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之命》橘子非常白

23、偶遇

　　刘婷婷的处分通报是周五贴出来的。

　　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最中间，标题是“关于对刘婷婷同学的处理决定”。围观的人不多，除了看乐子的，没人愿意站在那儿多看。处分内容是“欺凌同学，影响恶劣”，结果是“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

　　但刘婷婷没有留校。

　　周一班主任宣布她办理了休学手续，手续办得很急，上周五下午一个女人来了一趟，周一上午就把课桌清空了。
　　那个贴着粉色贴纸的课桌被搬到教室最后面，堆杂物用，桌面上还残留着半张没撕干净的贴纸，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L"。

　　刘婷婷再也没来过教室。

　　之后一周，校园里关于她的议论渐渐淡了。新的话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期中考、运动会报名、哪个班的谁和谁在一起了。
　　刘婷婷的名字沉下去，偶尔被谁提起来，也是“诶那个谁后来怎样了”的随口一问，没人认真等答案。

　　周六上午，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陈晨窝在床上不想动，手机震了一下，是青可发来的消息。

　　“今天带神老大出去走走吧，天气好。”

　　陈晨翻了个身，给猫窝里蜷成一团的奶牛猫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神老大把脸埋在自己尾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耳朵尖上有一撮白毛。

　　青可秒回："它好像又圆了。"

　　“你当面跟它说，它会生气的。”

　　“那还是算了。”

　　下午两点，两个人一个猫在城中心碰了头。神老大趴在航空箱里一脸不高兴，被陈晨拎出来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就认命了，把脑袋搁在陈晨胳膊弯里，眯着眼晒太阳。十月底的阳光已经不烈了，暖洋洋的，铺在人身上像一层薄棉被。

　　青可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伸手摸了摸神老大的脑袋，猫哼唧了一声，尾巴尖晃了晃。

　　“它今天心情还不错。”青可说。

　　“因为你在。”陈晨说完觉得有点直白，把头转过去看路边的银杏树。
　　叶子金了一整条街，风一过就往下飘，落在行人肩上、婴儿车顶、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

　　她们走到步行街那一带，人渐渐多了。周末的城中心总是热闹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卖烤红薯的小推车冒着白烟，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追鸽子，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去。

　　陈晨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了步。这家店新开的，门面很小，招牌是简单的白底黑字，写着"壹杯"。
　　门前的队伍排了七八个人，陈晨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品，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往里扫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生，围裙是浅灰色的，前面绣着店名。她把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整张脸，眼睛低垂着在操作台上的机器前按来按去，动作还不太熟练，按完以后又对着单子看了两遍。

　　是刘婷婷。

　　陈晨站在原地，脚像被钉在了地砖上。青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神老大在陈晨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爪子扒了一下她的袖口。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刘婷婷抬头招呼下一位顾客，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营业笑容——那种笑是标准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里却没有光，像戴了一张透明的面具。她扫了一眼队伍，目光从陈晨身上掠过去，又猛地弹回来。

　　那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陈晨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她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但脚不听使唤。队伍又往前挪了，她被后面的人推着走了两步，离柜台越来越近。

　　“下一位。”

　　刘婷婷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哑。

　　陈晨走到了柜台前。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玻璃台面上摆着价目表和几罐茶叶。刘婷婷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想喝什么。”刘婷婷低下头看操作台，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围裙的带子在她腰后系了个歪歪的蝴蝶结。

　　陈晨抱着猫，看了看价目表，又看了看刘婷婷：“……一杯热珍珠奶茶，三分糖。”

　　“好的。还要什么吗？”

　　“不要了。”

　　刘婷婷在机器上按了几下，转身去拿杯子。她的背影瘦了好多，校服换成了围裙，整个人缩在灰色的布料后面，像一个缩了水的影子。她做奶茶的时候手有点抖，封口机压下去的时候没压好，又拆开重新封了一次。

　　青可站在陈晨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接过了陈晨怀里快要滑下去的神老大。猫换了个人抱，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也没跑。

　　奶茶做好推过来的时候，刘婷婷没松手。

　　她隔着杯子握住了那杯奶茶，指节泛白，低着头看着台面上的价目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柜台前这半米的范围能听见：“陈晨……对不起。”

　　陈晨没说话。

　　“我以前对你说的那些话，”刘婷婷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之前打了你……。”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她把奶茶又往陈晨那边推了推：”这杯算我请你的。你不用原谅我也没关系，我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店里的音乐在放一首老歌，调子很慢，电吉他拖着尾音。后面的顾客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清了两下嗓子。

　　陈晨接过那杯奶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和上次青可给她的那杯一样热。她低头看了一眼奶茶的封口膜，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生活苦的话，喝点甜的吧。"

　　她把奶茶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刘婷婷。

　　“我喝完了还会来买的。”陈晨说。

　　“刘婷婷愣了一下。”

　　“你封口的技术不太行，下次我来检查有没有进步。”陈晨把奶茶举起来晃了一下，封口膜确实有一道小小的皱痕。

　　刘婷婷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轻很轻，和刚才的营业笑容不一样。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力点了两下头。

　　陈晨转身离开的时候，青可抱着猫跟在她旁边。神老大在青可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柜台的方向“喵”了一声。

　　走出十几步了，陈晨才发现手里的奶茶还是烫的。她插了吸管喝一口，三分糖，不腻，温热从喉咙滑下去，落到胃里，很妥帖。

　　“你不介意了吗？”青可说。

　　“她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干嘛去落井下石？该处分的又处分，虽然说我不会看人下菜碟，但也不会原谅她”

　　神老大在青可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阳光照在猫肚子上，金灿灿的绒毛随着呼吸一伏一伏。

　　陈晨咬着吸管，走在满街金黄的银杏叶里，觉得今天的天是真的蓝。