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恶人他越狱啦！》北山李

24、百泉其宫（五）

　　什么？

　　乌神木开花了？！

　　林酉和谢明南扭头相视，一齐愣住。

　　乌神木开花乃是百泉宫一大奇景。与普通的花树开花循序渐进不同，乌神木花开更像是烟花绽放，整个绽开的过程只在一瞬间，若是时机凑巧，可以看到花瓣绽开的刹那。而且乌神木先开花，花落后再长叶。

　　往往前一瞬间树枝上还是光秃秃的，空无一物，下一瞬间就爆出银白色花苞，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迅速绽开。

　　神树开花，这本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喜事。

　　但怪就怪在，绝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根据近百年的记载，乌神木开花时节落在清明前后，又是稍早，有时稍晚，误差不超过三日。

　　现在离清明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这事发生得实在有违常理。

　　林酉对谢明南道：“走，去看看。”说完，一把拉住他，几乎是一瞬间就转移到乌神木树下。

　　众人看见来人，大呼小叫、张牙舞爪、与树合影之辈皆收起动作，瞬间变得规规矩矩，行礼道：“宫主大人。”

　　林酉仰头。只见乌神木的漆黑的枝杈间已经冒出银白色的花苞，极为惹眼。

　　“我夜观天象，算出百泉宫有大事要发生。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一道儒雅的男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

　　众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但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正朝这边缓步轻移，宽袖飘飘。春寒料峭，而且早晨本就寒冷，那人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把折扇。

　　这等美丽冻人、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做派，是李墨没错了。

　　待他走近，众弟子纷纷对他行礼。

　　李墨摆了摆手。他对着谢明南一揖，然后把扇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轻轻摇动着。李墨端详着乌神木一树的银色花骨朵，微微点头，神情极为严肃。

　　“李长老以为如何？”谢明南道。

　　李墨摇摇头，又点点头，道：“不好说。不过，据我猜测，或许乌神木感应到某种灵力的扰动，一时紊乱也未可知。”

　　谢明南双手抱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酉凝视着乌神木上的银白花苞道：“我对贵宫的乌神木有所耳闻，可否让我看看？”

　　谢明南微微一笑，对着乌神木扬了扬下巴道：“当然。木叔叔请。”

　　林酉走上近前，伸出一只手，覆上乌神木漆黑的树皮。他从体内分出一股极细的灵流，深入乌神木内里，想要试探一番。

　　谁知，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林酉的手掌甫一接触树皮，就感受到一股更为强劲的灵力向自己手心涌来，这股灵力的生命力极强，并且源源不断。他透过手心都能感受到乌神木内里压不住的汹涌灵流激荡，似乎有一种……欢呼雀跃的情绪包含在里面。

　　他小声惊呼，迅速松手。

　　与此同时，他听到一阵更大的惊呼声。

　　是在场的众人发出来的。

　　林酉心下讶然，抬头一看——

　　满树的银白色花苞，居然一瞬间就全部绽开了！！！

　　林酉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番情况，他下意识转身，朝谢明南看去。

　　谢明南和他对上眼，也走上前来。他伸手，像林酉一样覆在树皮上，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与乌黑透顶的树皮对比鲜明。

　　乌神木没有反应。

　　林酉转头：“……你放出一点灵力试试？”

　　谢明南摇摇头：“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沉吟良久，道：“木叔叔，能不能像刚才那样，再摸摸它？”

　　林酉伸手，再次覆在树干上。

　　下面依旧涌流着汹涌无比的、新鲜旺盛的生命力。

　　他比上次收敛许多，只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流。

　　可他居然从乌神木这棵灵树身上，感受到一种更为猛烈的……雀跃情绪。

　　林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可能，大概，或许，是乌神木知道他回来以后，太高兴了，所以才会提早这么长时间开花。

　　太可爱了。他这么想着，像摸一只小狗的皮毛一样轻柔地摸了摸乌神木的树皮。

　　“哇——！！！”

　　众人惊叫出声。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大。

　　有风。

　　这风刮得奇怪，不是从他们四周吹过来，而是以乌神木为中心，形成的一股极为古怪的气流。

　　成百上千银白色的花瓣纷纷冲上云霄，爆炸一般。

　　风停，花瓣从几十丈高的半空轻轻飘落，以乌神木巨大树冠为中心的方圆几十步距离内，尽是飘逸无比的银白碎片，恍如天女散花。

　　在场的所有弟子欢呼如雷，纷纷伸出手掌，高举过头顶，想要接住轻柔飘落的花瓣，迎接这股新生的力量。

　　漫天花雨尽数吻在所有人的手上、头上、脸上，落在地上。缱绻至极，浪漫至极。

　　林酉挪开手，看到谢明南黑缎般的长发上落了不少花瓣。一白一黑，尤为惹眼。

　　未经细想，林酉伸手帮他拂去了。

　　手刚收回来，就听见有人小声道：“这老头好大的胆子！”

　　“完啦完啦，我看这老先生是要死了！！”

　　“哎哟喂真是捅了马蜂窝！宫主又要发疯了吧！！”

　　窃窃私语。同情有之，惊恐有之，担忧有之。

　　林酉这才觉出方才举动有失妥当。

　　虽说谢明南从一开始就待他极为亲热，可再怎么说，他和谢明南现在才刚刚“认识”了短短几日，而且人家好歹是个一宫之主，在这些百泉宫人面前对他们的宫主这样，实在是僭越了。

　　他小心翼翼去看谢明南，想着该怎么解释，却看见谢明南脸上并未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谢明南捕捉到他的眼神，转头问他，语气无辜：“怎么了？”

　　“没事，没事。”

　　正当此时，冷眼旁观许久的李墨轻咳一声。

　　他面向林酉，恭敬地道：“林前辈，这乌神木似乎只对您有反应，我想再确认一下，可否劳烦您老人家再试一次？”

　　林酉听见比自己大不知几旬的李墨称呼自己为“老人家”，心里大叫真是折寿。但他表面上仍滴水不漏：“应该的。”

　　说完，林酉再次伸手，覆上树皮。

　　原本已经平息的乌神木，它它它……居然又喷出无数细碎的银白花瓣！！

　　林酉松手，花瓣缓缓飘落，恢复平静。

　　林酉伸手，乌神木疯狂向上喷出花瓣。

　　林酉再次松手，花瓣缓缓飘落，恢复平静。

　　林酉再次伸手，乌神木疯狂地喷出花瓣。

　　“……………………”

　　就这么一来一回，一来一回，乌神木都会作出不同反应。林酉有些上瘾，就在他想把手再次放上去时，李墨突然咳嗽了一声。

　　林酉才惊觉，刚才那样似乎有些不正经。

　　他干笑一声，道：“贵宫的这棵贵树，实在是有趣。”

　　李墨也把手伸过来，乌神木一动不动。

　　李墨又从围观的众人中随机叫了几人上来，乌神木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一圈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怎么回事儿？”

　　“绝对有蹊跷。”

　　“这乌神木一向不亲人，我印象里能让它反应这么疯狂的人，还是那位……”

　　百泉宫众所周知的一件事情：乌神木和普通的树不同，灵性极强，能听懂人言。但在人面前一向是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偶尔会通过轻轻晃动树枝的动作回应别人说话。在林酉面前，却动辄像疯狂摇晃尾巴的小狗，亲密缠人。

　　起初，所有人都很奇怪，后来有位长老通过各种控制变量的方法，得出一个结论：乌神木特别喜欢林酉的灵力和气息。

　　眼下，宫主大人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这个老人木西，居然得到了和林酉一样的待遇。实在蹊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木西和林酉还生着同样的绿眼睛，莫非……这个木西，其实是……

　　想到某种可能的存在，在场的一众人一齐打了个寒噤，冷汗涔涔。

　　好巧不巧，此时正好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莫非，他是林酉假扮的？你们看他眼睛！”

　　此话一出，所有人齐齐向后退了三步，只留林酉、谢明南、李墨站在中间。

　　林酉面上不显惊慌，但心里已经咯噔响了好几声。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拉着谢明南过来凑热闹。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木爷爷怎么可能是那个大恶人、大坏蛋？”

　　一道中气十足的少年音在人群中响起。

　　是许关河。

　　“我听别人说，那个大恶人不但年轻，而且貌美，更重要的是他还武功高强。你们睁开眼好好瞧瞧，木爷爷和那个大恶人哪里像了？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许关河从人群中站出来，气忿地为林酉辩解着。

　　“……”

　　看见许关河为自己辩白，林酉很感激。但听了他的发言，一时不知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没错。”

　　“木叔叔，你有什么头绪吗？”谢明南在一旁抱臂微笑。

　　“我？”林酉指了指自己，干笑了一声，“嗯……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缘分。对，就是缘分，我和贵宫这棵神树很有缘。”

　　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谢明南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就更说明，木叔叔是百泉宫千载难逢的贵客了。看来我请木叔叔来百泉宫做客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林酉反倒呆住了。

　　就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就蒙混过关了？

　　他看向谢明南，见他神色认真，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既然宫主都这么说了，余下的其他人谁还敢有所质疑？都纷纷点头称赞。

　　“是啊是啊。”

　　“对啊对啊。”

　　“不愧是宫主大人，慧眼识珠！”

　　谢明南继续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那按照以往惯例，乌神木花开，百泉宫就要举办祭礼。”

　　李墨摇摇扇子：“不错。”

　　谢明南道：“时间还是和往年一样，就定在花开的三日后吧。”

　　于是众人都说了一声遵命。

　　李墨朝他们道：“大家都散了吧。”

　　“慢着。”

　　天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林酉抬眼，见上空飞来几只丹顶仙鹤，每只仙鹤身上都坐着一个人。紧接着，仙鹤盘旋着降落在乌神木下。

　　为首那人身量很高，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媪，手上拿着一只拂尘，一身黑袍，气度雍容，不怒自威，身后还跟着三名表情同样肃然的女弟子。

　　待看清人脸，林酉眼睛一亮——

　　是莫施长老！

　　莫施长老是百泉宫的内务长老。内务长老，顾名思义，与百泉宫内部事务有关的事情都在内务长老的管理范围之内。

　　这位莫施长老处事极为严谨，所有经她手的事情都会变得井井有条。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她秉性公正，面对不合理的事情从来都是敢于直言，从不怕得罪人。她是林酉最敬佩的长老。

　　莫施还有一个诨名叫“大长老”，因为在百泉宫所有长老中，莫施长老阅历最多，能力最强，人气也最旺。简直是长老中的长老！

　　据说，她平最恨的东西有两样：第一，不公；第二，愚蠢。所以，她手下的弟子都冰雪聪明，在修炼方面一点就通。因为不聪明的人根本入不了她的法眼。

　　人群围成的一个圆圈破开一个口子，纷纷给莫施行礼让路。

　　莫施走上前来，对谢明南行了一礼，抬头看见站在旁边的林酉，突然睁大了眼，表情更严肃了。

　　林酉知道是他眼睛的缘故。莫施瞪着他看，他无处遁逃，微笑着拱手行礼。

　　“莫长老，你此去下山，事情可办妥了？”谢明南道。

　　“回宫主大人，全都办理妥当了。”莫施道。

　　谢明南点点头：“有劳长老。既然这样，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莫施道：“听说宫主大人从宫外带回来一位客人，就是这位了？”

　　谢明南道：“不错。”

　　林酉道：“敝人木西，见过长老。”

　　莫施并不理会他，继续对谢明南道：“我刚刚看见了乌神木异状，此事恐怕并非如此简单，并非这位贵客口中所说的什么‘缘分’。”

　　“哦？怎么说？”谢明南挑眉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位客人，愿不愿意配合我做一件小小的事情？如有冒犯，还请海涵。”莫施转向林酉，口气不容置疑，那句“如有冒犯，还请海涵”在所有人耳朵里听起来更像是“如不配合，要你狗命”。

　　虽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但林酉别无他选，只得从容道：“当然。”

　　“来人。”莫施道，“去取显形粉来。”

　　林酉睁大了眼，心道这下完了。

　　显形粉能破除一切虚伪之相。只要在身上洒下显形粉，无论是魔是妖，在显形粉下都会露出原形，脱胎换骨术自然也难以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