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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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镇的雪下了半月，还没有停的意思。
街角那个支着茶摊的老头，趁客人多的时候压低了声："霜渡长老和魔尊？你信吗？"
"信不信的，人家话本都写出来了。那魔尊嗜血如命，但霜渡长老一人便能取她首级，平息三界之乱——"
"那你可知最新的那版怎么写的？"
"怎么写的？"
"说霜渡长老跪了很久，说那把剑后来再也拔不出来，说——"声音又压低了些，像怕被什么听了去，"——他俩有私情。"
"啧啧。天界前几日传来消息，说天星异动，三界怕是要再乱一回。想必是那女魔头要回来了。"
江槐声路过的时候，正巧听到这几句。
她脚步没停，反倒更快了些。
又来了。
自从被师父从无方阁赶出来，黎镇就在传这荒诞的话本。
她一想到这事就来气——魔尊卷土重来就卷土重来，关她江槐声什么事？
她本来都要当上无方阁第十二代阁主了，师父偏偏抓着"天帝容不得罪孽深重之人留在天界"这话把她撵出门。
罪孽深重。
江槐声嗤了一声。
她这辈子做过最重的事，也就是七岁那年偷喝了师父给病人配的三日醉，醉了两天两夜，醒来被罚抄了一百遍《九幽谱》。
但师父没再解释别的，她也没再问。
雪地滑，江槐声正想着出神，脚下踩了块暗冰——上身猛地往前一栽，整个人陷进路边的雪堆里。
"破石头——"后半句骂被雪吞了。
她趴在雪里，挣了两下没起来，索性躺了一会儿。
脸贴着雪，凉意从颧骨渗进去，倒让她方才那股无名火消了大半。
等爬起来拍掉身上雪的时候，她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来。
赵半仙。
前几日仁心馆的赵半仙，二十两银子收了豆腐铺林风的那块温灵玉。
那玉是林风跑了三趟青州才寻来的上品，本想着跟自家妹妹换钱买药。
谁想那赵半仙一张嘴，一压价就压到了二十两。
林风那憨货，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江槐声掸了掸肩上的雪，抬脚就往仁心馆的方向走。
她今天不给林风讨个公道，她就不是江槐声。
"赵半仙呢？！给我滚出来。"
她一踹开门，门栓从中间断开，啪地掉在地上。
赵半仙正窝在摇椅里打盹，被这动静惊得滑下来，脸色惨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是你吧？"江槐声拍掉肩上的雪，走进屋，顺手把门虚掩上，
"放心，我不是来打人的。"
赵半仙刚喘了口气。
"我是来打劫的。"她笑眯眯地说，"二百五十两。你给不给。"
"江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赵半仙说话开始磕巴，"这大雪天，到处鬼怪横行，生意不好做，我从哪给你弄二百五十两——"
“你现在知道不容易了？当初林风那温灵玉，你多少收的？”
"那、那是正常买卖——"
"况且打劫哪来的误会？"她从袖里抽出一根长针，针尖悬在他喉结上方，
"别废话。二百五十两。不给？我今天就杀了你这个——"
"大夫呢？！"
门被猛地踹开，风雪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药柜哗啦响。
"这里不是医馆吗？！大夫呢？！快来人救救我师尊——"
江槐声手一抖，跟赵半仙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三四个人，当中那个浑身是血，被左右搀着，袍子上洇开大片的暗色。
雪落在他的肩上，还没来得及化，又被新的血温透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把剑。
剑柄上绕着细细的锁链，剑鞘雪白，嵌着鳞片状的纹路，被血染了几道。
江槐声瞥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那人脸上的血污太重，她一时没认出来。
那人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不像求助，倒像在确认什么。
她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赵半仙先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颤巍巍地指着她："她、她是大夫——"
江槐声想否认。
但门口那人，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像红山茶一样绽开。
她顿了片刻。
止咎门的令牌——捉鬼的，不缺钱。
她最近确实很缺钱。
"大夫谈不上，"她把长针收回袖里，语气懒懒的，"但能治。他伤得挺重的，要想活命——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十两？！"搀着他的年轻人倒吸一口气。
“童叟无欺。”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始终没开口，只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也说不上感激，倒像在无声地控诉她趁火打劫。
但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年轻人赶紧掏银子。
"停。"江槐声按住他的手，"在没治好他之前，分文不取。虽然是来打劫的，但我有我的规矩"
她翻出随身包袱里的布条和金疮药："把他扶进来。"
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到椅子上。
她剪开他的袖子。
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不算深，但创面大，边缘发黑——是被什么咬的，齿痕不规整。
她先用烈酒冲伤口。
"这伤怎么弄的？"她问年轻人，手里没停。
年轻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想必姑娘也看出我们是捉鬼的了。”
“当时在抓一只五阶怨灵，追了有半个月——师尊用锁链已经缠住它了，结果突然……分神了。怨灵跑了，咬了他一口。”
"分神？"
"嗯，我从未见过师尊捉鬼时分神……也从未见过师尊受伤。"
江槐声手上动作顿了顿。
五阶怨灵的牙有毒，寻常医者治不了。
"为什么不早说。"
她在袖子里翻找，指尖触到一枚玉简，顺手带了出来，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没看，又塞回去。
终于摸到一张符。
她贴在伤口上，开始念咒。
咒语不长，但拗口。
她念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就那么一眼。
很短，但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稳，不像一个昏迷的人能使出来的。
江槐声愣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像常年握剑的手。
此刻染着血，扣在她腕上，温度低得不像活人。
没敢动。
过了大概两息，手松开了。
她收回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姑娘，我师尊不会死吧？"年轻人凑过来，语气又急又小心，忽然瞪大眼，
"姑娘？！我没看错吧？——伤口愈合了？你是神医吧？"
"死不了。"她把剩下的药粉收好，"鬼物所伤，寻常人不会医，但我正好会一点。"
"敢问姑娘大名？"
"江槐声。"
"槐木生火，怪鬼所栖——江姑娘，你爹娘不会是修诡道的吧？"年轻人说完先噎了一下，"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爹娘。"
年轻人讪讪地闭了嘴，耳根泛红，显然知道自己嘴快了。
江槐声倒没在意，收好包袱起身："你那话我没往心里去。我名字是远房亲戚取的。"
她顿了顿，"你们是止咎门的？"
"昏迷这位是我师尊，霜渡长老，沈在凇。"年轻人站直了，带了几分骄傲，"我是师尊的关门弟子，阮晔宁。"
"霜渡长老？"
"对。我师尊可厉害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魔尊有私情那个？略有耳闻。"
阮晔宁差点呛着："那都是谣言！我师尊清白得很！"
江槐声没再接话。
她瞥了一眼椅子上阖着眼的人，没由来的，觉得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在发凉。
她走回桌边，快速写了张药方，又从袖里摸出几颗雪衣糖，一并递过去。
"药苦，早晚各一次。糖是压苦味的，别一起熬了。"
阮晔宁接过去，连声道谢。
她准备走，余光却被桌上那把剑勾住了。
拂雪。
剑鞘上的两个字是篆刻的，笔画很深，像被人反复描过。
她转身问阮晔宁："杀鬼用剑不是更好？为何方才说你师尊用的是锁链？"
"哦？"阮晔宁挠了挠头，"小江姑娘不知道？师尊的拂雪剑——自三百年前就拔不出来了。"
她原先以为街角那些人说的又是什么话本瞎编。
一个功名赫赫的霜渡长老，竟用不了剑了。
她心口莫名地坠了一下，有点沉。
阮晔宁看了看药包，又看了看缩在角落装死的赵半仙，忽然来了精神："来来来，你就是仁心馆的赵医师吧？教我熬药，我头一回伺候师尊，怕熬坏了。"
他拽着赵半仙就往廊亭走。
大堂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昏迷着。
江槐声本该走，但她没走。
她绕到桌边，在那把剑前停下了。
拂雪。
她鬼使神差地想拿起来看看。
指尖碰到剑鞘的一瞬——一束白光从鞘缝里溢出来。仅短短一瞬。
可那一瞬，她感觉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从指尖一路麻到手腕。
她猛地缩回手，甩了两下。
红印子。
从拇指根到腕骨，一道通红的灼痕，边缘泛着细小的血点，再深一分就要出血。
她愣住。
偷偷往椅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沈在凇没有动静。但她隐约感觉，他的手好像动了一下。
她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
她悄悄往门口挪。
"你碰了那把剑？"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江槐声整个人僵住了，她手扶着门框，回头。
沈在凇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脸上没有一点对伤口愈合的诧异。
他的视线越过半间屋子，精准地落在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
"什么碰没碰的，"她往后退了半步，手藏得更深，"我赶时间。"
"你闻到血了吗？"他问。
她没回答。
血的味道确实有——从剑鞘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极淡的腥甜，像铁锈混了蜜。
她方才给旁人包扎时没注意，此刻被他这么一问，那味道忽然清晰得让她喉头发紧。
她不能承认。
"我没——"
"三百年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大不大，"三百年，你还闻得出来？"
炭火盆里的炭忽然爆了一下，风雪从门缝灌进来，灯晃了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副清冷的面孔带了几分说不清的颓唐。
江槐声心里一恼。
她刚给他处理的伤，他还没道谢，就因为她摸了他的剑，他就这样审她。
"沈仙师，"她站直了，语气冷下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伤无关痛痒吧。"
"诊金我还没收，既然你不领情，"她拉开门，风雪猛地灌进来，灯笼又晃了一下，"那便加五十两。"
她踏出去。
"江槐声。"
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她没回头，脚已经踩进雪里了。
"你明天还来吗？"
那声音卡在风雪里，分不清是以病号的口吻在问，还是以审讯者的口吻在问。
她什么都没说。
走出几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红印子还在，摸着发烫。
她把那只手揣进袖里，快步往庙里走。
黎镇的雪太大了，太寒了。
迎灵湖冻成了一面镜子。
她踩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忽然感觉袖子里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皮肤——凉的，像一片薄冰。
她掏出来看。
一枚白色鳞片，不知何时落在袖内的夹层里。
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极淡的红光。
她想起沈在凇那句"三百年前的血"。
"邪了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