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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断绝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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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很久,久到天从灰白变成淡紫再变成墨蓝。路灯亮了,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低头看着那盒草莓,伸手拨了电话是他爸打来的。
周日下午,陈晨正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地理纪录片,讲到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画面里沟壑纵横,像大地裂开的一道道伤口。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外地。
她本来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划了接听。
“晨晨?是爸爸。”
陈晨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好久都没听到了。
“……什么事。”陈晨把电视按了暂停,黄土高原定格在半山腰,梯田一层一层像巨大的台阶。
“爸爸就是想跟你说件事,”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那个,爸爸这边情况你也知道,这两年也没怎么照顾你……今年家里添了个人,你阿姨怀孕了,明年你就有弟弟了。”
陈晨没说话。
神老大从沙发另一头走过来,踩着她的手背卧在她肚子上,暖洋洋的一团,尾巴垂下来搭在她小臂上。
“晨晨,爸爸这边的经济压力也大,房贷车贷,马上还要养孩子……你妈这几年不是条件挺好的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晨的声音很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爸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旁边的人商量过之后选出来的措辞:“爸爸的意思是……既然你跟着你妈那边过得也挺好,那以后爸爸这边,你也别太挂着了。你看爸爸的新家庭也需要稳定……能不能以后就别联系了?就当爸爸……就当爸爸没生过你。”
陈晨的手指尖开始发凉。神老大在她肚子上动了动,像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歪着鼻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灰白色的天。
“你什么意思。”
“爸爸的意思就是……把关系断了吧。法律上也走个手续,以后你跟你妈姓也行,改什么都可以,爸爸这边不拦着——”
“我没跟你姓。”陈晨打断他。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开始发白,“我从小跟我姓陈,你一分钱抚养费没出过,你现在跑来跟我说断绝?你拿什么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背景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耐烦。
他爸嗯嗯了两声,然后对着话筒说:“晨晨,爸爸也是为你好——”
“你不是为我好。”陈晨的手开始抖了,“你只是不想要我了。你走时候就已经不想要了。你不用专门打个电话告诉我。”
“晨晨——”
“挂了吧。”
她按了挂断,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屏幕在沙发垫子上亮了一下又暗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神老大被她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跳下沙发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陈晨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她的手还在抖。很细微的抖,像水面被风吹皱的波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用力扣紧。指甲陷进手背的肉里,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下午四点钟的光线被云层滤了一遍,照进屋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陈晨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神老大又跳上沙发钻进她怀里,用湿凉的鼻尖碰她的下巴。
她动了。
慢慢把神老大抱起来,脸埋进它后背的黑毛里。猫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渗过来,带着它呼噜呼噜的震动。
陈晨把脸埋着,没有哭,但下巴抵着猫背的力道很重,重到猫不安地动了动爪子,但没有挣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青可。
陈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她让铃声响了五下,才划开接听放在耳边。
“喂。”
“你在家?”青可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在。”
“我路过你家楼下,”青可说,“你窗户怎么拉着窗帘。今天不是有太阳吗。”
陈晨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确实是拉着的,她上午拉了一半就忘了拉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我有点累。”
青可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你下来一下。我在楼下。”
陈晨披了一件外套下楼。青可站在那儿,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
看见陈晨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陈晨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什么都没说,把塑料袋递过来。
里面是一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头均匀,顶上的绿叶还水灵灵地翘着。
“我买的,”青可说,“太多了吃不完。”
陈晨接过草莓,盒底的凉意透过塑料渗到掌心。
她低着头看着那盒草莓,草莓的红色在灰扑扑的傍晚里格外扎眼,像谁在她面前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红灯。
“你手怎么这么凉。”青可说。
她伸出手,没有问,直接握住了陈晨的手腕。她的手指也是凉的,但比陈晨暖一点点。那一点点温差像一条细细的热流,从腕骨的位置往里渗,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的时候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发胀的疼。
陈晨没有抽回手。
她站在小巷大树底下,青可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中间,塑料盒的底部压着她们的指节,冰凉的草莓隔着盒子传过来冷意,但青可的手指在慢慢变热。
“……我爸要跟我断绝关系。”陈晨说。
青可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加重了一点点。没有说话。
“他说他要有新孩子了,让我别联系了。”
青色的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青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合拢,把陈晨冰凉的手腕包在掌心里。
“他不要是他的事,”青可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跟你是谁没关系。”
陈晨的鼻尖酸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压得嘴唇发白,松开的时候唇上留了一排浅浅的齿痕。
青可松开了手。她把草莓盒从陈晨手里接过来,腾出自己的右手,然后伸出了小指。
“要不要拉钩。”
陈晨愣住了。
“拉钩,”青可又说了一遍,“拉完就算数了。他说断就断,我们说不断就不断。”
大树的影子在地上被晚风摇碎,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女生的鞋尖上。
陈晨看着青可伸出来的那根小指,细瘦的,骨节分明,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翘着。
她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勾上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都是凉的,碰到一起的那一瞬间像两根冰凌挨在了一起,谁比谁都不暖,但合在一起好像就能慢慢化出一点温度来。
“拉钩。”陈晨说。
“拉钩。”青可说。
松开手的时候陈晨低头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听见青可说:“草莓记得洗了再吃。”
“知道了。”
“那我走了,我妈等我回去吃饭。”
青可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把她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柔和的边线,那撮翘起来的小毛在晚风里晃了一下。
“明天学校见。”
“……嗯。”
青可走远了。陈晨站在大树底下抱着那盒拨最上面那颗,叶子底下有一颗是熟透了的,轻轻一碰就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她上楼回家。打开门,神老大蹲在玄关等着,黑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个半圆。
“他不要我了,反正都没管过我,我还有外婆。”陈晨蹲下来摸猫头。
神老大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鼻头那块歪 黑斑蹭着她的虎口,凉凉的,湿湿的。然后它迈着四只白袜子爪子走了两步,屁股一沉坐在她鞋面上,赖着不走了。
陈晨看着这只固执的猫,笑了一下。笑得不大,眼底的酸还没散干净,但嘴角确实往上弯了。
她把草莓放进冰箱,洗手,拉开笔袋。最里面那个夹层里,纸条和橘子糖挨在一起,糖纸被体温焐得皱了。她看了看,把拉链拉上,合上抽屉。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细细的一弯,像谁用小指甲在夜空里划了一道浅痕。
青可就像一抹清晨的阳光无死角的照射黑暗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