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透过我的眼睛在看谁》沐随文

16、旧书 私窥过往

　　白安第二天来的时候，沈彦希正在翻书。
　　说是翻书也不准确。
　　他只是把书摊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半天没翻一页。
　　这本书是梁炳昨天让闻硕他们带来的，和一堆核桃麦片眼罩香薰挤在一起，看起来格外格格不入。
　　沈彦希原本不想碰。
　　可早上醒来后，他看着那本书在桌角躺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很清楚，忽然有点烦。
　　烦到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书页有些旧了，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应该是梁炳从他家书架上随便抽的。
　　沈彦希翻开第一页，看见序言里那句“献给所有在雪夜里等过人的人”，胃里就开始泛酸。
　　真矫情。
　　他以前怎么写得出这种东西。
　　白安敲门的时候，他正准备把书合上。
　　三下。
　　不急不缓。
　　沈彦希把书往膝盖上一扣，抬头说：“进。”
　　白安推门进来，手里还是拿着那个记录本。沈彦希现在一看到那个本子就烦，总觉得自己像什么被观察的盆栽，今天叶子黄了两片，明天土又干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白安问。
　　“挺好。”沈彦希说。
　　白安低头写了两个字。
　　沈彦希盯着他，“你又写什么？”
　　“自述良好。”
　　“你这听起来像在骂我撒谎。”
　　白安抬头，很认真地解释：“没有，医学记录里经常这样写。”
　　沈彦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白医生，你这人挺没意思的。”
　　白安也不恼，“那我努力改进。”
　　“这也要改进？”
　　“如果影响治疗的话。”
　　沈彦希被他噎住，干脆闭嘴。
　　白安走近了些，检查他的手腕。伤口比前几天好一点，但边缘还是红，纱布拆下来的时候有一点粘连。沈彦希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
　　白安看见了。
　　“疼可以说。”他说。
　　“不疼。”
　　白安没说话，只是动作放轻了些。
　　沈彦希垂眼看着他的手。
　　白安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短，换药时认真得近乎笨拙。他不是顾竹那种什么事都做得游刃有余的人，甚至有时候显得太谨慎，像怕碰碎什么。
　　可沈彦希还是觉得像。
　　顾竹以前替他处理小伤口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沈彦希说不疼，他就会说，你最好是真的不疼。
　　白安不会说这种话。
　　白安只会沉默着把棉签放轻一点。
　　沈彦希忽然觉得更烦了。
　　像和不像轮流折磨他，谁也不肯放过谁。
　　白安换完药，把东西收进托盘里，目光落到沈彦希膝盖上那本书。
　　封面露出一角，刚好能看见作者名。
　　白安愣了一下，“这是你写的吗？”
　　沈彦希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书抽出来合上。
　　“不是。”
　　白安看着封面上的“沈彦希”三个字，又看向他。
　　沈彦希面不改色，“同名同姓。”
　　白安点头，“那挺巧。”
　　“……”
　　沈彦希被他这个认真点头弄得差点没接住话。
　　过了一会儿，白安才轻轻笑了一下。
　　沈彦希这才意识到他在逗自己。
　　“白医生。”沈彦希眯起眼，“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白安说。
　　又来了。
　　这句话昨天在湖边也说过。
　　沈彦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就是痒，痒得让人难受。
　　他把书扔到桌上，“你想看？”
　　白安看着那本书，眼里确实有一点好奇。
　　“有点。”他说。
　　沈彦希冷笑，“检查病人文学水平？”
　　“不是。”白安说，“只是想知道你以前写什么。”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了一瞬。
　　沈彦希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你以前写什么。
　　他说得太轻了，好像沈彦希在成为这个躺在疗养院里吃药换药、半夜失眠、动不动发疯的病人之前，真的还有一个“以前”。
　　那个以前里有稿纸、书房、凌晨三点的台灯，有顾竹端来的水，有朋友们吵吵闹闹的聚会，还有他被编辑催稿催得想死却不是真的想死的日子。
　　很久了。
　　久到沈彦希自己都快忘了。
　　“没什么好看的。”沈彦希说，“早年黑历史，丢人。”
　　白安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问：“为什么丢人？”
　　“写得差。”
　　“能出版应该不差。”
　　“白医生，你是不是对出版行业有什么误解？”
　　白安想了想，“可能有。”
　　沈彦希被他逗得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没劲。
　　“反正别看。”沈彦希说，“看了你会对我这个病人的精神状态产生更深刻的了解。”
　　白安看了他一会儿，“那我不看。”
　　他答应得太快，沈彦希反而愣住。
　　“真不看？”
　　“你不想让我看。”白安说。
　　沈彦希忽然有点不自在。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很多话，比如你敢看我就把你赶出去，比如看完别来跟我交流读后感，比如白医生你真的很闲。
　　可白安停住了。
　　停得很自然，好像沈彦希说不行，他就真的不会再往前一步。
　　这点很不顾竹。顾竹会哄他，会绕着他，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书拿过去，说我看看我们沈老师又在害羞什么。
　　白安不会。白安只是把记录本合上，说：“那我先走了。中午记得吃饭，下午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一次正式咨询。”
　　“我不愿意呢？”
　　“那就改天。”
　　“你们疗养院这么随便？”
　　“不是随便。”白安说，“是你现在还不太愿意。”
　　沈彦希看着他。
　　白安这人有时候说话真讨厌。
　　不尖锐，也不强硬，可偏偏一下就能说中。
　　沈彦希把书倒扣在桌上，“下午再说。”
　　白安点点头，拿着托盘出去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沈彦希一个人。
　　他看着桌上那本书，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来的空。
　　白安想知道他以前写什么。
　　可是连沈彦希自己都不太敢看。
　　他怕一翻开，就看见那个还没被顾竹死亡压垮的自己。那个人可能还挺讨厌，挺自负，写起东西来矫情得要命，可至少是活的。
　　沈彦希伸手摸了摸封面。
　　半晌儿，又把书塞进抽屉里。
　　眼不见心不烦。
　　白安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疗养院门口的路灯亮得早，黄澄澄一片，把地上的落叶照得像刚烤出来的红薯皮。
　　他本来应该直接回宿舍。
　　可走到半路，又停住了。
　　手机在掌心里亮着，搜索框里是沈彦希的名字。
　　白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不太合适。
　　医生了解病人资料是一回事，私下去看病人的作品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还是点了进去。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先看见那本书的封面。
　　和沈彦希桌上那本一样。
　　白安站在路灯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
　　风从山下吹上来，有点冷。他想起沈彦希把书合上时那副嫌弃又防备的表情，又想起他说“早年黑历史，丢人”。
　　可是白安不觉得丢人。
　　他只是很想知道，那个会写书的沈彦希是什么样的。
　　不是病历上的沈彦希。
　　也不是梁炳嘴里那个需要看住的沈彦希。
　　是沈彦希自己。
　　白安最后还是点了购买。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忽然有点心虚，像背着人做了什么坏事。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拿出来看了一眼。
　　订单页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安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收起笑，像怕被谁发现似的，把手机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