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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百泉其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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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酉喉头一酸,眼圈发红。
“小酉。”这人叫了一声林酉的名字。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林酉的耳膜,更像是从林酉的脑海里直接发出来的。
林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从床上直接滚到地上,踉踉跄跄朝端坐桌边的宋铮跑过去。刚迈出一步,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仿佛地动山摇,随之而来的是从高空猛地落地的坠落感——
骨碌骨碌,林酉连被带人从床上滚到了地上,额头重重着地,发出“砰”的一声。
他睁开眼。
发现自己身上裹着被子,身上包得像一只蚕蛹,趴在地板上,头脸朝下。
四周漆黑一片,还是深夜。
……原来是梦。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心头怅然若失,又涩又苦。
“林酉?你怎么回事?”
宋青云的声音突然响起,睡前刚刚放在枕头旁边的锁魂灯一闪一闪。
“吵醒你了?抱歉……”林酉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落在地上的被褥,又铺了回去。他还未从方才的梦中抽离出来,声音有些发涩。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这么大了还掉床?”宋青云揶揄道。
宋青云想了想刚才的情形,道:“你刚刚睡觉时就一直不对劲,一直翻过来翻过去的,我还以为你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林酉没有回答他,径自坐在床边,双目沉沉。
半晌,他突然笑了:“好梦。”
“好梦?傻子才信!你倒是说说,什么梦能让你激动地从床上滚下来?”宋青云的语气带着微微的不屑。
林酉叹了口气,他抬起头,凝望透着月光的窗纸,语气微凉:
“你觉得,人死后变成鬼魂,会不会给人托梦?”
半夜三更,林酉突然说起鬼之类的东西,宋青云觉得阴森森的,顿时有种寒毛直竖的感觉。
林酉声音本就有些清冷,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更是让宋青云觉得寒意彻骨。
抖了抖锁魂灯里的“身体”,宋青云声音发颤:“这……这谁知道。反正,我是不知道怎么给人托梦……你……突然说起这个干什么?哎呦哎呦不行不行,完了完了,你一讲这种东西,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都怪你!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林酉:“……”
怕什么,你自己不就是个鬼吗。
林酉话头一转,开门见山道:“我梦见宋叔叔了。”
宋青云愣了愣,道:“……我爹?”
林酉道:“他问我……回来了为什么不去见他。”
“我想去看看他,还有我娘。”林酉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不知想到了什么,宋青云的声音顿时沉了几分:“嗯,必须去,我和你一起。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
“择时不如撞时,就现在?”林酉笃定地“征求”宋青云的意见。
“什么——???”宋青云发出尖锐的叫声,他简直要跪了,“你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半夜去那种地方?你疯了吧?!”
说话间,林酉已经飞快穿好衣服,披上外袍,着装整齐。他穿好鞋,走到窗边,伸手在窗纸上戳了一个小洞。
透过小洞,外面月光如水,一轮明晃晃的圆月高高悬在深黑的天上。
天气晴朗,无风无雨,很好,适合祭拜。
林酉道:“白天去怎么行?百泉宫里那么多眼睛看着,根本避不开,要是被发现了,怎么解释?白天当然是不行的。晚上更好。”
宋青云又有话说了:“可是可是可是,那地方阴气这么重,百泉宫建立以来死掉的人基本上都埋在那里了,我……我倒是无所谓,你是活人,阳气重,晚上去那里只怕……对你不好!”
林酉道:“啊。没关系,我身体好。”
宋青云颤声道:“今天晚上就去?会不会有些仓促,要不明日看看黄历,选一个良辰吉日,再去祭拜?我觉得……”
“你怕吗?”林酉插口道。
“不怕!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害怕……”一听到林酉的话,宋青云立马变得中气十足了,但不知为何,声音还是微微发颤。
林酉挑了挑眉,微微一笑,道:"既然不怕,那就跟我走吧。"说完,抓起宋青云的锁魂灯,塞入袖中,悄无声息开门离开。
半路,林酉又偷偷潜入百泉宫的酒库,顺了一坛好酒。
子时三刻。
踏着细碎如雪的月光,林酉施展轻功,抄着最短路线,无声落在屋顶房檐间,毫不费力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奔去。
夜晚的百泉宫景色和白天大相径庭,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即使有月光的照映,枝叶繁茂的松柏还是一团黑影,白日里巍峨庄严的墨心阁灭了灯火后变得黑黢黢的,成了又高又大的巨物,压迫感十足,无端可怖,又无端诡异。
林酉浑不在意,脚步轻盈。
“林……林酉,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宋青云在袖子里突然颤声道。
林酉停下脚步。
窸窸窣窣——
好像有东西在地上摩擦着爬过,沿着地面缓慢匍匐。但林酉并没有感受到恶意。
匍匐爬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就在身后!
他转身,看见很多条乌黑的蛇聚在一起朝他冲过来,有粗有细,有大有小。
没错!就是“冲”过来!横冲直撞、仿佛不顾一切。
那些蛇动作整齐地朝他背后扑过来,迅速直起前半条身子,是蛇对人发动攻击前的标志性动作。
然后——它们整齐划一地停下来,停在距离林酉几寸的位置。
像一些软体动物的触手一样,轻轻拍了拍林酉的肩膀,小心又谨慎。
“林酉!林酉?!你怎么突然不动了?!是什么东西?!快回答我!”宋青云在袖子里看不见外面的情形,焦急大叫起来。
“嘘——”林酉轻声道,伸手摸了摸因为宋青云突然的叫声而发抖的“蛇”。
“别怕。”林酉温声细语,分不清到底是对宋青云说话还是在对面前的这团东西说话。
这东西表皮粗粝,没有眼睛也没有鳞片,不是蛇。后面长长的部分绵延不断,不知从哪里出来的。
但林酉知道它连着百泉宫中心的乌神木。
因为这是乌神木伸出的树枝。
“我要去后山办点事,别再跟着我了。”林酉摸着面前的树枝,像在抚摸一只出门黏着主人的小狗。
树枝上下摇动,像是在点头。它缠上林酉的手指,在上面绕了一圈又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沿着来时路退回去。
“乌神木居然认出你了?”宋青云从袖子缝隙窥见方才情景,十分惊异。
“应该是的。”林酉道。
而且恐怕白天李墨在场时就已经认出来了。
乌神木和人不一样。人靠眼睛辨认,乌神木没有眼睛,却拥有比人强大敏锐千百倍的感知能力,能依靠灵力、气息辨认不同的人。
林酉虽然变了模样,身上灵力可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不过也没什么,乌神木又不会说话,就算认出来了,总不能朝着百泉宫里到处嚷嚷他回来了吧?
不多时,林酉便到了百泉宫后山的墓地。
墓地建在一片松木林里,黑黢黢的松柏在无风的黑夜里岿然不动,规格整齐的墓碑和圆圆的土堆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一眼望过去有成百上千座,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凭着记忆中的位置,林酉朝那些排列整齐的坟包和墓碑一一看过去。
他看到了记忆中熟悉的位置——
三块青石墓碑,连成一排。
宋铮,玉生烟,宋青云。
林酉紧紧抓着手中酒坛上的麻绳,无声无息朝那边走去,走得极为缓慢,极为轻柔,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魂灵。
终于,他走到了墓前。
轻轻撬开酒壶塞子,扔在地上。
醇香的酒液倾洒在坟前。
“我想你们了。”
林酉蹲下,耷拉着脑袋,背影孤寂,表面上是个老头,却无端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伸手拂下墓碑上的细小灰尘,用手掌感知石碑的温度——
冷的,冰的,没有活人气息的。
林酉也搞不清,为什么……本来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明明前一天还在对着自己笑,突然就不说话了、不动了、被装进又小又挤的棺材了呢?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爹爹,问母亲自己为什么没有。
玉生烟当时好像愣了一瞬,也好像没有,然后冷冰冰地说“死了”。
“什么是死了?”小林酉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死了就是没有了、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玉生烟当时语气不好,盯着林酉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生林酉的气,生气他为什么要问这种幼稚又让人恼怒的的问题。林酉总觉得母亲是透过他在对着另一个人生气。
这给林酉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为什么别人的爹爹都能陪他们玩、让他们骑在脖子上举高高、给他们买好吃的好玩的?为什么自己的爹爹死了、没有了、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跑到宋铮那里。
“为什么死了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忙着从柜子里给他找玩具吃食哄他的宋铮突然被这句话定住了。
三岁孩子问出的这个问题似乎把宋铮给问住了。
良久,林酉突然陷入一个又大又温暖的怀抱。林酉的鼻涕眼泪全蹭到了宋铮的衣服上,但宋铮毫不在意地用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林酉毛茸茸的头发。
“死亡和出生、长大一样,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大部分人都会经历的,并不可怕。死掉的人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暂时没有办法回到这个世界。就像……你离开百泉宫去外面玩,也只是暂时在外面回不来了,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虽然是对孩子说话,但宋铮说得很严谨:“大部分人”会死,因为还有极少数修炼到一定水平或者通过服下长生丹得到永生的人。
林酉听懂了一些,他不哭了,语气带着恐惧:“那……是不是有一天,宋叔叔也回不来了?”
“但我会一直陪着你。”
宋铮的声音依然回荡在耳畔,眼前只有冷冰冰的墓碑陪着他。
袖子里,宋青云的锁魂灯吸了吸鼻涕。
三年前这三块墓碑还是崭新的,一尘不染,如今再见到,它们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已有些陈旧,背阴处爬上了少许青苔,满是时间流逝的痕迹。坟前也冒出了一些经年累月生长于此的花草。
他从袖中取出锁魂灯,放在自己身边。
林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着自己为什么三年没来,说着自己这几天的见闻。来到这里就一直沉默的宋青云偶尔回应几句,墓碑只是静默地听。
不知道说了多久,数不清到底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林酉道:“对了,我已经找到青云了……我一定会让青云活过来,查明真凶,给你们报仇。”
宋青云突然道:“林酉,我记得,你先前说,魔教之中有人想要让我还魂?”
林酉道:“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除了这个,他们没理由用锁魂灯把你的魂魄装起来。”
宋青云继续道:“既是还魂,那……我的尸体在什么地方?”
林酉盯着宋青云的坟包和墓碑去,突然陷入沉思。
莫非魔教人将宋青云的尸身也一并带走了?
还魂是一定要用到魂魄的原身的,除非是借尸还魂,借用别人的身体,可那样的话,让本来就不向契合的身体和魂魄融合为一体,难度会更大。
宋青云道:“你觉得这里埋的是什么?”
“林酉,你快挖开看看,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酉道:“你确定?”
林酉有生之年第一次见有人想挖开自己的坟。
这个做法听起来新奇又诡异。
宋青云突然变得愠怒起来,他好像认定了自己的棺材里装着的是别人的尸骨,对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假想敌道:“哼!顶着我的名头在我的棺材里躺了那么久,等我挖出来了,饶不了你!!”
林酉:“……”
过了不知多久,百泉宫寂静的后山坟场里传来一声嚎叫:
“快了,快了!只剩最后一个角了,马上就要全出来了!”
林酉手中拿着一把破剑,用力从地上刨出一大块土。这把被人遗弃的锈的不成样子的破剑是他从地里找到的,用得很不顺手,但总比徒手刨土好太多。
宋青云激动地叫道:“快!再加把劲!”
林酉挖得更加热血沸腾。
实话说,林酉内心觉得,挖别人坟这种事情,看上去不好看,说起来不好听,还有损阴德,实在是不好。
可是,既然坟主都这样了,那还有什么其他顾虑呢?
整个棺材终于完完整整地露出来了。
一人多长的棺材表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泥土,看不出原本形状外表。
宋青云发出终极喝彩:“牛逼!”
锁魂灯亮了又亮:“快掀开看看!”
他双手合十,朝棺材拜了拜,才道:“得罪了!”说完,伸出手臂,用力掀开了面前这具棺材的棺材板——
打开的那一瞬间,林酉和宋青云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