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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江槐声回到破庙时,天色将暗。

      庙里的正殿香火早就断了,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胎。

      镇上的人说,明明是迎春神,每年却要等惊蛰以后雪才初融。

      供着有什么用。

      她踹开殿门,把鳞片随手放在瘸了一条腿的供桌上,然后躺回角落那堆被褥里。

      庙顶破了个洞。

      洞不大,刚好够她躺着的时候看见一小片夜空。

      师父赶江槐声出无方阁那日,什么都没给她,只塞了枚旧玉简在她包袱里,说:"出去了再看。"

      师兄师姐欺负她,师父不要她,她当时在气头上,一直没拆。

      骗子就好。

      她闭上眼。

      做一个骗子就好,这样就够了。

      以往夜里庙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今夜不是。

      供桌上那枚鳞片泛起了红光。一闪一闪的,像脉搏,像呼吸。

      江槐声睡不踏实。翻了几次身,梦里一片猩红。

      她看见一位红衣女子站在塔上,朝她笑。

      笑得释然,笑得轻松,笑得不像是将死之人。

      塔下是黑压压的鬼怪,密密麻麻地仰着头,像在等着什么。

      然后视线一转——一把剑从她胸口穿了过去。

      剑尖从背后刺出来,滴着血。血浸透红袍,一滴一滴落在塔顶的青砖上。

      江槐声猛地坐起身。

      庙里不似往日漆黑。是猩红的。

      那鳞片还在发光,比睡前更亮,把整座殿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窗外的雪地里,一个黑影掠过。

      "谁?"

      没有回应,风声灌进来,老旧的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

      她爬起身,走到供桌旁。

      那鳞片烫得厉害,像刚从炭火里捡出来似的。

      江槐声刚刚捡起来的时候指腹被灼了一下,嘶了一声。

      她快步走到庙外,把它埋进雪里,等彻底凉了才又捡回袖中。

      然后她锁好庙门,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那方才的黑影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

      但她心里清楚——没法再睡回笼觉了。

      天色还暗着。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把袖里的鳞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推开门,往山下走。

      仁心馆。

      只有去那里,才能搞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槐声推开仁心馆的门时,天还没亮。

      镇上静得出奇,连声狗叫都没有,人们都还在睡。

      她来早了。

      她习惯性地把门掩上,打算找个角落坐着等,等赵半仙醒了再逼问温灵玉的下落。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廊亭里传出一个声音。

      清冷,平淡,像掐着时辰在等她。

      江槐声脚步一顿,廊亭的帘子被撩起来,沈在凇端着只陶碗走出来。

      换了件干净的白袍,伤口已经看不出了,只有袖口还沾着淡淡的血迹。

      "坐。"他把陶碗放在桌上,"暖身子的。寅时寒气重。"

      碗里是暗褐色的药汁,冒着薄薄的热气。

      江槐声没动。

      "没毒。"他说。

      "我知道没毒。"她在桌边坐下,但还是没碰那只碗。

      沈在凇也不催,坐回她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搁着那把拂雪剑,剑鞘上的鳞纹在灯下幽幽地反着光。

      "我问你一件事,"江槐声开了口,"人们都说,三百年前那次围剿魔尊,只有你一个人去了。"

      沈在凇没应。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你杀了她以后——那把剑为什么拔不出来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沉默忽然变重了。

      沈在凇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雪还在落。

      "你问这个,"他说,"是在替谁向我要答案?"

      江槐声被问住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袖口的边,于是抓起桌上的陶碗,仰头灌了下去。

      暖的,不算烫,药汁滚过喉咙一路暖到心口。

      药味苦,但苦得恰到好处,像熬了很久。

      她放下碗的时候,沈在凇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片牛皮纸——边角残破,像是被人匆忙间扯下来的。

      纸上画的是青州。

      江槐声瞳孔微缩。

      "赵半仙昨夜就逃了,"沈在凇说,"我派阮晔宁去追,只捡到这片落在路上的图纸。"

      "我昨日便知江姑娘要寻回什么,那温灵玉是你的东西,或者说——是你在替人追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合作。"他把那张图纸推到她面前,"你利用我寻回温灵玉。我利用你查清这个镇子。"

      她还没回应,沈在凇又从袖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一片白色鳞片。

      和她袖里那枚一模一样。

      "后世都在传,霜渡长老独战魔尊,平息三界之乱。"

      沈在凇把鳞片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拨,它滑到她手边,"但无人知晓——是魔尊自己引剑穿心。"

      江槐声盯着那枚鳞片,呼吸滞了半拍。

      "你今早来,是想问这个。"他说。

      她没否认,因为确实如此。

      "拂雪剑认主,杀百鬼,战千魔。寻常人碰它安然无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你才触到剑鞘就被灼伤。你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那把剑饮过魔尊的血。"他一字一句地说,

      "魔尊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自己将血喂给那把剑的人。即便过了三百年,那血还在。"

      沈在凇看着她神情一寸一寸地变化。

      "能闻到那血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当年在场的人。"

      "另一种——只剩她自己。"

      江槐声攥紧了自己的衣袍,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她想起小时候无方阁的师兄师姐看她的眼神——那种又敬又怕的目光,在她七岁那年差点烧穿她的后背。

      "沈仙师,"她开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是江槐声。一个遭人唾弃的骗子。"

      "你当真骗自己只是一个骗子?”

      "——而不是无方阁第十二代阁主?"

      她被这后半句话钉在原地。

      下意识翻袖子——玉简不见了。

      "在找这个?"沈在凇从袖中取出那枚旧玉简,"你师父——摇光医仙跟你说过,离开无方阁后再看罢?"

      "可你至今没拆。"

      他把玉简推到她面前。

      那支玉简她明明一直带在身上,不知是何时落到他的手中。

      江槐声去接的那只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她一直告诉自己——师父什么都没留给她,师父不要她了。

      可现在她捏着这枚玉简,忽然觉得重得像块石头。

      她灌入灵力。

      玉简亮了。

      里面用她最熟悉的字迹写着:

      "自今日起,江槐声为第十二代无方阁阁主。"

      落款日期,是她被赶出无方阁的那天。

      江槐声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之间,许多年前的一段对话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声声,愿不愿意继承师父的阁主之位?"

      "不要。我才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闻药草。"

      那时候她才七岁。师父蹲在她面前,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师父最后一次用那种眼神看她。

      "江阁主。"

      "我没说你是她。"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比方才轻了半度,"我只问你——闻到那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在屋顶上积了更厚的一层。

      ……像心口被捅了一剑。

      她没说出口,手里还抓着那枚玉简。

      沈在凇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那副清冷的面孔上,有什么东西被他自己按住了,又没完全按住。

      江槐声猝然站起身。

      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仙师,"她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你是不是杀魔尊的时候伤着头了?"

      他什么都不说。

      就坐在那,眼睁睁看着她退。

      看着她退到门口,手扶着门框,风雪涌进来,吹得墙上的挂画哗哗响。

      "那枚鳞片,"他说,"是染了魔尊血的其中一枚。"

      "你直说你想说什么?"

      沈在凇没急着答。

      他把拂雪剑拿起来,放在桌子的那一端——离她近的那端。

      "我想说,"他看着她,"它认你。"

      话音刚落,江槐声推门冲了出去。

      雪扑面而来。她跑了很远才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

      我不是她。

      我只是江槐声,自幼丧母,跟着师父长大,只是如今师父也不要我了。

      她不想再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那些事情停在以前就够了。

      从今往后,我也只是江槐声。

      仁心馆内。

      阮晔宁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揉着眼睛。

      "师尊,方才那是小江姑娘吗?怎么跑那么急……"

      沈在凇没有回答。

      他坐在被风灌满的大堂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鳞片。

      它还在发光,比方才亮了些,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他伸手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了手。

      "明日,"他对阮晔宁说,"你师兄师姐便回来了。"

      "……哦。可是师尊——"

      "去把门关上。"

      阮晔宁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他师尊的侧脸——那张素来比雪还冷的脸上,此刻忽然显出很淡的、一瞬即逝的颓色。

      他什么都没敢问,默默去关了门。

      江槐声走在黎镇的主街上。

      天还是暗的。

      往常这个时辰,卖包子的该出摊了,打铁铺的也该响起锤声了。

      可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街角的灯笼不知被谁灭了。

      火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的,灯芯上还留着一缕青烟。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笑。

      似女人,又似孩童,又似乎仅仅只是风声。

      她看着街对面的巷子口。那里漆黑一片,浓得像是把光都吃了进去。

      她把符纸从袖里摸出来,夹在指间。

      腥味很淡,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像血搁久了的味道。

      是鬼物。

      师父跟她讲过,九幽谱里鬼物有九种。

      这一只阶数不高,顶多四阶,镇得住,但普通人沾上会大病一场。

      "滚。"

      她说了一个字。

      那笑声停了。

      街角的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江槐声把符纸收回袖里,快步往庙里走。

      她心里清楚——黎镇的鬼物开始往镇里摸了。

      之前只是在城外游荡,现在摸到了主街。

      镇民们说的没错,到处都在乱。

      三百年前斩魔尊,只是缓兵之计。

      鬼物还是会从魔界源源不断地跑出来。

      她只能再快些找到林风的温灵玉,否则黎镇就要被雪埋了。

      她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

      雪落在她的后颈,她竟不觉得冷。

      沈在凇那碗药的药效,还在。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不是方才那只鬼物,是人。

      她没回头。

      "你还想跑吗?"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和方才在仁心馆里一样,清冷,平淡,像掐着时辰在等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仙师,"她转过身来,"还真是执着啊。"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江槐声站在庙前的石阶上,他站在三步之外的雪地里。

      拂雪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纹路在雪光中若隐若现。

      "你是怕我跑?还是怕我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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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讲解一些本文的设定比如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遗尘,分为三界,天界为上上等,人界为上等,魔界为下等,止咎门(捉鬼)跟无方阁(医术)等为天界管辖的部门 《沈仙师欠魔尊一条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