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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明月生南浦·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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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神策府。
神策府坐落在罗浮上最繁华的洞天之一,每当夜幕降临,这里就会亮起数千盏明灯。
镜流独身坐在没开灯的办公室中,桌上的术算机一闪一闪地照亮着剑客的侧脸,一柄通体玄黑的佩剑在立她左手边的武器架上,原本的暗红剑穗被换成了一枚带着月牙玉佩的浅蓝色新剑穗。
镜流的目光流淌在佩剑上。
这柄剑已经陪伴她足足有五百年了,算是在她用过的剑中最长寿的了。
她站起身,拔出剑。
剑身依旧光华如初,反射着窗外的千万灯火以及月光,也照清了面前那对暗红色的眼眸。
门外的声动依旧在继续,微弱地震动着空气。
镜流知道他们在忙着那桩牵扯极大的持明旧案,她前几分钟刚刚和丹枫通过气,马上持明龙尊就要到这里来。
“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呢?”
剑静悄悄地,像是一位无言的朋友在陪伴。
镜流合上眼。
伴随着视线的消弭,其他感官被强化。
小声的说话声和散乱的脚步在门外响起,桌面经常被使用的地方光滑鉴人。
剑客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剑回鞘,走回办公室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师父。”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敲,少年的声线响起来。
“进来。”
景元迎上来,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担心。
“说吧。”
景元:“呃………………”
“怎么了?”
镜流皱起眉。
“有龙师来找。”
他补充:“现在丹枫哥正在下面呢。”
镜流的手顿了顿,“行吧,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剑士拿起佩剑,转身往楼下走。
一边走,她一边问,“两边没吵起来吧?”
“没有,我找了一个空着的会议室让他们先坐下了。”
景元亦步亦趋地跟着。
“做得不错。”
剑客扶着腰间的长剑,“你待会去帮我把卷宗拿过来,我要当面亲自交给持明那边。”
少年小跑着跟上大步往前的师父。
他原本正在低头记着东西,但镜流并没有给出下一步。
“师父?”
景元疑惑地抬起脑袋。
“别担心。”
镜流摸了摸少年头,力道很轻,却带着十足十的安抚,“他们敢来就要做好准备被打的屁滚尿流回去的准备。”
景元原本有些惴惴不安的心跳一下子就被安抚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安抚完徒弟,镜流推开门。
柔和的白色灯光照耀着室内,红木的桌子上,会议室内的气氛像是一块硬铁。
龙尊和龙师分坐在会议桌的一边,姿态不像是来商量,反而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白发苍苍的龙师咳嗽了一下,眼珠在垂下的褶皱下苛刻地转动,打量着神情自若地拉开椅子坐下的准剑首。
她一身浅蓝色的衣裳,腰间挂着那柄据说已经陪伴她走过好几百年的神兵。
仙舟人都是不可依照外貌来分辨的年龄的,据丹鼎司的体检报告,面前的女子已经有了千岁,但外表依旧像是二十来岁的女子那般光华。
景元抱着一枚卷轴走进来,将它放在镜流手边。
剑客拿起卷宗,慢悠悠地翻阅着,一派悠闲:“说吧,大老远来我这里,不只是因为公务吧?”
对面,已经白发苍苍到可以被称一句老者的人的右眼皮不详地一跳。
“当然不是。”丹枫接口,眉梢微挑。
老者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他蠕动嘴唇,刚想开口说些场面话,就被龙尊从容打断。
“我猜,这样东西,你们现在正急需。”
丹枫神色自若,仿佛身处自家厅堂,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兆。
那玉兆甫一现出轮廓,龙师的右眼皮便狂跳起来。他忍不住提高声音,试图截断话头:“咳……!”
然而为时已晚。没了衣袖遮掩,玉兆表面的纹路清晰映入眼帘。
虽不知其中内容,但那过于熟悉的制式,已让他心头的阴云骤然压至顶峰。
一旁的镜流略感意外。
她瞥了眼那位刚要发声便被堵回话头、面色已隐隐扭曲的老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剑客颔了颔首,“景元。”
“是,师父。”
白发金眸的少年闻言站起身,关上原本敞开着的会议室门,抱剑站在了门口。
他面对着冰冷的门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想起了前几个时辰前的事。
几个时辰前,会议室内。
龙尊望了望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丹枫:“这是他昨天去丹鼎司找到的。”
“可信性有多少?”
镜流没急着看,而是直视着那对碧色的眼眸,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七八成吧。”
丹枫脸色也有些疲惫,显然他也没怎么睡好。
“这件事他们知道吗?”
镜流这才把那枚玉兆收入怀中,询问,“重泉和我大致说过计划,将军那边就交给我去说。”
“已经知道了,等下就要来人找我了。”
对此,丹枫很是无所谓。
“你有数就好。”
镜流也没说什么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好友了,互相的习性也都知晓。
该拼命的时候会拼命。
该谨慎的时候就应该谨慎些。
镜流:“他最近情况怎么样?”
丹枫沉默了下。
镜流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还没好全?”
龙尊揉了揉眉心,“龙师那边不太安分,我又忙着方壶那边的事。”
“最近倒是安生了许多,只是梦魇的次数多了些,我给开了些补身子的方剂,除此以外也别无他法。”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了。
白发剑客啧了下。
“没彻底根治的办法?”
丹枫:“有,但是他身体太虚了,只能慢慢来。”
“现在的情况我们这边还是太被动了。”
“下一步怎么做?”
镜流也别无他法。
她总不能让丹枫找个由头把人困在一个地方,说不好好养身体就不放他出来吧。
现在正值关键一步,就算是将军同意,重泉也不可能同意。
时间不等人,机会要是错过了也难得。
更别说那些固执的龙师现在孜孜不倦地找着把柄。
丹枫揉揉眉心,感觉肩上的事越来越重了:“将军怎么说?”
镜流:“腾骁没表态,估摸着是默认了。”
她往后一靠,眉宇间被凌厉的剑气遮挡的疲态越发明显。
显然,最近连轴转的日子也让镜流有些吃不消了。
“最近有用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他们已经有所防备。”
“我这儿可能没什么东西了。”
丹枫:“不着急,我们这边有办法。”
镜流颔首,算是认可了。
“行。”
她放在桌上的玉兆滴滴叫起来,剑客抄过来看了眼。
“你该走了,他马上就到。”
“知道了,等会我们按照计划行事。”
丹枫干脆利落地起身。
正要推开门,镜流叫住了他。
“别担心,他现在好歹多了一个你,会有分寸的。”
青年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长发在身后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我知道了。”
景元的思绪回到现在。
少年靠在墙上,好奇地竖起耳朵听着会议室内传来的声音。
镜流的声音先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和疑惑:“不知这位是?”
丹枫立刻接口,“这位是龙师联席会中德高望重的 晴雨龙师 。此次风波,晴雨龙师忧心如焚,主动请缨,给全族、也给仙舟一个交代。”
被点了名的晴雨龙师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猝然堵住了气管。他张开嘴,想要辩白。
“原来如此。”镜流已然颔首,截断了他所有辩白的可能。
她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神色,将那份卷宗往晴雨面前轻轻一推。
“持明族内有如此深明大义、勇于任事的长者,实乃幸事。既然如此,这桩旧案的后续追查与对外交涉,便全权委托给持明自行处理 。云骑军会尊重贵方 。”
晴雨龙师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瞬间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
他活了这把年纪,岂能听不懂这话里的陷阱。
这哪里是委托,分明是甩锅!
还是用一顶“深明大义”的高帽子扣死了再甩!
让他想倚老卖老多插一句话都不成!
晴雨被气的眼前发黑,胡须颤颤巍巍的。
明明是他们云骑和龙尊暗中勾连,捅出了篓子,如今却要他来扛这口可能压死人的黑锅!
不,不能这样想。
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镜流下一句话,也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当然,若过程中发现此事牵连甚广,超出范畴,或遇到阻力……”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晴雨,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比刀锋更利。
“神策府与云骑将依据联盟律法,全面介入,保证公平。”
苍老的龙师颤抖了下。
他的嘴唇蠕动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是他常用的手段。
他自然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意味着云骑将有权搜查任何地方,传讯任何人,包括他们这些龙师的私邸、密室,以及那些绝不能见光的账目与往来。
届时,丢掉的恐怕就不只是脸面,而是身家性命了。
丹枫恰到好处地在此刻叹了口气,俊美的脸上满是沉重。
“龙师,镜流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此事关乎我族清誉与存续, 重任在肩,还望您……勿负众望 。”
“我……老夫……”
晴雨一半伪装一半真实地嘴唇哆嗦,脑子飞速运转。
拒绝?
不成不成。
看龙尊和那云骑的架势,怕不是上一秒他说了一个不,下一秒就得蹲大牢去!然后那帮不要脸的王八蛋就会亲手给云骑介入送上现成的借口,把他压的不得翻身。
晴雨可再清楚不过自己的那些同僚了。
可答应的话?
也不成!
他看得清楚,这分明是个火坑!
晴雨感觉自己的脑袋自打退休了以后就从没转的这么快过。
但……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他思索了片刻。
这也许是一个将调查方向握在自己手里的好时机!
“龙师大人?”
镜流看似担忧地提醒他,“你要不要休息一会?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明天再谈也是可以的。”
晴雨狠狠一咬牙。
不管如何,总比担心受怕云骑抄了老家强!
“……龙尊大人言重了。”
他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不得不带上几分腔调,“ 族事即家事,老夫……义不容辞。 ”
“好!”丹枫脸上骤然云开雾散,笑容真诚。
他转向镜流,语气诚挚,“我族上下同心,必能妥善解决此事,就不劳烦云骑协助了。”
镜流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如此,便最好不过。”她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具体卷宗与证物,稍后景元会交接给二位。云骑方面会密切关注进展。”
碧色与暗红色的眼眸在空中再次短暂交汇,又悄然分离。
丹枫温声道:“晴雨龙师,请吧。还有许多,需要你我……慢慢商议。 ”
景元在门外,听着里面椅子挪动、脚步响起的动静,悄悄松了口气,在心中为那位龙师默哀了一瞬。
他放下手中的玉兆。
师父和丹枫哥联手的场面真不多见。
只要一出,便杀人不见血。
政|治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