要往前看。
可白安只是问:“那你今天讨厌什么?”
沈彦希愣住,“什么?”
“如果写不了顾竹,可以先写你今天讨厌什么。”
沈彦希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治疗方法?”
“不是治疗方法。”白安说,“只是建议。”
“建议我写讨厌什么?”
“嗯。”
沈彦希觉得荒唐,“那我现在就能说一堆。”
白安翻开新的一页,“你说。”
沈彦希被他这个架势弄笑了。
“我讨厌药。”
白安写下:药。
“讨厌饭太淡。”
白安写:饭太淡。
“讨厌闻硕太吵。”
白安写:闻硕太吵。
“讨厌詹清什么都看得明白还装不知道。”
白安笔尖停了一下,又写。
“讨厌梁炳总觉得我会死。”
白安抬眼看他。
沈彦希继续说:“讨厌你敲门敲三下。”
白安认真问:“两下会好一点吗?”
沈彦希:“……”
他差点笑出来。
“白安。”沈彦希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白安想了想,“可能是真不太懂。”
沈彦希这次真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不是讽刺。
白安看着他,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
沈彦希的笑一下停住。
又像。
该死的。
他怎么连不懂装懂的样子都像顾竹年轻的时候。
“还有吗?”白安问。
沈彦希把脸偏过去,“讨厌你。”
白安笔尖停住。
沈彦希看着窗外,补了一句:“尤其讨厌你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安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低头,把这句也写了下来。
沈彦希有点受不了,“你还真记啊?”
白安说:“你刚才说这些的时候,比前几天像活人。”
沈彦希怔住。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碰在玻璃上,轻轻响了一声。
沈彦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骂白安一句,会不会说话。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像活人。
这三个字听着真难听。
但好像也没错。
顾竹死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只是还会呼吸,吃饭、睡觉、说话、发脾气,全是身体自己在应付。
白安却说,他刚才像活人。
沈彦希垂下眼,笑了一下。
“白医生。”他说,“你这话说得很不吉利。”
白安看着他,“那我换个说法。”
“什么?”
“你刚才比较像你自己。”
沈彦希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想问。
你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吗?
可白安应该不知道。
他连顾竹是谁都只是刚听过名字,连沈彦希以前写什么都不知道,连他和顾竹有过多少年都不知道。
可是他却好像正在一点点看见他。
这很可怕。
比像顾竹还可怕。
咨询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点。
白安合上记录本,说:“今天就到这里。”
沈彦希问:“我表现怎么样?”
白安认真评价:“比我预想中好。”
“你预想中我什么样?”
“会把我赶出去。”
沈彦希挑眉,“我现在也可以。”
白安站起来,“那我先走。”
沈彦希看着他真的往门口走,忽然开口:“白安。”
白安回头。
沈彦希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明天敲两下。”
白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门关上后,沈彦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拿过床头的本子。
本子是梁炳带来的,封皮很素,第一页还空着。
沈彦希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讨厌白安敲门三下。
写完后,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不过明天应该是两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