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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摔倒的人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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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灵是在周三早上转进文科班的。
班主任周老师领着她走进来的时候,班里安静了两秒。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齐耳短,脸很小,下巴尖尖的。
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从大腿中间往下折上去,用一枚别针别住,露出一截金属假肢的关节。
“这位是新同学何灵,”周老师拍了拍讲台,“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人了,大家多照顾。”
底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鼓掌。何灵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被周老师引到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
她走过去的时候右腿迈步的节奏和左腿不一样,金属关节落地时会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陈晨坐在第三排,转着笔看那个女生坐下来。何灵把书包放进桌洞,动作很慢,掏课本、摆笔袋、放水杯,每一件都做得安安静静,像怕发出声音惊动什么。
她的水杯是个旧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贴纸,已经掉了一半颜色,只剩一只熊猫的半张脸。
一整天何灵没有说话。
课间她趴在桌上睡觉,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午饭她去得最晚,等食堂人少了才端着餐盘找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一个人,背对着所有人。
张三趴在陈晨桌上小声说:“她好安静啊,我都不敢跟她说话。”
“你跟她说话她大概也不会理。”陈晨说。
“也是。”
但陈晨一直注意着何灵。说不出为什么,那个女生低着头走路的样子让她想起某种东西——或者说,想起某个人。
那种把自己缩成最小一团的方式,她自己在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也做过。怕被看见,怕被注意到,怕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
周四中午陈晨和青可在食堂吃饭。
天气转暖了,食堂开了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草坪刚割过的味道。
青可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抽芽的植物。她把碗里的番茄炒蛋分了陈晨一半,筷子尖拨得很小心,蛋块没有碎。
“你班上新转来那个女生,"青可夹了一粒米饭,"我听说她以前是学舞蹈的。”
陈晨筷子顿了一下:“什么?”
“去年车祸,右腿没保住。原来学校待不下去了,转过来了。”
青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陈晨看见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夹菜。青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别人的事,她提了,说明她记得,说明她在意。
“……她今天一整天没跟任何人说话。”陈晨说。
“有人刚入学来的时候也这样。”青可看着她。
陈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青可在说自己。高一刚开学那半个月她也是这样,除了回答老师点名之外嘴巴闭得紧紧的,除了青可把水杯放在她桌上说"你手好凉"。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根有点热。
吃完饭两个人从食堂出来,阳光铺在石板路上白晃晃的。
走到教学楼底下那个分岔口,青可往左去理科班那栋楼,陈晨往右回文科班。
“下午有体育课,你别忘了涂防晒。”青可说。
“你管得真宽。”
“管得宽不好吗。”
青可走远了,背影被日光拉成一条细细的影子。陈晨看着那道影子绕过花坛,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右边走。
文科班在三楼东头。陈晨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住了。
何灵坐在台阶上。
准确地说,是摔了。
她的假肢歪在一边,膝盖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一只手撑着栏杆试图站起来,但使不上力,撑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拐杖倒在她脚边两步远的地方,不锈钢管在瓷砖地面上反射着一小片天光。她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和一只笔袋,笔袋的拉链开了,笔滚了一地。
何灵低着头,刘海垂下来挡住整张脸。但她肩膀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用力的那种——她在拼命试图把自己撑起来,每一次尝试都失败,每一次失败都让她的肩膀绷得更紧。
陈晨站在拐角上方三级台阶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青可给她的小包纸巾。
她想走过去,脚迈了一步又停住。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怕自己走过去会看到何灵脸上那种难堪的表情,怕说错一句话让事情更糟。
她高一被刘婷婷堵在走廊里的时候也摔过一跤,书散了一地,路过的人绕着她走。那时候她希望有人停下来帮她,但又希望所有人都不要看她,只有青可帮她收拾了书。
何灵还在挣扎。假肢的关节卡在台阶边缘,动不了了,她用手去掰了一下,手在抖。
陈晨走下去了。
她没说话,先把滚了一地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装回笔袋里,拉好拉链。
然后把那几本书摞整齐,放在台阶旁边的平台上。最后她蹲在何灵面前,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我扶你。”她说。
何灵抬起头。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她看着陈晨的手,嘴唇咬得发白,咬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不用。”
“你拐杖够不到,"陈晨说,"我帮你拿过来,你先坐着。”
她站起来去够了两步远的那根拐杖,递到何灵手边。
何灵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冰凉,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
她扶着拐杖尝试第二次站起来,这次陈晨没有伸手扶她——她站在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但她的影子正好落在何灵面前,把那片被阳光照得刺眼的地砖挡住了。
何灵站起来了。
她单脚撑了一下,调整假肢的角度,拄稳拐杖,然后弯腰把平台上的书和笔袋一样一样拿起来抱在怀里。动作很利索,显然做过无数次。但她的耳根是红的,红透了。
陈晨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
“你在哪个班?”何灵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和你同班。”陈晨说,“你坐最后一排吧?我坐第三排靠窗。”
何灵看着她,眨了两下眼,嘴唇动了一下。陈晨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拄着拐杖往楼梯上走。拐杖落地“嗒”一声,金属关节“咔”一声,一嗒一咔地往上。
陈晨跟在她后面隔了两级台阶,不近不远,刚好保证如果何灵再滑一下她能接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盯着。
走到三楼的时候何灵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陈晨说了一句话。
“……谢谢。”
“不客气。”
何灵拐进教室,陈晨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微微的暖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手心朝上,现在掌心空了,但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触碰过的温度。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张三冲她招手:“老大咋才回来,下午体育课要跑八百你准备好了吗?”
陈晨坐下来,拉开笔袋。最里面那个夹层里,青可写的那张纸条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看了一眼,然后把笔袋拉上。
“准备好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