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恶人他越狱啦！》北山李

25、百泉其宫（六）

　　“慢着。”谢明南突然道。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从林酉身上转移到谢明南身上。

　　莫施神色一凛：“宫主大人要包庇此人么？”

　　“怎么会？”谢明南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我这里有显形粉，不必再另拿了。”

　　谢明南朝林酉靠近一步，将金灿灿的显形粉倒在手上一些，朝林酉凑了过去。

　　林酉心里仿佛有十万个警铃响个不停。一会儿显了形就必然会被抓起来，若是被抓住了，想要再逃出去可不简单，百泉宫的牢房可不是盖的。

　　到时候可就麻烦大了！百泉宫里的人本来就不信他，再发现他伪装成别的身份混进百泉宫，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若是现在就逃走，那他还有机会！！

　　逃跑，就现在！！

　　林酉脚下一动，谢明南突然握住了他的胳膊。逃跑的意图被发现了！

　　一直盯着林酉的莫施和李墨也都察觉到他刚刚的动作，也都握紧手里的武器戒备。

　　看这架势，林酉一人对上三人，而且三人都是百泉宫里最强的那部分人。怎么看，他都不占上风。

　　“别怕。”

　　谢明南突然低声说。

　　声音很小，在场的人除了林酉，谁都没听见。

　　幻听？？？

　　林酉盯着谢明南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谢明南也低头看着他。

　　不知为何，林酉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又像是被下了降头，他突然什么都不担心了。

　　林酉就这么站着，任由谢明南把手心的显形粉抹在他脸上。

　　手掌温热，动作轻柔，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宝物，弄得林酉脸上痒痒的。

　　两人离得近，谢明南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更痒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南的手离开他，转身对莫施道：“如何？莫长老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林酉摸了摸脸，心头一跳——

　　粗糙的假皮质感。

　　显形粉居然没有生效！！！

　　众人又开始喧哗起来，一个个都松了口气。莫施盯着林酉看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没事了。”

　　“都散了吧。”李墨“唰”一声把扇子合上，对周围的人温言道。

　　拥挤的人群一哄而散，一场闹剧结束了。

　　“宫主大人请留步。”莫施站在树下没有离开，叫住了谢明南。

　　谢明南对林酉道：“木叔叔，先回主殿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林酉还未从刚刚的惊疑中抽离出来，心中又是疑惑，又是侥幸，他点点头。

　　许关河冲过来：“木爷爷！百泉宫竟然没一个好人，个个都要陷害你，还好你没事！”

　　“……”

　　林酉微笑不语。

　　许关河叽叽喳喳地和林酉说着话，两个人越走越远。

　　盯了一会儿林酉的背影，谢明南转头对莫施道：“多谢莫长老。”

　　“事到如今，宫主大人还想自欺欺人。”莫施冷声道。

　　“我没有自欺欺人。”谢明南道。

　　“真没想到宫主大人居然会在身上带一瓶赝品。”

　　“我信他，”谢明南握紧腕上的貔貅手串，“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我就拭目以待。”莫施重重叹了口气。

　　另一边，许关河悄眯眯左看右看，观察路上没人了，像做贼一样小声对林酉说：“木爷爷，您不会忘了我们来百泉宫是为了什么吧？什么时候去拿青龙玦？”

　　“拿”这个字，就很灵性。

　　林酉：“别急。我先探查一下，等知道了情况再告诉你。”

　　“好！”

　　林酉和许关河半路分开，林酉回到了主殿。

　　刚才他心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现在总算恢复了清明。

　　显形粉居然没有让他显形？只有一种可能：显形粉是假的，或者……失效了。那谢明南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若是不知道还好，若是本来就知道，那岂不是说明谢明南已经看穿了他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一点，林酉心里咯噔一响。

　　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如坐针毡地坐着，心里又乱成了一锅粥。这时，谢明南突然推门而入。

　　“阿南……你回来了？”林酉吓了一跳，想到他刚才那些猜测，有些不敢看谢明南的眼睛。

　　“让木叔叔久等了。”谢明南走过来，坐到他身旁。

　　林酉刚想说没有等很久，谢明南却先说话了：“刚才实在是抱歉。”

　　“是我请木叔叔到宫里玩，还没有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却让你当众被怀疑身份。”谢明南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

　　林酉两眼微睁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身上一轻，内心不由得窃喜。

　　果然，谢明南不知道显形粉失效这件事。

　　“没关系，没关系。”林酉微笑着摆了摆手，看起来十分大度，“贵宫的人因为乌神木的反应异常，怀疑我是……那个，林酉，我听说那个林酉作恶多端，他们对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谨慎了些，倒也情有可原……”

　　“林酉是我师父。”谢明南突然打断他，神色严肃。

　　林酉睁大眼。

　　谢明南道：“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但在我这里，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说他的坏话。”

　　“……可是，传言都说，他杀了他的三个至亲。”

　　“我只相信我亲眼见到的。”谢明南盯着林酉的眼睛，淡声道。

　　沉默良久，林酉笑着点了点头：“好。”

　　谢明南像献宝一样给林酉介绍他放在主殿里的各式各样的藏品，无一不是世上罕见的绝世孤品。林酉叹为观止。谢明南似乎很得意，像是读书时被先生夸奖的孩子，连语气都变得更轻快了。

　　这主殿里的藏品宝物看起来很多，实际上更多。高低不同的展柜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每一样都是林酉此前从未在百泉宫里见过的，很是新奇。还有一些被随随便便扔在哪个抽屉的犄角旮旯里，林酉看了不禁默默感叹暴殄天物。

　　“咦，这是什么？”

　　林酉忽然看到一面小墙上挂着一面造型奇特的圆镜，镜子上面居然还生了一只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玉石，但格外清透水灵，真的像是什么生灵的眼睛一般。听见林酉的声音，那眼睛突然眨了眨。

　　“别看它眼睛。”谢明南伸手挡住那只镜子上的眼睛，“这是南柯镜，相传是用女娲补天石头炼成的，只要被这面镜子照到，看到它眨眼，你的神识就会产生破绽，镜子的主人便能潜入被照到的人的神识，查看那人的记忆。”

　　“好厉害的法器！那这南柯镜的主人是——”

　　“是我。”谢明南眨了眨眼。

　　“阿南居然能驯服这种法器，真是了不得。”林酉由衷赞叹。

　　“不过是误打误撞，偶然得到的。没什么了不起的。”谢明南摊了摊手，但笑意更深。

　　“对了，说到宝物，阿南有没有听说过青龙玦？”林酉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随口问道。

　　“青龙玦？”谢明南歪了歪头。

　　“没错。”

　　“那个嘛……我记得好像是在……”谢明南皱眉思索，但像是没有想到什么，反倒问林酉，“咦，木叔叔对那块玉感兴趣？”

　　“也不是感兴趣，就是好奇。我不是行医嘛，之前听人说起过这青龙玦可以入药，还听他们说这东西放在百泉宫里，刚刚忽然想起来了，便向你打听。”林酉开启胡编乱造模式。

　　谢明南哈哈笑了两声，道：“嗯，那东西不中看又不中用，之前我整理东西的时候，好像把它放在……”话到此处，却迟迟不语。

　　“放在哪里了？”林酉目光殷切地靠近，眼里闪着熊熊燃烧的精光。

　　谢明南忽然后退一步，表情有些惊惶，伸出一只手捂住脸，状似娇羞：“木叔叔为何忽然凑这么近……”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林酉连连后退，连连摆手：“抱歉，实在抱歉！”

　　“没关系。”谢明南粲然一笑，往前走了几步，道：“哦，我想起来了，青龙玦是被我放在寝殿的书房里当挂件了。若是木叔叔你喜欢，那我便把它拿来，送给木叔叔当礼物？”

　　“可是，青龙玦不是四大宗门的信物吗？岂能随便送人？”林酉疑道。

　　“信物信物，有‘信’才有‘物’。只有信任存在的时候，东西才是有意义的。现在，百泉宫早就不是青龙门了，四大宗门之间的关系也早就不像从前那么亲近，这四大宗门很久以前的信物早就没什么价值咯，留着也不过是个废物。”谢明南负手而立，有理有据地道。

　　林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木叔叔，要吗？”

　　“这怎么好意思？”林酉打算先浅浅地欲擒故纵一下。

　　“唉，那好吧。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木叔叔不好意思，那我也不好强求。”谢明南遗憾地低下头，叹了口气。

　　林酉差点滑跪在地，他勉力维持住脸上微笑的表情，但内心双手抱头怀疑人生。

　　这合理吗？？？啊？？？

　　怎么能这个样子？！

　　但林酉不能再说自己想要。那太没有面子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靠实力了。

　　于是当天夜里，林酉鬼鬼祟祟地甩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乌神木树枝，偷偷摸摸出现在宫主寝殿外面的墙角下。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许关河。这是考虑到许关河对这边地形不熟悉，行动起来不方便，难免会露出马脚。

　　要是被当成贼被捉住，可就不单是没面子的问题了。

　　嗯……虽然本来也算是贼。林酉额头流下一滴冷汗，心虚地想道。

　　然后他心虚地从身上摸出一块黑布面罩，蒙上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宫主寝殿虽然被叫作寝殿，但并不完全只有就寝这一个用途。里面很大，而且地形复杂，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还有湖泊泉水，完全可以住进一大户人家。

　　宫主寝殿是代代传承的，每一任宫主退位后，便会搬到百泉宫的其他住处，把地方腾出来留给下一任宫主。宫主平日里会在里面批阅卷宗，而且据说寝殿里藏着很多百泉宫的秘密，只有每一任宫主才知道。比如，青龙玦这种重要信物放在哪里，除了宫主，谁也不知道。

　　晚上晦暗不清，辨不清方向。若不是林酉小时候常来找宋铮，对这里地形摸得了如指掌，十成十得迷路。

　　林酉轻车熟路地翻过高墙、穿过小路，再翻过高墙，再穿过小路，到了一座楼前。他心里估摸着位置，翻进了一个窗口。

　　房间里黑乎乎的一片，等林酉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坏消息，进错地方了。

　　更坏的消息，这间厢房里赫然站着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一群人！

　　那些人一动不动，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像是没有了生气一般。

　　林酉原本丝滑无比的动作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拿出袖子里的锁魂灯照明。

　　看清楚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原来这些都是挂着的衣服。微弱的灯光下，偌大的厢房里全部都是琳琅满目的衣服。

　　这里并不是书房。而是一间存放衣物的厢房。

　　借着锁魂灯的微光，林酉瞥见一件极为眼熟的白袍，上面绣着熟悉的暗纹。

　　那不正是……谢明南两日前穿过的那件吗？

　　好奇心驱使着他继续往前走。

　　林酉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衣服。而且……这些还仅仅是外袍，不包括裤子、鞋靴等其他衣物。

　　这里的外袍少说也有几百件。白的，红的，青的，黑的，黄的，花的。每一件都各有各的特色，每一件都配有不同的佩环饰品，布料质感也都不尽相同，看得林酉眼花缭乱。

　　他的脑中自然而然显现出谢明南穿着它们的样子，嗯，这件好看，那件也不错。

　　他从屋头走到屋尾，不时驻足观赏。走到最后，林酉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像是看了一场华丽绝伦的衣物展览。

　　既然已经进来了，即使走错了地方，也没有再出去的道理。

　　房间尽头是门，林酉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没发出半点声响。

　　这个时间，别说是人，就是百泉宫里睡得最晚的狗也该睡着了。想来，谢明南应该也休息了才是。

　　林酉走在乌漆嘛黑的长廊里，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这里以前是宋铮的寝殿。对这个以前经常来的地方，他可熟悉得很。很快，他摸着黑找到了书房那扇门，偷偷溜了进去。

　　借着锁魂灯的灯光，林酉看清了书房内的摆设。

　　书房里东西不多，仅几案一张，书架两台，梨花木椅一把。除此以外，便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摆件装饰。

　　林酉深吸一口气，一缕暗香萦绕鼻尖。

　　香气极淡，却极醉人，极幽深。并非是暖洋洋的春花，冷冷的，让人想到冰川下面幽咽的泉流。

　　林酉左顾右盼，终于找到这股香气的来源：迎着月光，窗台上，一枝从树上折下的淡黄色蜡梅在青花瓷瓶里开得正好。

　　不会认错的，这香气，正是蜡梅。

　　可正值初春，哪里来的蜡梅？

　　虽然错愕，但林酉并未细究，还是眼下的正事要紧。

　　他巡视一圈，没看到什么显眼的地方挂着玉玦之类的饰物。唯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便只有窗前的几案。

　　他朝窗边的几案走过去。几案上堆了两沓厚厚的卷宗，看起来，一沓是批阅完成的，一沓是还没批阅的。月光下，林酉看到批阅完的那沓卷宗最上面用朱砂笔写上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凝目细看，的确是谢明南的字迹。

　　林酉眼前似乎出现了谢明南坐在此处认真批阅卷宗的样子，不禁微微恍惚。

　　以前那个看书多看几行字就朝他喊累撒娇讨糖吃的少年好像一眨眼就长大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明南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百泉宫的宫主，每天要忙很多事情，会静静地坐在案前批阅卷宗，而且未来等着他的，是一片光明灿烂。

　　这很好。

　　林酉弯起嘴角。耳边突然响起谢明南白天的话——

　　“在我这里，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说他的坏话。”

　　“我只相信我亲眼见到的。”

　　若是让谢明南知道了他就是林酉，无论如何谢明南都不会袖手旁观的，非得跟着自己去搜罗四枚玉玦、查清真相不可。

　　所以，他不能让谢明南知道，不能让他掺和进这个本就与他无关的局。

　　把不相干的人随便牵扯进来，搅乱别人的原本的生活轨迹。即便那人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弟子，也太自私了。

　　林酉不能，不想，也不应该。

　　谢明南应该沿着现在的轨迹继续下去，好好去做他的宫主。

　　这么想着，林酉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几案下方的第一个抽屉，看清抽屉里的东西后，动作一顿。

　　这些是……

　　画？

　　可不是。一整个抽屉里满满当当的，纸张有大有小，一张张翻过去，都是画。

　　林酉忍不住提着锁魂灯凑近，借着灯光细细地看。

　　画的都是人。白纸黑线，抓形极准，笔触流畅，身形衣饰只用寥寥数笔就勾勒得惟妙惟肖，生动传神。

　　画中人有站有坐，姿态各不相同。但都身形高挑，衣袖飘飘，举手投足间透着泠然仙气。

　　虽然仅由简单几笔画就，并不十分精细，这些人甚至没有脸，本应是五官的地方一笔都没有画，但林酉还是从身形衣物辨认出，这些画中人是同一人。

　　只稍稍瞟上几眼就不难判断，画画的人一定是对画上的人极为熟悉，不然不可能如此信手拈来。

　　这些画出现在这里，且笔触令林酉眼熟得很，十有八九是出自谢明南之手。

　　林酉默默赞叹画工行云流水，忍不住好奇画的是谁。

　　“像，太像了。”万籁俱寂，宋青云的声音突然从锁魂灯里传出。

　　不知何时睡去的宋青云不知何时醒了。

　　“嘘——”林酉连忙小声提醒。

　　“嗯？”宋青云的声音里带着不解。

　　“这里是宫主殿，”林酉用气音道，在宋青云再度疑问前，他抢先说，“回去再跟你解释。”

　　把第一个抽屉合上，林酉拉开下面的第二个抽屉，他睁大了眼，呆愣愣站在原地——

　　他看到了青龙玦。

　　但是，他脸上的表情绝对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因为，这抽屉里有一堆“青龙玦”。大小、形状、图案、成色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了。

　　可问题是，他没见过真正的青龙玦是什么样子的，只听说，上面雕着一条龙。

　　他看着挂了满满一抽屉、每一块上面都雕刻着一条形态各异的龙的玉玦，和几十条龙大眼瞪小眼，陷入沉思。

　　又拉开最后剩下的那个抽屉，确定里面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以后，林酉决定把第二个抽屉中的几十个“青龙玦”都带上，回去细细辨别。

　　说干就干！

　　他当即把这些“青龙玦”摘下，风卷残云，往袖子里装。

　　装了不到一半，正到关键时刻，林酉突然听到外面走道里有一串细微的脚步声。

　　有人。

　　林酉无声地把黑暗里亮着光的锁魂灯收进了袖子，转过身，紧紧盯着门那边。

　　宋青云虽然是魂魄的状态，但五感俱存，当然也听见了声，发觉不对，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里是宫主殿，不出意外，除了谢明南，没人能深更半夜在这里逛。

　　当然，他这种别有用心的人例外。

　　林酉没有急着跳窗逃窜，因为翻弄窗户反倒会弄出更大的动静。他心怀侥幸，暗暗盼着对方只是起夜，不会到书房里来。

　　果然，轻轻的脚步声持续了片刻，便消失了。

　　林酉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忙活未完成的大业。

　　重新拿出灯的那一瞬间，一股与蜡梅不同的新的香气钻入鼻腔，混合着些许水汽。紧接着，一只骨感分明手轻轻握住了林酉的肩膀。

　　人在意外面前往往会停止思考。

　　就像此刻，林酉完全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在身后。

　　下意识地，他捏着灯回头，就看见谢明南松松裹着浴袍，发丝微潮地站在他面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