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之命》橘子非常白

24、妹妹

　　周日下午陈晨正趴在床上看手机，神老大压在她小腿上打盹，整只猫摊成一张黑白相间的饼。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名，陈晨盯着看了三秒才接。

　　“晨晨？妈妈约你到商场，你出来一下好不好？妈妈带了你妹妹来看你。”

　　陈晨坐起来，神老大被她膝盖顶了一下，不情愿地跳下床。

　　“……我在家。”

　　“那我们过来？刚好还带了你妹妹”

　　“不用，陈晨攥着手机，”我去商场，你们在哪个门。”

　　挂了电话，陈晨站在床边发了半分钟的呆。神老大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黑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歪鼻子上的白毛被窗外的光照得发亮。

　　“我去去就回。”她蹲下来摸了把猫头。神老大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后用爪子把她手腕轻轻拨开——意思是你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她要去的，因为想见见素未谋面的妹妹。

　　商场南门，陈晨远远就看见了她妈。

　　女人手腕上挎着包，站在花坛边上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正蹲在地上捡落叶。

　　陈晨走近的时候，她妈抬头看见了，脸上的表情像放烟花一样绽开。

　　“晨晨！你终于肯见妈妈了！我把你妹妹也带过来了”

　　她张开胳膊迎上来，陈晨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个怀抱落了空，她妈的胳膊僵在半空中又放下来，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细看之下塌了一点点。

　　“冷吗？穿这么少，这里秋天比我们那边凉，妈妈给你带了件外套——”

　　“不用。陈晨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有什么事吗。”

　　她妈的笑容又撑住了一秒，然后弯腰拉过旁边的小女孩：“这是你妹妹不记得了呀？”“快叫姐姐。”

　　小女孩仰起脸，圆脸大眼睛，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手里攥着三片银杏叶，叶片被她捏得有点皱巴。她看了陈晨两秒，嘴巴张了张，小声喊了句“姐姐”。

　　陈晨低头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有个妹妹，那年妈妈生了个妹妹，外婆告诉她的。

　　“几岁了？”陈晨问。

　　“七岁半，”她妈赶紧接话，“上二年级了，学街舞的，老师说她跳特别好——”

　　“我问她，没问你。”

　　空气安静了五秒。商场的音响在放一首热闹的流行歌，花坛里的绿植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妈的手攥了一下包带，指尖发白，然后松开。

　　陈安捏着叶子往妈妈身后挪了半步，又探出半张脸偷看陈晨。

　　陈晨看着那个小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她知道那是害怕，孩子对陌生人的本能防御。
　　她七岁半的时候也这样，躲在外婆身后看别人，因为妈妈不在身边。

　　“你们吃饭了吗。”陈晨说。

　　这句话是她妈等着的。她妈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没呢，妈妈请你和妹妹吃饭？这边有什么好吃的？”

　　“商场五楼有家面馆，”陈晨转身往电梯走，“一般般，但便宜。”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妈站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佳佳被她妈牵着，另一只手还攥着叶子，偶尔抬头看陈晨一眼又赶紧低下去。电梯镜面里能看见三个人的倒影，陈晨看见她妈在偷偷看自己，眼神很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面馆里人不多。
　　陈晨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她妈点了一桌子，牛肉面、炸酱面、两碟小菜、一笼蒸饺。佳佳坐在儿童椅上，筷子拿得还不太稳，夹蒸饺的时候掉了一次，她妈赶紧帮她捡起来。

　　“晨晨学习累不累？”她妈把蒸饺往陈晨那边推，“吃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饺子。”

　　陈晨没动。

　　“……你当初走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爱不爱吃饺子。”

　　她妈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蒸饺悬在半空，油光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

　　“妈妈那时候……”

　　“你不用解释，”陈晨低头挑面条，声音很平，“你也解释过很多次了，微信上，电话里，我外婆转述的。我都听过。”

　　陈安放下了筷子，看看妈妈又看看姐姐，把手里攥了一路的银杏叶放在桌面上，往陈晨手边推了推。

　　陈晨看着那三片叶子。金黄色的，形状完整，叶脉根根分明，像三把小扇子。

　　“……你跳街舞累吗。”陈晨问陈安。

　　陈安摇头："不累，我喜欢跳。"

　　“那你好好跳。”

　　她妈在旁边眼眶红了，但忍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陈晨把碗里的面条慢慢吃完，汤也喝干净，放下筷子的时候对面的两碗面还几乎没动。

　　“我要回去写作业了。”

　　“妈妈送你——”

　　“不用。"陈晨站起来，临走前看了陈安一眼，"叶子我拿走了。”
　　她伸手把那三片银杏叶收进口袋，路过她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她闻到了她妈身上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样，某种洗衣液的淡香混着护手霜的甜味。这个味道她四年没闻到了，但身体好像还记得，胃里酸了一下。

　　“你带妹妹住哪。”

　　“……酒店。后天走。”

　　“嗯。注意安全。”

　　陈晨快步走出了面馆。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口袋里的银杏叶硌着大腿，隔着一层布料，有点硬，有点凉。

　　回到家的时候神老大趴在鞋柜上等她。听见开门声它竖起耳朵，看见是陈晨，眯着眼睛打了个大哈欠，从鞋柜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走八字。

　　陈晨蹲下身把猫抱起来，脸埋进它黑白相间的毛里。神老大被她抱得不舒服，挣扎了两下，但最后不动了，用湿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笨猫，你觉得她想来干什么？”陈晨小声说。

　　猫当然不会回答。

　　神老大的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青可发来的。

　　“晚饭吃了吗，我包了饺子，给你送点过去？”

　　陈晨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

　　发完她把脸重新埋进猫毛里，口袋里的银杏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行模糊的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