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壶「崩铁」》命运的妄想

4、明月生南浦·其四 旧案

　　因为加密文件的事，那枚玉兆的追查被暂时搁置。

　　重泉的精力，也不得不全部转向与云骑军的周旋——丹枫派往古海调查的人手竟遭截杀，此事更是牵连出一桩尘封已久的丰饶残党旧案，迫使云骑方面不得不介入调查。

　　丹枫因方壶之行的余波尚未平息，如今又背上了一桩新的干系。

　　重泉也因此不得不再次将自己埋入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一力肩负起和神策府共同追查旧案的责任。

　　而持明族内的繁重事务，更不容许龙尊抽出过多精力放在其他地方。

　　基于此，丹枫找来了一位老熟人。

　　不求把人拖出来，只求让他好好休息。

　　“找我干嘛？”

　　镜流站在门外，她的表情有点可怕。

　　“你就这样？”

　　少年揉揉眉心，他睡眠似乎有些不好，眼底的血丝。

　　“有话直说。”

　　镜流也不藏着掖着了，她了解直当地说，“丹枫叫我过来。”

　　“你最近不眠不休，他很担心。”

　　少年原本想要关上的门一下子就停住了。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

　　“………毕竟最近不太太平。”

　　白发剑客挑眉，“不放我进去？”

　　剑士抱臂盯着少年，眸光锐利。

　　重泉有些无奈，但身体还是诚实地让开了。

　　“把东西也带进来吧，我吃就是了。”

　　少年拢了拢衣袖。

　　镜流拎起藏在走廊的食盒，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

　　她毫不客气地把一堆大部头丢去了空空如也的书架，一屁股坐在坐榻上。

　　“消息不少，但大部分都是些可有可无的，真正有价值的也就是那些。”

　　重泉转身去洗了把脸。

　　他撑着洗脸池，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毛巾里，长长的睫毛像是被水沾湿的蝴蝶翅膀一样耷拉下来。

　　“还活着没？”

　　不知何时，镜流走过来，倚在门框上。

　　“没死。”

　　少年从毛巾里拔出脑袋，语气疲惫。

　　“都说了别这么自责。”

　　剑客的剑穗落在她银白的剑鞘上，暗红的颜色和她的眼眸一样。

　　她垂下眼，话里有话，“已经够好了。”

　　“可是我不甘心。”

　　两人之间静了下。

　　过了很久，镜流才开口，“不甘心也要把饭菜吃完。”

　　剑客往后仰了下头，骨头咔吧一声乱响。

　　被搁置在茶几上的木质食盒已经被掀开一角，里面冒出食物的香气，与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那些可都是他精心调配的，别辜负了。”

　　重泉唔了声。

　　他们对那个他指的是谁心知肚明。

　　“今天你没事？最近不都是说要忙着云骑的事？”

　　“差不多，不过也没有那么忙。”

　　镜流端着一个茶盏，看少年披着一件披风在对面吃饭。

　　“你也知道，最近神策府在忙着和朱明那边扯皮军备，我已经忙了好几个通宵没回家了。”

　　剑客惆怅地饮了口茶。

　　重泉：“略有听闻。”

　　“说是攻打丰饶民的时候有一位小将太过冲动，虽说是好结果，但是过程有些不太平。”

　　他没听到对面的回复，好奇地抬眼去看。

　　嚼着羊肉，重泉忍不住想起了那位小将的描述。

　　白发金眸，使得一手好阵刀，少年英雄。

　　据说………………

　　“是你徒弟吧？”

　　他确信。

　　镜流：“算是吧，那小子这次也是激进了些。”

　　“怎么？”

　　重泉饶然有幸地咬着筷子，“是惹你不高兴了？”

　　“小孩子的小聪明劲儿而已。”

　　镜流不可置否，她拿起放在食盒中的另一双筷子。

　　米白色的肉块吸饱了淡黄色的汤汁，浅浅一层油光和碧绿色的当归一起漂浮在深棕色的汤盅中。

　　重泉低头喝了一口汤。

　　暖融融的汤汁从食道一直往下，让从身体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

　　镜流满足地吃了一块肉，“不如说说你？丹枫最近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应星，就是上次给你说的那位工匠，都吐槽说他现在像是一尊被融化的冰佛像。”

　　重泉被逗笑了。

　　“什么冰佛像，他平时也没有那样不近人情吧。”

　　镜流耸耸肩。

　　“在你面前自然是百依百顺，平时可不这样。”

　　重泉拿起白瓷汤勺，给自己倒了一碗汤，手腕纤细，青色的血管在内侧格外明显。

　　蹭完吃的，镜流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好了，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假如有事，别自己扛着。”

　　剑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万一你把自己搭进去了，到时候要是他肯定会发疯，我可拦不住。”

　　送走镜流，办公室重归寂静。

　　重泉收拾好碗筷，将汤盅放回食盒。

　　他没有带东西来丹鼎司吃的习惯，所幸食盒本身就是良好的保温器皿，也不怕汤冷掉。

　　重泉坐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上的字，目光落在虚空处，显然心思已飘向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玉兆的柔和光晕亮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检测到通话用户被标记，已快速接通。”

　　玉兆中的类人工智能自动接通通话。

　　“在干什么？”

　　丹枫的声音从玉兆传来，背景音里传来星槎发动机轻微的嗡鸣声。

　　是有事要坐星槎？

　　“在书房呢。”

　　重泉开了摄像头，托着下巴看青年。

　　全息影像的背景变成了丹鼎司的大门，从重泉的角度，只能看见丹枫耳边坠着的红色摇摇晃晃。

　　这样的视角倒是新奇。

　　重泉舒舒服服地换了一个姿势。

　　“怎么突然想打通讯了？”

　　那对碧色的眼眸对着摄像头弯了起来，原本冰雪似的人物也透出暖融融的温度。

　　“待会要去议事，先打个通话给你，今晚回来的会很晚。”

　　“我托镜流带给你的吃食吃的怎么样？”

　　说起这个，重泉就不困了。

　　他懒懒地瞥了一眼丹枫，“你打哪里来找的人？”

　　“上次她还说云骑忙的连轴转，连保养院都没时间去了。”

　　丹枫：“只是帮了一点小忙。”

　　少年拢了拢衣襟，背景的办公室依旧凌乱。

　　青年低头坐进星槎，调暗显示亮度。

　　玉兆显示器的光映照在他脸庞，温柔而朦胧，那对碧色的眼眸亮起点点荧光。

　　“那只岩羊是我托了人选身上最嫩的地方，亲自看着火炖了好久。”

　　“合不合你的胃口？”

　　重泉哼了一声。

　　丹枫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看来是对胃口了，下次我多带些。”丹枫笑了一下。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吧？”

　　重泉：“这汤我尝着味道不一样。”

　　丹枫点了点头。

　　“是还加了别的。”

　　“让我猜猜，是方壶那边的？”

　　少年支着下颚角，脸色红润，神态放松，一看就是被人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和以前那幅病恹恹的样子大不相同。

　　盯着影像一开一合的红润嘴唇，青年的喉结滚动了下。

　　心中那点的波澜突然泛起。

　　丹枫垂下眼。

　　这是他的。

　　这个念头莫名奇妙地出现，像是小火苗一样舔舐着胸膛的那颗心。

　　青年感觉自己可能是茶水喝少了，要不然声音怎么有些哑呢。

　　“………………嗯，这次去方壶多去逛了些药铺，带回来了不少有用的，等着这阵子过后，我给你仔细看看。”

　　方壶啊。

　　倒是好地方。

　　重泉失神了一瞬。

　　以前他也去过方壶，不过和丹枫不一样，他是作为押解犯人的看守。

　　那次去方壶算是因公出差，但结果却算不上好。

　　眼前丹枫含笑的影像忽然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阴暗潮湿的牢房。

　　相较于罗浮上的幽囚狱，方壶幽囚狱所在的环境恶劣程度有过之而不急。

　　每次抵达方壶，重泉都会这样感叹。

　　半透明的电梯缓缓往下，澄澈的海水被分割在外，青铜框架上长着藤壶，越往下，光线就越少，海水的颜色也从几乎趋近绿的蓝变为深蓝。

　　重泉推开牢房门。

　　那囚犯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癫狂、却依稀能看出昔日威严的眼睛。

　　作为押解官的年轻人站在阴影里，听着身前的汇报：“…初步实验表明，‘前尘梦回针’结合建木残枝提取液，可有效剥离并储存‘龙狂’性状记忆单元。”

　　说完了这样一大串，属下终于说完了话。

　　“以上就是从他们的实验场所搜索出来的实验报告。”

　　“龙师大人，你怎么看？”

　　年轻人垂眸。

　　“方壶龙尊那边怎么说？”

　　属下有些为难，“方壶那边…………”

　　“我知道了。”

　　年轻人挥挥手打断了她，“就这样吧。”

　　不管如何，冱渊君已经把人收下了，就证明他对此事不是否认的态度。

　　“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

　　回忆到此为止。

　　少年从自己的记忆里回过神来，望着自己的恋人。

　　“面前这位就是幸存者。”

　　“重泉？”

　　现实和记忆中的双重声音将他猛地拉回。

　　“你怎么了？”

　　他关切地看着少年，“刚刚的脸色不太好看。”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少年扶着额头，手上盘着一串翡翠珠串。

　　丹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微微往后仰，打量着少年的脸，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我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自己在家要好好的。”

　　“知道了。”

　　重泉摸着那串深绿色的珠串，指尖按出了一点白色。

　　“嘶。”

　　少年神色淡漠地看向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握住的左手。

　　一点嫣红色缓缓顺着掌纹留下来，濡湿了重泉膝上的毛毯。

　　他叹一声。

　　少年赤着脚去启开医疗箱，拿出消毒剂和创可贴，搽干净掌纹里和指甲缝的暗红色。

　　包扎好后，他回到了座位。

　　那是最早、最黑暗的原型实验现场。而他们用的实验仪器，型号与青寰查到的一模一样。

　　“重泉？”丹枫连唤了好几声，都没发现少年回过神。

　　影像中的笑容敛去，他皱起眉头。

　　“你脸色不对。”

　　重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丹枫。帮我查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方壶那边我还有些人。”

　　少年靠在椅背上。

　　“我要它从建立到现在的所有记录，尤其是……我上次去方壶出差那段时间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我可能，知道他们把‘东西’藏在哪里了。”

　　青年的下颚立刻绷紧了。

　　显然，他也立刻意识到了重泉没说出口的意思。

　　方壶那边，可能还潜藏着更多他们未发现的东西。

　　且有很大可能，那边才是实验的源头。

　　否则就算是老糊涂了，罗浮上的龙师也不可能随便拿来路不明的药剂进行实验。

　　“我立刻联系下去。”

　　“要小心些，那边虽说是渊君担任仙舟将军一职，但他不一定会对你的行为视而不见。我相信元帅的眼光，但是总有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必要时，可以拿我的身份去挡一挡。”

　　丹枫不赞同地皱起眉。

　　“先别急着拒绝，我和冱渊君有些交情，他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的。”

　　重泉往后靠在沙发上，以前逛街时买回来的各种各样的抱枕簇拥着少年。

　　重泉有一个习惯，他在思考的时候总喜欢揉着手里的东西。

　　“更何况，虽然我被冱渊君调到罗浮来这件事距离现在的时间已经很长，但是保不齐还有有人会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重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以已经打草惊蛇，那就把水搅得更混一些，不怕他们不狗急跳墙。”

　　“我知道。”

　　青年专注地看向少年，“你自己也要注意，吃进嘴和用的东西都要小心。”

　　“我可不想这件事忙忘了，反倒你病倒了。”

　　丹枫伸手摸了摸恋人影像的头发。

　　“你前几天的承诺我可是一直牢牢记着呢。”

　　重泉：“这么小气？”

　　他失笑，“我记得我在你那里的信誉好像没这么低下吧？”

　　“今时不同往日。”

　　丹枫眨眨眼，“反正我是小气鬼，你要是不兑现承诺就等着喝苦药吧。”

　　“知道啦，小气鬼龙尊大人。”

　　重泉的眼角弯了起来，“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