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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百泉其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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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面空空如也。
别说是一块白骨,就是一根毛发、一丝皮屑都没有!!!
林酉陷入沉思,默不作声。
宋青云惊声大叫起来:“什么都没有?!我的尸体真被魔教人给偷走了?”
林酉道:“三年前,我亲眼看见你的尸身被装进棺材后下葬,盗走尸体的人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明目张胆地行动,只能是等所有人都离开以后进行偷盗的。可是,这后山在百泉宫禁制的保护区域内,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看来……这个盗走尸体的人手段了得,或者这个小偷在百泉宫里有内应。”
莫非,百泉宫里出了内鬼?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吹过,吹得林酉浑身发冷,他紧了紧身上灰袍。
“喵——”
二人默不作声之时,突然听见一声猫叫,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跳。
声音传自身后。林酉回头,看见一只通身黑色的幼猫站在几步远处,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他这边。
月光下,这只黑猫的眼睛发出亮晶晶的莹黄。
林酉对幼猫莞尔一笑:“你好啊。”
那只猫倒也不怕生,迈着短腿,噌噌跑过来,跑到林酉的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
林酉蹲下,伸手顺了顺这只猫的背部的毛,皮毛油滑,十分好摸。
百泉宫附近的山上有很多野猫。这些猫时常会跑到百泉宫里面,林酉经常能够见到它们,每次见到时,那些猫便会主动找他贴过来,并不怕他。
起初,林酉以为这些猫喜欢与人亲近,是天性如此。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身边只要有其他人在场,无论是谁,那些猫都不会主动过来找他了。他留意观察过,这些猫也并不会主动亲近别人。
原来那些猫并非不怕人,只是不怕他。除了猫,很多其他动物也是如此。
林酉自忖他的长相并不是让人觉得亲近的类型,所以刚有这个发现的时候,很是奇怪,后来习惯了,也并没有多加追究。
林酉摸了几下,宋青云突然道:“林酉,几时了?我们出来多久了?”
骤然听见地上那盏灯说话,黑猫吓了一惊,嗖的一下就逃走了,皮毛融入黑夜里消失不见了。
林酉抬头,月亮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西边,就快要落下去了。他们已经在外面呆了不知多少个时辰。
林酉拿起锁魂灯揣进怀里,“再不回去天该亮了。”
他动作迅速地把棺材板牢牢扣好,又把挖出来的土重新盖回去,踏平踩实,把坟包恢复原状后又在表面撒上了一层干土。再三检查没有其他缺漏以后,林酉离开了后山。
路上,林酉远远地看见他的房间门口有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长发乌黑,负手而立,背靠着墙一动不动,低头看不清脸。
不知为何,林酉莫名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怨气。
怀里的宋青云也发现了,不由得惊呼一声:“卧槽!什么东西?!”
声音不大,而且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却还是让那人抬起了头。
林酉眯了眯眼。
是谢明南!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明南似乎已经看见他了,突然一怔。
林酉慢吞吞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想着该怎么解释眼下的情况才能更让人信服。
没等他开口解释,谢明南口气冰冷道:“你去哪里了?”眼神仿佛冰冻三尺,寒意逼人。
自两人重逢以来,谢明南一直温顺又恭敬,还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不,从前也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林酉怔了怔,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审问的犯人,已经想好的说辞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突然,他福至心灵,想明白谢明南为什么突然这种态度——
谢明南一定是误会他去做不好的事情了!
试想,如果你在路上认识了一个投缘的朋友,谈得很合心意,诚恳地邀请这个朋友到你家做客,可是这个朋友在你家住下后,半夜在你家胡乱游逛,不知去向,还被你发现了。你会怎么想?任谁都会生气吧!
林酉一瞬间明白过来,带着七分诚恳和三分不好意思道:“阿南,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这样的,我刚刚……就是……想去小解,没找到地方,竟然还迷路了,现在总算找到回来的路了。哎,对了,我说,你们百泉宫可真大,地形也太复杂了吧——”
林酉自认为解释得天衣无缝,却听见谢明南轻笑道:“哦?木叔叔可真有闲情逸致,这一去就去了三个时辰?而且,”他低头盯着林酉的鞋底,“走着走着还走到后山去了?”
林酉睁大眼。谢明南怎么知道自己在外面呆了那么久?自己的行踪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顺着谢明南的目光低头,林酉发现自己的鞋底粘着一些泥,泥里混杂着小片的松叶。
在百泉宫里,这种松树只有后山才有。
林酉噎住了。他像是被戳破了的皮球,不敢抬头看谢明南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谢明南突然闷闷地道。
嗯?
林酉猛地抬头,见谢明南神情落寞,低垂眼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见他这样,林酉有些慌乱,解释道:“怎么会?百泉宫这么好,我为什么会走?真要离开,也会跟你先打声招呼。”
谢明南刚刚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林酉眨眼的功夫,他就笑了:“倒也是。”
林酉跟着笑了出来。
“这灯不错。”谢明南冷不丁说了一句,盯着林酉怀里的锁魂灯。
林酉下意识抱紧锁魂灯,但谢明南没有其他反应,似乎没有认出这是什么灯。他暗暗松了口气,打了个哈哈:“要吗?三文钱免费送你?”
谢明南漫不经心玩着手腕上的串珠:“我说要,木叔叔会给么?”
当然不会。
林酉看出谢明南脸上的一丝倦意,突然想到了什么:“……等一下,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这下轮到谢明南卡壳了。
他眨了眨眼,决定说实话:“忙完就过来了,想见你。”然后又补了一句:“也没有等很久。”
“什么时候忙完的?”林酉知道谢明南今天早晨回来就去忙事情了,也不知道忙了多久。
谢明南静默了一瞬,道:“忘了。”
“房间里没人,你就在这里干站着,等了三个时辰?”林酉学着谢明南一开始冷冰冰的语气质问起来。
“……”
“木叔叔……是不是,觉得我太烦人了?”谢明南低头,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酉歉然。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弄巧成拙,谢明南的反应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谢明南仍然低着头,静默不语,似乎真的被伤透了心。
林酉呆呆地立在那里,手足无措。
谁能告诉他,不小心把人弄哭了该怎么办啊???
凌乱之中,他从身上不知哪个地方翻找出一只纸牌。
这是什么?
“咦?这是?”一道声音几乎同时问出了他的疑惑。
不知何时,谢明南居然抬起脸,一脸好奇,脸上全然没有半分伤心的情绪,一滴眼泪都没流。
林酉看了纸牌上的字,脸色一黑。
谢明南从他手里抽走纸牌,念了出来:“……凭此卡可享王记寿衣铺九八折优惠?”他脸色突然一白,用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林酉,连声音都萧瑟了几分,“木叔叔,去买寿衣,做什么?”
整个人仿佛快要碎掉了。
林酉从他的行为中读出了大写的误会,顿感不妙。
误会啊真的是误会!
林酉耗费大量口水跟他解释了半天这张纸牌的来历,终于让谢明南信服自己真的没有行将就木、浑身上下真的一点毛病都没有的事实。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提醒两人现在的时间。再有一个时辰,百泉宫里最勤奋的弟子都要起来修炼了。
谢明南微笑着:“晚安,木叔叔。明天见。”
“明天见。”
林酉站在门口,看着他白衣微动,下摆不断开合,像一株在黑暗里怒放的雪莲,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夜很长,但天总是会亮的。
两个时辰后。
林酉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伸懒腰,洗漱一番,门外便有个百泉宫弟子敲门来送早饭。
那弟子传话道:“吃完饭后,还请您单独去一趟主殿。宫主大人在那里等着您呢。”
林酉谢过他,开始用饭。
他惊奇地发现,这些饭菜居然恰巧都是他喜欢的,味道也都极为合口。
吃饱喝足后,林酉便到百泉宫主殿去了。谢明南在等他。他身穿一身白袍,头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单手支颐,斜斜靠在椅子上,翘着一条腿,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腕上的貔貅手串,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见林酉进来了,谢明南连忙坐正坐直,然后站起身,眉眼弯弯,笑道:“木叔叔,来啦。”
林酉进门,发现诺大的殿堂里只有他一人。但并不显得空荡。他放眼打量起这里的环境,倒有几分不适应。
这主殿,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简直是……太不一样了。
放眼望去,地面上铺满了殷红的长毛地毯,踩上去十分柔软,殷红的软毛里掺杂着少许金色的丝线,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但林酉一眼看出,这地毯绝对价值不菲。
除了地毯,殿堂的边边角角、空闲角落里还多出许多没见过的古玩饰品。比如,门旁边的角落里,多了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花瓶,表面上闪着细碎的银色光点,那些光点在瓶身上自发回旋移动,如梦似幻,像旋转的银河。
墙上多出许多流光溢彩的壁画,金粉,亮蓝,浓绿,暗红,各色颜料美得各有特色,既浓墨重彩,又清新雅致。林酉又是惊,又是叹。
简言之,精致华丽到了极点。
很符合谢明南一贯的审美了。
先前,这主殿风格还是文艺高雅那一挂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当世名家的诗篇画作,阳春白雪,实在高雅。让人觉得仿佛呼吸都会污染了纯净的空气。
现在,这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里仿佛都写着“我很炫酷我很有钱我很张扬”,眼花缭乱,让人有些怀疑是不是掉进了妖精的洞穴,。
林酉被眼前景象摄住心神,一下子凝住了呼吸,竟然呆住了。
“怎么样?”
“很好,特别好。”林酉回神,回以微笑。他摸了摸鼻子,笑道:“贵宫的殿堂实在富丽堂皇,我看得入迷了。”
谢明南但笑不语。
林酉放下摸着鼻子的手:“阿南找我有什么事?”
“难道没事就不能找木叔叔说说话吗?”
林酉心中一动,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对了,你的头痛好些了吗?让我看看你的脉象如何了?”
谢明南道:“嗯,好多了。”
“我看看?”林酉伸手示意。
谢明南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乖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摊在桌上。林酉伸出左手为他把脉。
林酉原本舒缓的眉头突然紧锁。因为,虽然谢明南说他好多了,但这脉象和前天晚上把脉的时候差不了多少,一会儿像是走火入魔,一会儿又像是气若游丝,可抬头看谢明南的脸色平静如水,一丝波澜也没有,一点儿都不像有事的样子。林酉摸不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有一点,林酉是确定的——绝对不正常。
“阿南最近修炼起来可还顺利?灵力运转可还流畅?是不是会觉得胸口发闷?或者……”
谢明南却轻描淡写地道:“我很好,好得很。只是前一段时间夜里睡不着,现在好多了,一点问题都没有,木叔叔不必挂怀。”
林酉不可置信道:“可是你的脉象明明……”
绝对是在说谎!
这时,谢明南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两只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也不说话,像是在无声地抗拒。
林酉又想起眼下自己的身份来,觉得不好多说,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空气突然陷入沉寂。本来好好的气氛整得这样僵,谁都不肯开口了。
林酉扭头看向窗户外面。旁边的谢明南突然开始窸窸窣窣地弄什么东西,不时发出瓷器碰撞出的清脆响动,还有水流的丁零声。但林酉没有看。
不多时,一只雪白的精致茶盏被递到眼前。
林酉扭头,这茶盏是被谢明南双手捧着递到眼前的。原来他刚才在沏茶。
林酉还是接过了,小声说了一声谢谢。接过的瞬间,他闻到一阵扑鼻异香,并不是他以前闻过的茶叶香气。
“……这是?”望着茶盏中独特的明绿色液体,林酉不解。
谢明南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茶盏,晃了晃里面的液体,随口道:“松绿银针。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木叔叔凑合着喝。”
松绿银针?!
这是……传说中的松绿银针?!
林酉一听,睁大眼睛。
松绿银针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只生活在极其寒冷、常年积雪但必须常年有阳光直射的雪山之巅,而且有松绿银针的生长的地方,常伴随着一种凶猛妖兽的出没,普通修士根本应付不了。是以,采摘起来极为艰难。
但由于松绿银针煮成的茶水香气独特,绝无仅有,世间尚未发现其他哪一种茶叶的香气与其相似。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所以松绿银针的价格被炒得极其昂贵。最疯狂的一段时间里,一两松绿银针甚至能值万两黄金。
林酉在百泉宫时,虽然修炼起来很是辛苦,可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却被安排得极为考究,各种天材地宝也是见惯了的。
可是,对于松绿银针这种金贵物,林酉虽然有所耳闻,却也是从未见过。
手中茶杯的分量似乎突然变得重若千钧。
林酉双手捧杯,轻轻嗅了一口芬芳,送到嘴边,浅尝一口,然后睁大了眼。
一口下去,顿感灵台清明,好像全身上下都被一股灵气打通了。
此饮只应天上有!这是他脑海里冒出来的唯一一句话。
“如何?”谢明南眉眼噙笑。
“嗯!很好!特别好!”
除了一直点头,林酉根本想不出用什么词来描述这种浑身舒畅的感觉。
谢明南盯着林酉唇角,突然顿了顿:
“别动,有东西。”
林酉被他严肃的表情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
谢明南朝林酉伸出手,就在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酉嘴边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爆炸般的欢呼。
两人同时顿住。
林酉反应过来,一抹嘴角,发现指尖是一片泡开了的松绿银针叶子。
不过,外面那些人几乎是一齐惊呼,人声鼎沸,像突然炸开了锅。现在仍然在大呼小叫。
林酉扭头朝窗外看去。
谢明南沉下脸,使了个传音术,语气里满是好事被打搅的不悦:“吵什么?”
林酉极目远眺,好在主殿窗外的视线没有什么遮挡,他目力也好。他看见乌神木下面乌乌压压站了一大群人,有的手里拿着正在练习的剑,有的嘴里叼着着没吃完的油条,有的端着炼了一半的丹药炉。脸上神情有震惊,有疑惑,有亢奋。
而乌神木到底怎么了,由于树冠太高,具体情形倒看不清。
有人高声道:“宫主大人,乌神木它它它它……突然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